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市赛门票的庆功，定在周末。
庆功那天傍晚下了点小雨，地上湿漉漉的，馆子门口的红灯笼把水洼映成暖色。周烈到得早，占了两张靠里的桌子，把菜单摊在桌面上，等他们来。
这次换了个馆子，比上次的烧烤摊大，桌子排了两排。周烈做东，说是"校队准师弟请客"。赵阳、李野、夏栀、沈清浅，加上几个集训队的，浩浩荡荡坐了两桌。周烈难得没绷着脸，招呼大家点菜，菜单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拍在李野面前："想吃什么点，别客气。"
开席之前，周烈先举了杯："这顿是庆祝咱们都进了市赛，也庆祝我收了个准师弟。"他朝李野扬了扬下巴。李野端起自己的汽水杯，跟他碰了一下。两杯相撞，汽水溅出一点，落在桌布上，谁也没在意。
周烈叫的菜里有条清蒸鱼，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他夹了块鱼腹给李野，说是补脑。赵阳在旁边起哄："周哥你偏心，怎么不给我夹?"周烈头也不抬："你脑子够用了。"满桌人笑。
席间有集训队的队员起哄让周烈说说市赛的事，周烈摆摆手："说多了没意思，跑出来才算数。"那人缩回去。李野在旁边听着，觉得周烈这话说得实在。市赛在他们嘴里是门票，在周烈嘴里是一道还没跑完的题。
李野坐在两个姑娘中间，左边是夏栀，右边隔着赵阳是沈清浅。夏栀跟集训队的人划拳输了，灌下一大口汽水，呛得直咳嗽。沈清浅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没说话。李野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两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合得来。
周烈喝可乐，拍李野肩："十一秒零六，记住了。市赛别拉胯。"
"尽量。"
"又是尽量。"周烈笑骂，"你这人，关键时刻从不说满话。"
夏栀在旁边啃鸡翅，含糊地说："他平时也这样，闷得很。"
李野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周烈这句"记住了"，既是提醒，也是认可。上次决赛那句"市赛别让我失望"，他记到现在。
沈清浅安静坐着，偶尔夹菜，目光在李野和周烈之间转了转，没说话。她今晚穿得比平时随意，头发松松扎着，可坐姿还是端正。李野被她看过几回，已经有点习惯了，反倒不习惯她没看他的时候。她今晚那几句零碎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可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庆功散得晚。校门口路灯下，几个人道别。夏栀走的时候冲李野摆了摆手，没像平时那样喊一嗓子。李野觉得她今天安静得有点不像她。赵阳勾着李野先走了，沈清浅抱着书走在最后，经过李野身边时脚步也没停，只留了一句："市赛加油。"李野愣了下，她没等他应声，人已经走远了。那四个字，他后来琢磨了一路。
她没多说，可那四个字里的分量，比夏栀的一嗓子重。她不是随口的客套，是把话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李野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确定，这姑娘的话，从来都不是随便说的。
李野正要追赵阳，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下。
回头，是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梳得齐整，手里夹着个皮包。笑得很职业，看不出深浅。
"李野同学?"
"你是?"
"市青少年体育发展中心的，姓范。"男人递来一张名片，"今天来看了你们的选拔，你那十一秒零六，很有意思。"
李野接过话头之前，先看了看这个人。他想起决赛那天，看台上确实坐了几个穿便装的大人，在记分牌附近站了很久。他当时以为是哪个学校的教练，没多想。现在这个姓范的***在他面前，他才把两件事对上。范老师说话的时候，视线在李野的肩膀和手臂上停留了一下，那一眼很快，带着一种估量的味道。
他像是在看一件货，又像在看一棵还没长成的苗。李野不喜欢那种目光，可他没有表现出来。他两手虚虚交叠在身前，站姿像练过的，说到"我们中心"的时候，用词很自然，像这四个字说了几百遍。腕上的表不便宜，衣袖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这人不是那种穿西装装样子的，是真做过功课来的。
李野没接名片，先看了眼上面的字。机构名字正规，头衔是"选材顾问"。名片纸质挺括，边缘压着金线，灯光下泛着一层暗光。这种名片他只在电视上见过。
"范老师好。"李野客气，没接，"我只是高中生，玩玩。"
"玩玩能玩到十一秒零六?"范姓男人笑，"小李，市赛你去了，我们中心会有人盯。你这底子，要是科学练，前途不止市赛。"
"谢谢，我有数。"
