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永昌三年,秋,黑山。
天色是一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枯叶混合着腐朽血腥的气味,在阴冷潮湿的山风中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沈安紧了紧身上粗布衣衫的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手中那把制式横刀的刀柄已经被汗浸得有些滑腻,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这种稳定,是他穿越到这妖魔横行的大虞王朝半年来,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
在他身后,两名同样穿着粗布衣、脸上还带着稚气的见习斩妖人正粗重地喘着气。那个叫赵虎的少年,裤腿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泥点,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另一个叫钱小三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要不是靠着身后的树干,恐怕早已瘫软在地。
“妈的……这鬼地方,这食骨兔……怎么比《妖魔图鉴》上画的还要快,还要凶!”赵虎低声咒骂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前方十几步外的草丛中,三双猩红的眼睛正鬼鬼祟祟地晃动着,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残忍。那是三只“食骨兔”,体型如狸猫般大小,脊背高高弓起,灰黑色的皮毛下肌肉虬结,显然不是凡兔。它们是这黑山脚下最低等的妖魔,却生性狡诈,尤其喜欢成群结队,专挑落单或虚弱的猎物下手,最喜啃食人骨,是附近村落最大的祸害之一。
带队的从八品斩妖人老周,此刻正捂着左臂,豆大的汗珠从他布满沟壑的额头滚落。一道深可见骨的咬痕横亘在手臂上,皮肉外翻,正渗着黑红色的污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他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显然伤势不轻,但多年猎妖生涯赋予他的沉稳仍在,他压低声音,喝道:“稳住!都给老子稳住!别乱了阵脚!《图鉴》上写得清楚,攻后颈那撮白毛!赵虎,你左路牵制,钱小三,你右路佯攻,沈安,你殿后,找准机会补刀!听见没有!”
“是……是!”赵虎和钱小三颤声应道,硬着头皮向前逼去,手中的横刀握得死紧。
沈安没有应声,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早已锁定了中间那只体型稍大、皮毛略显灰败的头领。他并非这大虞王朝的原主,半年前的一场意外,让他这个异世孤魂附身到了这个同名同姓的见习斩妖人身上。原主记忆里那一次次猎妖失败的惨痛教训,以及这半年来亲眼所见的生死,让他深知在这个世界,谨慎和冷静远比莽撞和热血更能保命。他全靠这份超出常人的心智,才在这死亡率极高的见习斩妖人队伍里勉强活到现在。
就在老周和赵虎他们按照吩咐上前,试图吸引妖兔注意力的瞬间,那只体型最大的食骨兔头领后腿猛地一蹬,竟舍弃了正面的目标,借着草丛的掩护,身形诡异地一扭,如同一道灰色闪电,悄无声息地扑向了落单的钱小三——那是它早已观察出的,这个人类小队中最弱的一环。
“小心!!!”老周惊骇大喝,想要救援却已来不及。
钱小三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布满利齿的兔嘴扑面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比那妖兔更快!沈安脚下发力,鞋底蹬碎了几块枯叶下的碎石,身形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侧身滑步,精准地切入了妖兔的扑击路线上。手中的制式横刀没有丝毫花哨,更没有多余的劈砍,只是如同毒蛇出洞般,刀尖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精准无比地点向那扑在半空的食骨兔后颈处——那里,一撮与其他毛发颜色略有不同的灰白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如同死神的标记。
“噗——”
一声轻微的利刃入肉声。刀尖入肉三寸,刚好切断了妖兔的脊髓神经。食骨兔的惨叫戛然而止,扑击的势头戛然而止,落地时已然不动,只有四肢还在神经反射般地抽搐着,猩红的眼睛迅速失去了神采。
与此同时,老周也咬牙忍着剧痛,横刀划过,斩杀了另一只试图偷袭的食骨兔。赵虎则慌乱中劈开了最后一只的肚皮,腥臭的血液溅了他一脸。
战斗结束,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
【叮!检测到符合入账标准的妖魔能量……斩杀食骨兔(劣种)×3,符合入账标准。】
【妖力已自动提纯,杂质已剔除,修为进度+0.3%。】
【弱点解析:后颈第三根白毛为神经中枢节点,击破可瞬杀。战斗效率评估:B-(反应迅速,攻击角度可优化,发力技巧有待提升)。】
沈安脑海深处,一本古朴厚重的线装账簿凭空翻开,封面无风自动,无形的墨字在泛黄的纸页上自行浮现、烙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一股微不可查的暖流顺着脊椎悄然升起,如同温润的水流,迅速融入四肢百骸,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舒爽,连带着手臂因紧张而产生的酸痛都减轻了几分。
