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男醒过来,人傻了。
字面意义——秦警官早上九点发的简讯:「人废了,半夜高烧惊厥,送医查无器质性病变,只会反复说一句话。」
后面附了段语音转文字:
“别盖盖……一盖就响……一响就笑……”
陆寻盯着屏幕,牙刷还在嘴里含着。
“笑?”他吐掉泡沫,“昨晚笑完,今早改复读机?”
谢泠徽在他刷牙时就醒了,冷声:【厌胜术反噬,被人抽了线头。动手的比眼镜男高段,见光死,立刻斩因果。】
琥珀抱着漱口杯边沿飘:【那个红绳子……是不是被人从后面拽走啦?】
陆寻没回,把手机扣桌上,套上外套直奔市局。
医院单人观察室,窗帘拉着。
眼镜男躺床上,四十岁的社畜脸肿了一圈,眼窝青,嘴角却挂着点笑,和昨晚那种算计的笑不一样,是小孩做噩梦笑醒那种诡异弧度。护士说体温37.2,各项指标正常,就是认不出老婆,问什么都只重复那几句。
老魏靠墙啃包子,见陆寻来,把帘子一拉:“秦姐去省厅报材料,让我盯着。说实话,这辈子没见过这种‘病’。”
陆寻没靠近病床,站在门口两三米,只抬眼「见瑕」。
视线一落,他眉头立刻拧死。
病床上方空气干干净净,一点裂痕没有——不是好了,是被舔干净了。像有人拿橡皮把画痕全擦了,只剩淡淡胶印。但病人耳后、后颈发际线那儿,原本该有红绳勒痕的位置,现在只剩一圈灰白色的死皮,像被强酸烫过,色素全褪。
“证物呢?电脑、相框、水碗。”陆寻问。
“物证室锁着。秦姐吩咐,没她批准谁都不许碰。”
陆寻想了想:“我能去看看证物,不碰。”
老魏犹豫下,还是带路。
证物间冷气足。
老魏把证物袋拎出来放台上:电脑封着,相框碎玻璃清走了,那碗泡针水原样扣着,碗底沉着三根锈针。
陆寻站定,深吸一口气,「见瑕」压上去。
碗沿空气有轻微噪点,但很钝。
他忽然问:“这水……谁换过?”
“没啊,封袋前拍完照直接扣保鲜膜封的。”
陆寻伸手,没碰碗,只把脸凑近袋口,隔着两层塑料吸了口气。
不是井水味。
是漂白粉+84兑的。
【拙劣。】谢泠徽哼,【真厌胜水该有泥腥气,这碗是事后补的假现场,糊弄阳间程序的。】
陆寻直起身:“东西可以留着。但真东西,昨晚就被人调包了。”
老魏表情变了:“你是说,我们队里——”
“或者物业,或者清洁工,或者,”陆寻顿了顿,“黄皮子精自己进来叼走了。”
他更倾向后者。黄皮子会偷供、会叼符,昨晚乱成一锅粥,帐篷一掀谁还记得看那碗水?
“井那边呢?”陆寻问。
老魏摇头:“秦姐下令,井口封死,等上级批示再动。但……”他压低声,“技术队小张说,早上巡一圈,发现封井的水泥盖板,有挪动痕迹——往外推了半指宽。”
陆寻没说话,摸出手机,翻出昨晚停车时随手拍的烂尾楼远景。
照片放大。
井口那堆沙袋边上,隐约有个小小的、蹲着的影子。尖嘴,长尾,爪子搭在盖板缝上。
他删了照片。
下午,陆寻被秦警官叫去附近咖啡馆。
她没点咖啡,要的热牛奶,眼下有淡淡青黑:“省厅意思,锦绣苑案定性为‘封建迷信类治安隐患’,人送精卫中心观察,案卷归档前压一层皮。”
翻译:大事化小,别深查。
“那你叫我出来?”陆寻搅着速溶美式。
秦警官把一张门禁卡推过来,套着锦绣苑物业的壳:“我休假两天。私人行为——你要有兴趣,趁这两天,自己看一眼。”
陆寻没接:“门禁卡算什么?殉职慰问金预付?”
“算……老魏说的,你这人贱兮兮的但运气邪门地好。”她抬眼,“井没真塌,真东西还在底下,我赌那才是焦尸想送出来的东西。但局里不能批,我也不能带队。”
她把卡往前一推:“明晚十二点前有效。过了,工地正式复工打地基,什么都会埋死。”
陆寻盯着那张卡。
半晌,他收了,没道谢,只问:“你们以前那个失踪顾问,男的女的?”
