二零一零年十月二十一日，北京。
刘铭回到家里已经快十一点了。会议比预想中长了两个钟头，讨论十二五规划中关于能源结构调整的条款时，发改委和工信部的几位同志各执一词，最后是分管副总理拍了板才算定下来。刘铭全程坐在末席，只中间就水利基础设施的段落补充了三分钟的意见——不多不少，刚好让记录员写完。
门口玄关的灯还亮着，拖鞋摆放得整整齐齐。这是许静雅的习惯，刘铭认识她十八年了，她做什么事都讲究个"齐整"二字。办公室的文件要齐整，家里衣柜要齐整，连书架上那套《资治通鉴》的摆放角度都不能偏。
"回来了？"许静雅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眼镜还架在鼻梁上。她是发改委发展规划司司长，最近正忙着十二五规划的最后修订，夫妻俩的工作内容在文件上偶尔会有重叠，但两人心照不宣——回家不谈公事。
"嗯，你也没睡。"刘铭换好拖鞋，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许静雅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有个事儿跟你说，今天司里收到一份函件，C省那边报了个外商投资项目，涉及数字基础设施建设的，申请国家层面的政策支持。"
刘铭喝水的手顿了一下。C省——他去年刚从那里调出来。省委书记任上干了一年多，虽说不算长，但该摸的底都摸了。
"哪家公司？"
"远景科技。"许静雅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公文，"申报材料上填的总部在新加坡，但实际操盘的是国内团队。函件是C省商务厅转上来的，说项目投资规模大、技术含量高，希望发改委给予产业指导目录方面的倾斜。"
刘铭放下杯子，没有说话。
远景科技。
他当然知道这家公司。去年在C省的时候，商务厅就报过这个项目，当时他没批。不是项目本身有问题——数字基础设施确实是未来方向，投资额也实打实——而是操盘的那个人，他太熟悉了。
吕薇。
"你知道这家公司的背景？"许静雅看着他的眼睛问。
刘铭跟许静雅结婚十二年了，她问"你知道"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她已经知道了。只是等着他开口。
"远景是去年重组过的，原来叫吕氏科技，"刘铭说，语气平淡得近乎刻意，"前身是A省那家做系统集成的民营企业，零八年金融危机的时候资金链差点断了，后来引入新加坡资本才缓过来。"
"哦？"许静雅把材料放在茶几上，"那操盘的这个人——"
"吕薇。你见过的，零五年在B市，一次招商活动上。"
许静雅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这个项目我再看看"，然后拿起材料回了书房。
客厅里安静下来，刘铭坐在沙发上，听着书房里翻文件的声音。落地窗外是北京十一月的夜空，对面楼宇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他跟吕薇离婚九年了。
有些事时间越久，反而越清晰。
二零零一年春天，B市。
刘铭那时候是副A市长，分管工业经济。A省全省经济排名靠后，B市更是A省底子最薄的地级市之一，他这个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一年有大半时间在外面跑招商。
那次招商会设在省城明珠大酒店，来了不少企业代表。吕薇是A省本地人，大学毕业后在省外经贸厅干了五年，下海办了个科技公司，专门做政府信息化系统。那时候三十出头的女企业家不多，吕薇算一个，长得漂亮，说话利落，在招商会上格外显眼。
会后有个小型酒会，刘铭拿着杯红酒站在角落，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但作为分管副市长不出席又说不过去。吕薇端着酒杯走过来，开门见山："刘市长，我那个信息化项目你看过了？"
刘铭记得她的项目建议书——写得确实好，逻辑清楚，技术路线可行，预算也合理。但问题是，省里对市里信息化建设有统一规划，A市的步子不能迈得比省城还大，这是政治规矩。
"看过了，"刘铭说，"写得很好。但市里目前信息化基础薄弱，一步到位恐怕——"
"刘市长，"吕薇打断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认真，"基础薄弱才更需要信息化，否则永远跟在别人后面。我在省外经贸厅待过，知道省里的规划是什么。你们的步子只要不出省里的框，县里先试点不就行了？"
刘铭愣了一下。她说的"县里先试点"四个字，恰好踩在了他心里的某个位置上。A市下辖的三个县，经济都不行，但正因为不行，反而有试错的空间。这是他在A县当县长时学会的道理——大项目放在穷地方，往往能撬动比预期更大的效应。
那晚之后，刘铭和吕薇又见了三次面。第三次是在A市政府的接待餐厅，吕薇带来了一个详细的试点方案，连县里机房怎么布线都写清楚了。刘铭看完方案，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是哪年生的？"
吕薇说："七二年的。"
刘铭说："那比我小两岁。"
后来的事，有几分是工作缘分、几分是私人感情，刘铭自己也说不清了。只知道那年秋天，他们一起去A市下辖的三江县考察信息化试点时，路过一片柿子林，吕薇下车摘了两个柿子，递给他一个，说"尝尝，我们老家的柿子特别甜"。
