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的测骨台，青石台面常年被灵气冲刷，摸上去是刺骨的凉。初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草屑扫过台边，混着周遭弟子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寻常日子里再普通不过，此刻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兰天垂着双手，指尖轻轻蹭过裤缝，这是他三年来养成的习惯。紧张、憋屈、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从不争辩，只靠这个细微的动作稳住心神。
测骨长老收回探入他经脉的灵力，袖口一甩，神色淡漠，眼底没有半分惋惜，只有全然的漠然。修行界最不缺的就是底层学徒，一个凡躯废徒的陨落，连宗门琐事都算不上。
“凡躯九品，最末等根骨。”
长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盖过周遭细碎的议论声，稳稳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围在测骨台四周的外门弟子瞬间哄笑起来，声响层层叠叠，裹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又是凡躯？兰天这三年算是白混了。”
“本来就是烂泥，还真指望他能测出什么好根骨？”
人群前方，赵昊抱着双臂站着，一身干净的青灰色外门弟子服，料子比普通学徒精致不少。他是外门小有名气的天才，根骨上等，早早突破锻体二重，向来瞧不上无背景、无资质的兰天。
他往前踏出一步，鞋底碾过落地的草屑，声音带着刻意的轻佻与优越感。
“兰天，我说什么来着？认命吧。”
兰天抬眼，目光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三年来这类嘲讽他听了无数次，早就麻木了。
“我不认。”他语速很慢，字句简短，却透着一股韧劲。
赵昊嗤笑一声，低头瞥着他，指尖轻点自己的丹田：“不认？你拿什么认？凡躯锁死上限，终生破不了锻体境，这是天道定的规矩，是宗门判的命。”
他顿了顿，抬手隔空一引，兰天怀中仅剩的半袋低阶灵石骤然脱手，稳稳落在赵昊掌心。灵石是兰天省吃俭用半个月攒下的全部修炼资源。
“与其浪费资源，不如给我。”赵昊掂了掂灵石袋，哗啦的脆响刺耳至极，“反正你留着，也没用。”
兰天五指微蜷，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他没动手，也没争执。他清楚，此刻出手，以自己孱弱的体魄，只会落得顶撞同门、违规闹事的罪名，下场只会更惨。
弱，就是原罪。这是青云宗底层最直白的规则。
测骨长老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全程没有半句劝阻。宗门向来弱肉强食，弱者被夺资源、被嘲讽，再正常不过。他看着兰天，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兰天，入宗三载，根骨无半点精进，凡躯桎梏无解。宗门不养废人，三日内，搬离弟子居所，逐出青云宗。”
这句话落下，四周的哄笑瞬间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唏嘘与幸灾乐祸的低语。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宣判了兰天修行路的彻底终结。
一个没有根骨的凡人，被逐出宗门，回往俗世，最终只会庸庸碌碌过完一生，连强身健体都做不到。
赵昊把玩着灵石，笑意更浓，轻声补了一句，字字诛心：“长老说得对，你这种天生废体，留在宗门，纯属占位置。”
兰天依旧沉默，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更紧了。
旁人都以为他是绝望，是无力反抗的卑微。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点不甘的火苗，从未熄灭，反而在一次次打压中越烧越旺。
他十五岁入宗，无师门提携，无家族背景，无先天根骨，靠着一本人人弃之不用的基础锻体诀，熬了整整三年。旁人偷懒摸鱼、攀附权贵的时候，他日日苦修，从未间断。
凭什么？凭什么别人生来天赋出众、资源无数，自己倾尽所有，就该被定死终身平庸？
凭什么修行的路，只能靠先天天命，不能靠后天苦练？
兰天抬眼，目光扫过居高临下的长老，扫过满脸戏谑的赵昊，扫过一众冷眼旁观、落井下石的同门。
“天命？”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藏着执拗，“我不太信。”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赵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挑眉嗤笑：“不信？你有得选吗？三天后，你就是俗世里的一介凡人，连修行的门槛都摸不到，拿什么跟天命掰手腕？”
长老懒得再跟一个将被驱逐的废徒废话，衣袖重重一拂，转身离去，留下一句冰冷的收尾：“三日之后，若未自行离开，宗门执法队会强行驱逐。”
人群渐渐散去，没人再停留。对所有人来说，兰天的绝境，只是今日宗门里最无关紧要的一场笑话。
风还在吹，草屑落在测骨台的青石缝隙里，无人问津。
兰天独自站在空旷的台边，周身喧嚣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冷清。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骨瘦却坚硬，是三年日夜苦修磨出来的模样。
别人靠天赋，靠机缘，靠背景。
他什么都没有。
既然所有捷径都被堵死，那他就只走最笨、最累、最无人看好的一条路。
“天赋不行，机缘没有，那我就靠练。”
兰天轻声自语，语气平静，没有激昂的嘶吼，只有扎根心底的笃定。
“别人练一遍，我就练十遍。别人练千遍放弃，我就练万遍、十万遍。”
“天命想定死我，那我就把这天命，练碎。”
他转身，一步步走下测骨台，脚步平稳，没有半分落魄。居所被占，资源被夺，宗门不容，天命碾压，绝境已经压到了头顶。
但他心里，没有半分退缩。
夕阳斜落，把他单薄的影子拉得极长，落在青石地面上，顽固又倔强。
他清楚，接下来三天，是他人生最黑暗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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