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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steland Witness

Chapter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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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Wasteland Wit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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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简树林没有尽头。

李慕白跟在墨韵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青石板小径上。两侧的青铜树干高耸入云,枝桠如刀剑般交错,将暗红色的天穹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挂在树冠上的竹简在无风的空气里轻轻摇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无数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他全身都在痛。刚才那场战斗留下的后遗症正在成倍地反噬,肌肉酸胀,关节生涩,左手掌心被钢管磨破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那柄吴钩变回钢管之后,他本想扔掉,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在了手里。这东西怎么说也是他的第一件武器,虽然现在看起来只是一根废铁。

“走快点。”墨韵头也不回地说。

李慕白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他想问的太多了,什么是证者,什么是墟境,姐姐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那个数据脸是什么东西,银香囊又是怎么回事。但墨韵显然不是个会在路上闲聊的人。她的背影沉默而笔直,工装袖口卷起的小臂上,那道陈旧的伤疤在暗红天光下若隐若现。

“我们现在在第几层?”李慕白最终没忍住,挑了个最基础的问题。

“第一层。”墨韵的回答很简短,“墟境表层。”

“第一层……就有那种鬼东西?”

“你觉得它强?”墨韵脚步不停,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慕白想起了那面由四百三十二块屏幕拼成的数据脸,想起了那股将他钉在原地的无形杀意。他后怕了,只是嘴上不肯承认。“……还行吧。”

墨韵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嘴硬。

“它是‘数据洪流’的一个低阶投影。”墨韵说,“本体不在这里。你刚才对付的,连它百分之一都不到。”

李慕白沉默了。

百分之一。一个低阶投影。他拼上了全部力气,差点被抽干记忆,而对方连正眼都没看过他。如果不是墨韵出现,他现在已经是一具没有记忆的躯壳。

“我不弱。”他忽然说。

墨韵没有接话。

“我说我不弱。”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我只是还没搞明白怎么用。”

“没人说你弱。”墨韵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但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或许是耐心,或许是某种对新人常见的宽容。“能在第一次觉醒就化形吴钩,已经超出绝大部分证者的初始水平。我说‘威胁等级无’,那是数据生物的判断,不是我的。”

李慕白愣了一下。“它扫描我的时候,你也听到了?”

“我在反追踪,自然能截获它的评估数据。”墨韵继续往前走,“它的判断逻辑很粗暴,只计算当前战斗力,不计算成长潜力。从这个角度来说,它的结论没错。现在的你,在它面前确实什么都算不上。”

李慕白的指节攥紧了钢管。

“但潜力这个东西,”墨韵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从来不是算出来的。”

他们走了很久。

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是三个小时。墟境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暗红天穹永远保持在同一个亮度,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旧灯。李慕白只觉得两腿越来越沉,伤口越来越痛。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全靠一股“不能在女人面前倒下”的倔强撑着。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棵树。

和周围的青铜树干不同,这棵树是木质的。一棵真正的、有树皮的、枝繁叶茂的大树。树干粗得需要五六个人合抱,树皮皲裂,沟壑纵横,像一张老人的脸。树冠浓绿如墨,枝叶间有风穿过,发出真正的、属于自然界的沙沙声。

“到了。”墨韵说。

她走到树前,从腰间取下那枚唐代葡萄花鸟纹银香囊,在树干某处轻轻一叩。

没有声音。但树皮上的纹路忽然亮了起来,沿着某种既定的轨迹向四周蔓延,最后汇聚成一个一人高的拱形轮廓。拱形内部的空间开始波动,像一滩被搅动的水面。

“跟紧我。”墨韵迈步走入了拱形。她的身体穿过波动的空间时,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李慕白深吸一口气,跟着走了进去。

世界再次翻转。

这一次没有第一次那么暴烈。不是被撕掉一层皮,而是像从水中浮出水面。光与影的比例重新调整,空气的密度恢复了他熟悉的那个数值,脚尖重新感觉到了地心引力的正常拉扯。

他睁开眼。

一条胡同。

灰墙,青瓦,石板路。头顶是被两边墙檐切割成一条线的夜空,深蓝色,有几颗若隐若现的星。胡同尽头透着一盏暖黄色的光。空气里有煤炉子的味道、炒菜的油烟味、槐树开花时若有若无的甜香。

属于人间的味道。

李慕白站在胡同里,愣了好几秒。他上一次闻到这些味道,还是在五个小时之前,五个小时前,他还只是一个骑着电动车满城跑的外卖员,最大的烦恼是订单会不会超时。

“这是哪儿?”