柿子确实很甜。
三个月后，刘铭跟吕薇领了结婚证。那时候刘铭已经升了常务副市长，婚礼办得很简单，就两桌人，市政府的同事和吕薇公司几个核心员工。司仪让新郎新娘说句话，刘铭想了想，说："好好过日子。"
吕薇在旁边笑他："你就这四个字？"
刘铭说："够用了。"
但有些日子，不是你想好好过就能过得好的。
二零零三年，刘铭从常务副市长调任B市委副书记、代市长。B市是A省第二大城市，经济总量是A市的四倍，人口六百万，工业门类齐全。这个任命在省里是破格，省委书记亲自找他谈话，说"省里对你寄予厚望"。
刘铭知道"寄予厚望"四个字的重量。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摸底——全市八十八家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他三个月跑了六十二家。每天回来都累得像散了架，吕薇有时候等他等到半夜，给他下一碗面，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个吃面一个看文件，谁也不说话。
问题出在二零零四年的秋天。
那天刘铭从省里开会回来，进门就看见吕薇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关于B市电子政务平台建设的合作框架协议》。协议已经签了字，甲方是B市人民政府，乙方是吕氏科技。
"这协议谁签的？"刘铭问。
"陈副秘书长转签的，"吕薇抬起头，表情平静，"之前你们市政府办公厅发过一个项目征集通知，我们报了方案，评审通过了。"
刘铭把协议拿起来看了一遍——项目金额一千两百万，是B市当年信息化建设最大的单子。技术方案没问题，报价也合理，唯一的问题是，签协议的乙方是他的妻子。
"这个项目需要回避。"刘铭说。
"我知道。"吕薇说，"但评审不是我做的，招标程序全部公开，我没有打任何招呼。"
"程序没有问题，但程序之外的事情呢？"
吕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刘铭，我的公司做了五年，从没靠你的关系拿过一个项目。去年你们市财政局的信息化改造，我连标书都没投。这次是公开招标，八个投标方，我们综合评分排第一。如果我因为这个放弃，对公司那几十个员工不公平。"
刘铭没说话。他当然知道吕薇说的是实话。吕氏科技在行业内有口碑，A省政府信息化系统有三成是他们做的，技术水平省内数一数二。但问题是，他刚当上市长，B市的政治生态比A县复杂十倍，盯着他的人何止一百双眼睛。
"协议暂缓执行，"刘铭最终说，"我跟陈副秘书长打个招呼，重新走一遍程序，换一家承建方。"
吕薇站起来，把协议折好放回包里。"行，听你的。"
她出门的时候，刘铭注意到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想叫住她，最终没有开口。
那件事之后，两人之间的某种东西变了。吕薇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跟他同场出席公开活动，公司注册地也悄悄迁到了邻省。刘铭忙于B市国企改制和开发区建设，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连半个月，两个人连电话都打不了一个。
二零零五年的最后一天，吕薇提出离婚。
理由很简单："我们两个都太忙了，家里冷得像办公室。"
刘铭没挽留。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出现，不是谁低头就能补上的。何况他们谁都没做错什么，只是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各自有各自的规则和身不由己。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财产分割的时候，吕薇只要了他们在省城买的那套房子，B市的住宅留给了刘铭。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递过离婚证，吕薇接过来看了一眼，忽然说："刘铭，你是个好干部，真的。"
刘铭说："你也是个好企业家。"
吕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释然、遗憾，还有一点点骄傲。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民政局走廊的地砖上，声音清脆又孤单。
零六年冬天，刘铭跟许静雅结婚。
许静雅那时候在国家发改委工作，挂职来B市调研产业转型。第一次见面是在市政府会议室，刘铭作为市委书记主持会议，她坐在发改委调研组那一排，认真做笔记，从头到尾没发过言。散会的时候刘铭多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个女同志挺沉得住气。
