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像断了气的肺,在挡风玻璃上徒劳地喘。
陈野把车停在滨海路尽头时,仪表盘上的时间刚好跳到03:3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新订单弹出来,起点是“废弃第三造船厂”,终点“青山殡仪馆”。
备注栏只有四个字:别回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拇指悬在“接单”键上方。跑夜班滴滴三年,他见过醉鬼、情侣、逃犯,唯独没见过把目的地定在殡仪馆还特意叮嘱司机的。
可今晚是他女儿手术费凑齐的最后期限。医院催缴短信比雨点还密,每一滴都砸在他后颈上。
他点了接单。
车子掉头时,后视镜里掠过一道白影。陈野下意识眯眼——造船厂铁门紧闭,锈迹斑斑的锁链缠了三圈,连野猫都钻不进去。
“师傅,走吗?”
声音从后座传来,轻得像纸片擦过耳膜。
陈野浑身汗毛倒竖。他明明记得自己锁了车门,也确认过后座无人。可此刻,后视镜里清清楚楚映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长发垂到腰际,脸被头发遮得严严实实。
“……走。”他嗓子发干,手指死死抠住方向盘套。
女人没再说话。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车顶流进缝隙的滴答声。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突然变冷,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像是刚从坟堆里刨出来的旧棉被。
陈野不敢看后视镜。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味道,也是这样安静的后座。那时他还是个刑警,追一辆肇事逃逸的货车,结果自己的车翻进了沟里。副驾驶上的搭档当场没了呼吸,而他活下来,却再也握不稳枪。
“师傅,你以前是不是开过警车?”
女人的声音贴着他后脑勺响起,近得仿佛嘴唇蹭到了衣领。
陈野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尖叫着划出半米痕,车身剧烈摇晃。他喘着粗气转过头——后座空无一人。
只有座椅上留下一滩水渍,形状像极了蜷缩的人形。
手机震动起来。订单页面自动跳转,显示“乘客已上车”,行程开始计时。可车内温度骤降十度,车窗内侧迅速凝出一层薄雾。雾气中,隐约浮现出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她不是你女儿。”
“是你害死的。”
陈野瞳孔骤缩。那些字迹的笔锋,和他亡妻生前写在病历本上的遗言一模一样。
他颤抖着伸手去擦玻璃,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带着黏腻湿意的触感。那不是水汽,是血。
就在这时,导航语音突兀地响起,女声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前方五百米,右转进入青山殡仪馆。请注意,您本次行程的乘客,已于2023年7月15日死亡。”
陈野僵在驾驶座上。2023年7月15日——正是他搭档殉职、他自己重伤退役的日子。
而那天,他女儿刚满三岁,还在幼儿园里等着爸爸接她放学。
后座的水渍缓缓蠕动,逐渐聚成一个小小的、扎着羊角辫的轮廓。
“爸爸……”
稚嫩的童声响起,和记忆里女儿的声音分毫不差。
陈野闭上眼,眼泪混着冷汗滑进嘴角。他知道这不是幻觉。三年来,他跑遍全城夜班,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不是为了赚钱。
是为了亲手接回那个被他弄丢的孩子。
他重新发动引擎,车轮碾过积水,朝着殡仪馆的方向驶去。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后视镜。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回头,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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