“东四。”墨韵收起银香囊,朝胡同尽头那盏光走去,“你的电动车还在三环辅路边停着,明天自己去取。”

李慕白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口袋,钥匙还在。手机也在,但屏幕碎了一道缝。他按了一下电源键,意外地开机了。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弹出了十七个未接来电、三十八条微信消息,还有一条外卖平台的超时警告短信。

“可以回复。”墨韵说,“但别超过三分钟。你的信息会被监听。”

李慕白飞速解锁手机。十七个未接来电里,十五个是外卖站点的调度员,两个是室友。他先给室友回了一条:“没事,晚点回。”又给调度员发了个“路上车坏了”的借口,然后关掉屏幕,跟上了墨韵。

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机在墟境里彻底熄灭了,现在又恢复了正常。这让他产生了一个很自然的疑问:“为什么手机在那边开不了机?”

“因为墟境不承认它的物理规则。”墨韵说,“电、磁、信号,本质上都是现实世界的底层逻辑。墟境的底层逻辑是文明的记忆,和物理定律无关。你的手机在那边,就是一块废玻璃。”

“那为什么我能在那边呼吸?空气不也是物理的?”

墨韵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的眼神里,有点赞许的意思。“好问题。空气不是。呼吸是。你理解不了也没关系,简单说,生物本身有超越物理规则的生命力场,但人造物没有。所以你能过去,衣服鞋子也能跟着过去,但电子设备不行。精密仪器也不行。我们的装备都是特制的,要么是古代的器物原件,要么是用特殊方法处理过的。”

李慕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推开那扇门。

门是普通的防盗门,灰扑扑的,上面还贴着半张去年春节的“福”字,褪色到几乎看不出红色。

但门后别有洞天。

迎面是一面照壁,青砖砌的,上面嵌着一方青瓷画片,画的是高山流水。照壁两侧各有一棵石榴树,枝头挂满了即将成熟的石榴,果皮青红相间,被院里的灯光打得透亮。绕过照壁,是一个四方小院。院中摆着两张石桌,几把竹椅。石桌上有一盘没下完的棋。

一个老头坐在棋局旁。

头发花白,穿着白色跨栏背心和深蓝色大裤衩,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左手端着一个紫砂壶,右手拈着一枚黑子,正对着棋盘出神。他身边的小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定军山唱到一半,马谡正与黄忠激战。

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北京胡同大爷。

墨韵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兵老。”

老头没抬头,落下了那枚黑子,才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人带回来了。”墨韵说。

“看见了。”老头终于抬起眼,目光越过墨韵,落在李慕白身上。

就一眼。

李慕白忽然僵住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被那道目光穿透了,但和之前数据生物的扫描不同。这一次没有冰冷的压迫感,没有致命的警告信号,甚至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力量波动。他只是感觉自己被完整地看了一遍,从头到脚,从外到里,从现在到过去,从每一个姿势、每一个表情、每一道伤口,到所有这些背后隐藏的每一段经历,都被那双浑浊的老眼一眼读完。

“李慕白。”老头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不回答的力量,“二十二。美院雕塑系。家里没别人了。三年前姐姐失踪,一直在找。对吧?”

李慕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在这个老头面前有一种透明的感觉,什么都藏不住。

“是。”

“坐。”老头用棋子指了指对面的竹椅。

李慕白走过去坐下了。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很年轻,但身体已经像散架了一样。

老头给他倒了一杯茶。紫砂壶里倒出来的是茉莉花茶,颜色清亮,香气很正。李慕白接过杯子,一口喝了半杯,烫得舌头差点起泡。

“别急。”老头笑了。他笑起来很和蔼,像个邻家爷爷,与刚才那种看穿一切的目光形成巨大反差,“慢慢喝。我们有一整夜。”

“姐……”

“你姐的事等会儿说。”老头打断了他,不疾不徐,“先让你明白几件事。墨韵在路上跟你说了多少?”