秦警官搅牛奶的手停了下:“女的,姓林,画符的。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井边摆了碗水。”
陆寻心里“咯噔”一声,没再问。
回出租屋,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真焦骨从饼干盒挪到贴身内袋,用保鲜膜+锡纸裹两层,再套个小布袋。
第二件,去五金店买:头灯、防滑手套、加厚垃圾袋、一卷红尼龙绳(谢泠徽点名要的,说便宜货烧得快,正好)。
第三件,煮了俩鸡蛋,剥了壳,用针在蛋黄上扎七个小孔,摆碟里供上,当今晚加餐供品。
琥珀幸福得快晕了:【你对我真好呜呜……】
谢泠徽:【明日下井,秽气冲髓,骨壳未必扛得住。你可想清。】
陆寻坐在床边穿鞋,低头系鞋带:“想清了。要么当一辈子被钓的鱼,要么看看钩子长什么样。”
“再说,”他扯了扯嘴角,“你们俩一个连路都走不动的,一个连门都不敢出的,真等我失业了,谁供糖?”
半夜十一点五十。
烂尾楼静得像坟。
雨后再没下雨,月亮薄得像层膜。陆寻从侧墙豁口翻进去,头灯不开,只捏着个荧光棒别衣领上。
基坑坡道,黄漆脚印早被踩脏了。
他绕开,踩右边第三块砖——一路踩上去,什么童谣都没响,只有风穿过钢筋的呜呜声。
井口到了。
水泥盖板果然被挪过,缝里塞着一小撮枯草,草尖焦了,像被什么烫过。
陆寻蹲下,没急着掀,先趴地上,「见瑕」往缝里瞧。
黑。
但不是纯黑,是深得像墨水里浮着银粉,井壁往下三五米的位置,空气一圈圈打着旋往下掉,像水在往下漏,而不是水积着。
【是漏。】谢泠徽声音压得极低,【这井通地脉空腔,没水,是空的。】
琥珀突然一抖:【下面有光!一闪一闪!】
陆寻手电开了最小档,光束斜切下去。
光圈里,井壁砖缝卡着东西。
不是砖。是纸片。
一张张巴掌大、发黄的纸,折成小船样,船肚里塞着点什么,密密麻麻卡在缝里,像有人年年清明往井里扔船,扔了几十年。
陆寻咬牙,把红尼龙绳一头拴腰上,一头拴旁边钢管,单手掀开盖板三分之一宽,侧身往下探。
手电光扫过最近一只纸船。
纸是旧作业本,铅笔字糊了,但还能认出几个字:
「求井神放我娘回家」
「我愿替她跪」
字迹大小不一,有大人有小孩。
他心脏一抽,再往下照——更深的井壁,纸船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骨头渣子,鸡骨兔骨,还有半截明显是人的指骨,用红绳系着,当锚坠在纸船上。
这根本不是镇煞井。
是许愿井。被当成镇物的。
“操……”陆寻嗓子发干。
他忽然听见了。
不是耳机里,是骨头传导——从脊椎往下,嗡嗡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拿小锤子敲钢管。
咚。咚咚。
节奏很熟。
他慢慢把头往井里再沉半寸,光束边缘扫到井底最深那块阴影——
那里坐着个人。
背靠井壁,长发披散,穿像是道袍改的工装,头垂着。脚边一圈白石头摆的圆,圆里立着个小木牌,牌子前摆着个……保温杯。
那人听见动静,缓缓抬头。
头灯扫过去的瞬间,陆寻看清那张脸——
和秦警官手机里那张模糊合照一样,但年轻,枯,眼睛是瞎的,眼皮缝着粗黑线。
可她“看”向了他。
嘴一动,声音是哑的,气声,顺着井壁传上来:
“……新来的?”
陆寻腰上绳子一紧,像有人拽了下。
他没答,慢慢往后退,一寸一寸,把盖板重新拖回去盖严,然后才直起身,背心全是冷汗。
回出租屋路上,他骑车骑得飞快。
到家第一句话是冲着空气问的:
“秦警官说的‘林顾问’……”
“是瞎了眼坐在井底,还是,”他声音有点抖,“早死了,魂没上来?”
谢泠徽沉默很久。
久到陆寻以为她不答了,才听见一句:
【都不是。是她把自己砌进去了,当新的“塞子”。】
【井笑,是因为塞子松了。】
陆寻把自行车一扔,瘫在床上,摸出烟盒,捏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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