他面不改色,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只是随手拍死一只苍蝇。他迅速弯腰,用横刀熟练地剖开三只妖兔的头颅,挖出三枚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微弱腥臊气的灰色妖丹。另外两枚,也被老周和赵虎颤抖着手取出,只是他们的妖丹上似乎还沾着更多的污血和碎肉。
“收队!天快黑了,黑山晚上不太平,这血腥味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老周喘着粗气,靠在树干上,从怀里摸出一个粗糙的瓷瓶,倒出一把暗红色的金疮药,毫不吝啬地撒在伤口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看向沈安的眼神,此刻已经完全不同,多了几分真正正视的意味,“小子,你刚才那刀……很稳。怎么发现的弱点?《图鉴》上可没说得那么细。”
沈安将沾着血污的妖丹在衣角仔细擦了擦,收入怀中特制的、用来隔绝妖气泄露的皮质口袋,低声道:“运气好,光线照过去的时候,那撮毛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下意识就刺了过去。”
他没说的是,刚才那一瞬间,脑海中的账簿不仅清晰地标记了弱点,甚至在他出手前,已经模拟了足足七种攻击角度和三种闪避路线,并计算出了成功率。他只是下意识地选择了那个成功率最高、最省力、也最精准的一种。这【猎妖账簿】除了基础的记账、提纯功能外,竟还有这等辅助分析之能,简直是他这种底层斩妖人的神器。
“运气也是本事。”老周叹了口气,脸色依旧苍白,“这黑山近来邪门得很,往常食骨兔都躲得远远的,如今却敢成群下山伏击我们这些斩妖人。回城吧,我的伤得赶紧处理,怕是有尸毒侵蚀,得找药堂的人看看。”
几人再不敢耽搁,匆匆收拾一番,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夕阳的余晖将山林染成一片橘红色,也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满是枯叶的山路上,显得有些萧索。沈安走在最后,手按在怀中的妖丹上,能清晰感受到那微弱的冰凉触感。脑海中的账簿静默着,但刚才那一行行字迹,以及那股暖流,却让他心潮微动。
这大虞王朝,表面承平,实则内里早已腐朽。妖魔食人,人亦相食,底层百姓如同草芥。斩妖司看似威严,是无数人向往的出路,但像他们这样的底层斩妖人,却如同蝼蚁,随时可能丧命于某次看似简单的任务中。若无这账簿,自己这毫无根基、更无显赫修炼天赋的穿越者,恐怕迟早要埋骨在这黑山荒野,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就在几人即将走出山林,前方已经能看到黑山镇那低矮破败的土墙轮廓时,沈安耳尖微动,隐约听见远处背阴山谷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狼嚎。
那声音,不似寻常野狼的嚎叫,带着一种阴冷、怨毒的穿透力,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绝非食骨兔这种杂碎能引来的。而且,那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比食骨兔的腥臊要浓郁得多,也诡异得多。
他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跟上老周他们的脚步,心中却已将这异常郑重地记入无形的“账簿”。这黑山,怕是要彻底不太平了。而他的“账”,也才刚刚开始记下第一笔。
……
夜里,黑山镇,斩妖司驿馆。
这是一座由废弃祠堂改建而成的简陋院落,墙壁斑驳,透着一股子霉味。沈安盘膝坐在硬板床上,身下是冰凉的木板,铺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稻草味的褥子。他取出怀中的三枚食骨兔妖丹,妖丹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微弱的灰光。他意识沉入脑海,那本古朴的账簿再次浮现。
【食骨兔妖丹×3,劣品,能量纯度15%,含微量尸毒杂质。是否入账?】
“是。”
三枚妖丹凭空消失,化作三股比之前更加清晰、纯净的暖流,涌入他的经脉之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暖流沿着特定的路线运转,冲刷着他的身体。那层困扰他许久的“炼体一层”的壁垒,似乎又松动了一丝,距离突破已然不远。这种无需担心妖气污染、直接吸收纯净能量的感觉,让他对这账簿的依赖更深了一分。
他正品味着修为增长的细微变化,试图引导那股暖流淬炼手臂的肌肉,以期让明日的刀更加稳定时——
“咚咚咚!”房门被急促地敲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老周那向来沉稳的声音,此刻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惶:
“沈安!开门!出大事了!巡夜的兄弟在背阴谷口发现了这个……是影狼的爪痕!而且……那味道不对,腥得发冲,像是……像是沾了‘血煞’的味道!那东西,怕是已经成了气候!”
沈安猛地睁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他翻身下床,握住了放在枕边的横刀,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
脑海中的账簿无风自动,新的一页悄然展开,墨迹淋漓,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
【异常能量波动:影狼(疑似血煞变种?威胁等级:中高)】
【近期行为模式分析:猎杀范围扩大,攻击性增强,可能处于饥饿或受某种力量驱使。】
【建议:立即向更高品级斩妖人申请支援/撤离。】
他深吸一口气,将横刀轻轻抽出半寸,寒光映亮了他冷静得近乎漠然的眸子。
这黑山,果然没那么简单。第一笔账刚记完,麻烦就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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