“只说了墟境分三层,表层是文明记忆碎片层,再往下更危险。”李慕白如实说。

老头点点头,从棋盘上拿起一枚棋子,在指间慢慢转动:“那我补。先说说什么是墟境。”

“墟境不是另一个世界。”他敲了敲棋盘,棋盘上摆着一枚黑子和一枚白子,“它和我们的世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现实世界在上,墟境在下。中间隔着的东西,我们叫它‘帷幕’。帷幕无处不在,但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变薄、打开。你昨晚遇到的那种,叫‘自然裂隙’,通常由人类集体情绪的大规模波动引发。你想想,你进入墟境的那个地方,是什么地方?”

“腾云大厦。凌晨。全是加班的。”

“对了。整个CBD区域,数万人在凌晨同时保持高强度精神活动,焦虑、疲惫、压抑、自我怀疑。这种集体情绪会冲击帷幕,制造裂隙。你在那附近送外卖,本身就是最高概率的触发点。”

李慕白皱起眉,消化了一下。

“那墟境又是什么?”他问。

老头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沉默了片刻。

“墟境是人类文明的‘背面’。”他最终说,“从文明诞生的第一天起,人类创造的一切,文字、器物、建筑、诗篇、思想、技艺、甚至被遗忘的梦,都会在现实世界留下某种‘痕迹’。这些痕迹不会消失,只会沉淀。千年以来,这些沉淀物逐渐积累、融合,最终形成了一个独立于物理世界的存在。这就是墟境。它是我们的记忆,也是我们的仓库。”

“仓库?”

“装我们文明家底的仓库。”老头说,“里面放着的,是从甲骨文到唐诗宋词,从司母戊鼎到水墨丹青,从孙子兵法到活字印刷。一切被人类创造出来、又被时间留下或遗忘的东西,都在里面。所以你在里面看到的青石板路、青铜树、竹简,那些都是不同时代的文明碎片在墟境中的投影。”

他顿了顿。

“当然,有些东西不该被装进去。”

李慕白握紧了手中的茶杯:“什么意思?”

老头没有正面回答。他看着李慕白的手腕,那条打了三个结的红绳。“你姐姐,李诗涵,三年前也是一个自然裂隙的触发者。但她的运气更差。她撞上的是最糟的那种裂隙,直通第三层。”

“第三层到底有什么?”

“遗忘。”老头说。

李慕白愣住了。

“文明有记忆,也就会遗忘。”老头继续说,“人类历史上所有被毁掉、被焚烧、被禁止、被遗忘的东西,也会在墟境中沉淀。但它们不是变成竹简或青铜树那样的稳定形态,它们变成了别的东西。更混沌,更混乱,更……饥饿。它们渴望被记住,又痛恨被记住。它们想要填满自己的空虚,于是拼命吞噬别的文明碎片,把它们转化成自己的一部分,也就是‘遗忘’。我们管这个整体叫‘遗忘阴影’。”

空气安静了下来。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收音机里的京剧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一片沙沙的电流声。

“你姐姐三年前被卷入第三层,但她的觉醒等级足够高,没被当场吞噬。她成了‘遗忘阴影’的封印节点之一。”老头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是我们的推断。没有确凿证据,但七成把握。”

“封印节点?”李慕白的嗓子发紧。

“有人把她和另外几个强大的证者扣在了第三层,用他们的力量维持封印,压制遗忘阴影不让它彻底苏醒。这是一套古老的仪式,残忍,但有效。你姐姐是从犯还是主犯自愿的,我们不知道。但这就是她人间蒸发的原因。”

李慕白的手指开始发抖。他努力控制住,把茶杯放回石桌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出细微的脆响。

“谁做的?”他的声音很低。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事。”墨韵接话道。她倚在照壁旁,双手抱臂,语气冷静,“三年前那批失踪的证者,都和你姐姐一样,被系统性地清除掉了存在痕迹。能做到这种事的,要么是官方内部出了内鬼,要么是外部势力有足够的渗透深度。”

“我查。”

“你没资格查。”老头说得很直接,“你连最基本的力量都控制不了。今晚如果不是墨韵赶到,你已经被抽成了一具没有记忆的空壳。现在放你出去查,等于送死。”

李慕白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想起那种记忆被抽走的感觉,想起自己连对方一个低阶投影都碰不到,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但我不会拦你。”老头忽然笑了笑,“你这种年轻人我见多了。你不服气,你觉得只要给你时间,你什么都能做到。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所以我给你时间,也给你机会。”

他从竹椅旁的矮凳上拿起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把钥匙。老式的黄铜钥匙,比普通门钥匙大一圈,表面磨得油亮,系着一截黑绳。

“听风茶社的钥匙。”老头说,“从今天起,你每周末来这里。我教你。前提是,其他时间你继续过你的正常生活,上课、送外卖、画画。你的力量来自文明,不是来自泡在墟境里。活得越像个普通人,你的诗就越有力量。”

李慕白接过钥匙。铜钥匙入手温热,沉甸甸的,像一块缩小了的青铜剑坯。

“为什么是诗?”他忽然问,“为什么我的能力是诗?”