后来接触多了，刘铭发现许静雅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她看问题永远先看制度框架，再做价值判断。不冲动，不感情用事，每句话都有依据。有一回讨论开发区政策，刘铭提了个想法，许静雅直接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翻出一份三年前国务院的文件，指着其中一行说"刘书记，这个口子目前还没开"。
刘铭当时就笑了："许处长，你随身带着国务院文件？"
许静雅一本正经："发展规划司的同志都这样。"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安稳。许静雅调回北京后，两人过了两年异地生活，每周五晚上刘铭从B市飞北京，周日晚上飞回去。零八年刘铭调到B省当常务副省长，才算真正住到一起。许静雅不会做饭，但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客厅书架上那套《资治通鉴》是她从旧书店淘来的，怕刘铭觉得她不重视文史，还特意补了一课——"北宋司马光主编，历时十九年，涵盖十六朝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历史，是中国历史上最完备的编年体通史。"
刘铭说："我知道《资治通鉴》是什么。"
许静雅说："我怕你以为我只懂发改委的文件。"
如今十二年过去了，许静雅的仕途一路平稳，从副处长到司长，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她不张扬，在发改委内部口碑极好，领导评价她"业务扎实、作风正派"。刘铭知道，以她的能力和资历，再往上走一步只是时间问题。
但两个人之间始终有一种客客气气的距离。不是感情不好，而是都太忙了，忙到没有精力去经营那些属于普通夫妻的温存。有时候刘铭晚上回家，看见许静雅在书房加班，她头也不抬地说"回来了"，他回一句"嗯"，然后各自忙各自的。
偶尔刘铭会想，如果当年跟吕薇没有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种念头一闪而过，他不会允许自己多想。
第二天上午，刘铭在ZNH办公室批文件。秘书小周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发改委转过来的函件。
"刘副总理，这是发改委发展规划司提请您阅示的一份材料，关于C省远景科技数字基础设施项目的政策衔接问题。许司长那边说，因为项目涉及您之前主政过的省份，按程序需要您过目。"
刘铭接过材料。函件写得中规中矩，请示事项是"是否可将该项目纳入国家数字经济发展重点支持目录"。落款是发改委发展规划司，签发人一栏，许静雅的名字签得工工整整。
他翻到附件，是项目概要，投资规模、技术路线、预期效益，写得滴水不漏。是公司介绍，远景科技（新加坡）有限公司，注册地新加坡，实际控制人一栏写着"吕薇"两个字。
刘铭看了很久。
"先放我这里，"他对小周说，"我跟发改委那边沟通一下。"
小周出去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刘铭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北京入冬了，梧桐叶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张等待书写的大纸。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发改委许司长在吗？"
"许司长正在开会，需要留言吗？"
"不用，我稍后再打。"
挂了电话，刘铭把那份材料又翻了一遍。吕薇的字迹他没看到，但整个方案的气息他太熟悉了——细致、严密、滴水不漏，每一步都算好了。就像当年那份三江县信息化试点方案，连机房布线图都画得一丝不苟。
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平时他在办公室不抽烟，许静雅说过他好几次，说肺不好要注意。但今天他想抽一根。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窗外的天色。刘铭忽然想起二零零一年那个秋天，三江县的柿子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吕薇递给他一个柿子，手指尖是暖的。
烟燃到尽头，他摁灭了。
然后把那份材料重新装进文件夹，在上面批了一行字："建议先由工信部组织专家评估，发改委做好政策衔接工作。刘铭。"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点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010。他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
"刘铭，是我。"
吕薇的声音从十年时光那头传来，不冷不热，带着一点笑意："听说你当副总理了，恭喜啊。"
刘铭握着手机，窗外起风了，一片梧桐叶贴着玻璃滑下去，无声无息。
"吕薇，"他说，"好久不见。"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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