"不急。"范老师把名片塞进他手里，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他递名片的姿势很讲究，名片横着递出来，正面朝上，指头捏着边角，不遮住字。李野没接，他就一直举着，也不尴尬，等了两秒，才把名片往前又送了送。这份耐心，不像普通的拉人。
"名片留着。市赛结束，或者你想聊聊的时候，打这个电话。我们中心，能给好苗子提供训练资源，甚至……"他顿了顿，意味深长，"一些学校给不了的东西。"
"一些学校给不了的东西"这句话，让李野的指尖在名片边缘停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话里那点暗示，不像普通的招揽。他抬眼看了范老师一眼，对方还是那副职业的笑，看不出深浅。李野把名片捏在指间，心里过了一遍范老师的话。他说"底子"，没说"天赋"。底子是可以练的，天赋是上天给的。
范老师挑了"底子"这个词，说明他看过李野的起跑，看过他的节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出处。这种对手，比孙彪那种明着来的人难对付多了。
说完他点头，转身走了，皮鞋声在空荡的校门口嗒嗒远去。
校门口安静下来，路灯把地上的积水照得发亮。李野站在原地，把那句"一些学校给不了的东西"又过了一遍。他想到爷爷的旧日志，想到李糯那枚沉睡的碎片，心里的警铃响了一下，又被他按下去。想多了没用，他先把眼前这场市赛跑完。
李野捏着名片，站在路灯下，眉头慢慢皱起来。路灯把名片上的字照得很清楚，他看了两遍，才把它折起来，收进口袋。那张纸片不厚，可揣在兜里，像揣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系统的事他没告诉任何人。可这范老师，话里话外像是嗅到了什么。不是系统，是"底子"。十一秒零六，够格让这种人盯上。他想起计划里埋的钩子：校外势力，更大的对手。原以为那是卷三卷四的事，没想到，一张名片，提前递到了眼前。
赵阳在前面回头："李野!发什么呆!"
"来了。"李野把名片塞进裤兜，追上去。
路上赵阳问："刚那人是谁?"
"推销的。"
"推销啥?"
"……运动饮料。"
赵阳信了，乐："那你得买两箱，补补。"李野笑骂，没解释。路灯把两个影子拉长又缩短，李野把话题带开，问赵阳明天要不要去游泳。赵阳说行，又嘟囔了一句"你最近怎么老往水里跑"。李野说"凉快"。赵阳没再多想。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喊他："你真不买运动饮料啊?我认识一家便宜的。"李野说不用。
赵阳啧了一声："行吧，那你明天请我游泳。"赵阳走在前面，哼着不成调的歌，步子散漫。李野看着他晃来晃去的背影，心里那点紧绷松了一半。至少在赵阳面前，他还是那个可以一起逃课、一起吹牛的李野。名片的事他一个字没说，也打算一直不说。
回到家，他关上门，把名片掏出来，放在书桌上。灯光下，那行"选材顾问"泛着冷光。
他打开面板。
【检测：外部关注（非系统相关）】
【类型：体育选材机构】
【建议：市赛表现将放大关注度，注意身份暴露风险】
系统连这个都提示了。面板上的"外部关注"四个字，是系统第一次提示他跟血脉、跟技能都无关的东西。他有点意外，系统平时只管经验和技能，这次却专门弹了一条风险提示。这说明，系统判断这件事重要。李野盯着"身份暴露风险"几个字，心里微微沉。
他不怕比赛，怕的是变强太快，引来不该引的人，牵出系统，牵出妹妹身上的碎片，牵出爷爷那段说不清的过去。他把名片翻过去，又翻回来，指腹沿着那行金线压过的字迹滑过。名片上的电话是座机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一个地址。他看了两眼，把名片收进抽屉底层。
经验还在涨。可关注，也在涨。
李野把名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市赛的名单他早就看过了，里面有几个名字，是别的学校的，成绩都排在周烈前面。他原本只想着怎么跑进前八，现在多了一个念头：他要让那个递名片的人知道，他这张底子，不是靠一张名片就能买走的。
市赛，是他必须去的舞台。但上了那舞台，他就不再是"突然开窍的普通高中生"了。
他关灯之前，又看了一眼抽屉的方向。名片躺在抽屉底层，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来。他告诉自己，市赛是眼前的事，名片是以后的事。先跑好眼前这一场，别的，等跑完再说。
他把抽屉关好，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少年肩膀比一个月前宽了一点，眼神也定了。他冲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转身去洗漱。明天开始，暑假训练，一天都不能断。
有些人，会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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