老头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他伸手从棋盘旁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李慕白面前的桌面上。

“因为诗是最好的武器。”

他指了指那枚黑子:“这是围棋。规则、逻辑、计算,属于大脑,属于理性。它很好,很强大,但它是死的。”他又指了指李慕白胸口的位置,“而诗,是活的。它可以是武器,也可以是药,可以是光,也可以是路。诗是人把心挖出来,放在火上烤出来的东西。它比任何算法都更接近生命的本质。”

“你的传承是李白,侠客行。”老头的话锋一转,“但这只是第一层。诗书证者真正的力量,不在你继承了哪首诗,而在你最终能不能写出属于自己的诗。你姐姐的觉醒序列是什么,你知道吗?”

李慕白摇头。

“等你够资格站到她面前的时候,你自己会知道。”老头没有直接说,“现在,测试一下你刚才觉醒的诗。”

“试试吧。”老头用下巴指了指院子中央的空地,“把吴钩亮出来。”

李慕白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他提着钢管,闭上眼睛。那两句诗还在那里,在意识的某个角落,像两块埋在灰烬里的炭。他能感觉到它们的位置,却不知道怎么把它们重新点燃。在腾云大厦前,是在极度愤怒和绝望之下爆发出来的,但现在他找不到那种感觉。院子里很安静,有茶香,有夜风,有石榴树。没有敌人,没有危险,没有愤怒。

“集中精神。”兵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诗不是靠愤怒驱动的。那是蛮力。诗有它自己的节奏。你要做的不是用情绪去砸它,而是静下来,听它的声音。”

李慕白闭着眼,努力让自己静下来。但越努力越静不下来。脑海里全是杂念,姐姐的脸,数据生物的笑声,外卖超时的焦虑,明天的课,房租,红绳,茶杯,石榴树……

“念出来。”

“什么?”

“把那句诗念出来。”兵魂说,“不是想,是念。用你的身体,用你的呼吸,用你的喉咙,一字一字地念。”

李慕白深吸一口气。

“赵客……”他的喉咙有些干。他舔了舔嘴唇,重新开口。

“赵客缦胡缨。”

第一个字出口的瞬间,他的胸口热了。不是平安扣,是更深的、更内的热度,像心脏里的血液被点燃了。

“吴钩霜雪明。”

第二个句子落下的那一刻,手中的钢管猛然一震。像有什么东西在管壁内部苏醒过来,拼命想要挣脱那层锈迹斑斑的镀锌壳。他低头看去,管身上的锈正在成片剥落,像蛇蜕皮一样,一层层地褪去。露出的部分不再是钢管原有的灰白色,而是深沉的青铜色,表面泛着细密的波浪纹。

但蜕变到一半,停了。

像被卡住了。钢管的上半截还残留着大片的锈迹和镀锌层,与下半截已经成型的青铜剑身形成一种滑稽的拼贴。光芒忽明忽暗,像一个电压不稳的灯泡。

“意念不稳。”兵魂的声音平淡,“你的精神没有真正聚焦。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

“我……”李慕白想解释,但兵魂已经站了起来。

老头走到他面前,接过那半截钢管半截剑的古怪兵器,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不够专注。”

“错。”兵魂把兵器还给他,“问题在于你还在把它当钢管看。你用的是眼睛,不是感知。你看到了镀锌层和锈迹,所以它只能变一半。但如果你用心去感受,当你念出那句诗的时候,你手里的是什么?”

李慕白沉默了片刻。

“吴钩。”他最终说。

“那现在呢?”

李慕白低头看着手中那件一半钢管一半青铜的古怪兵器。他忽然明白了。他的眼睛告诉他,这是一根钢管。但当他念出诗句的那一瞬间,他的血液知道这是吴钩,他的骨骼知道这是吴钩,他的灵魂知道这是吴钩。他的动摇,在于他相信了眼睛胜过相信灵魂。

“我手里的是吴钩。”他说。

这一次,没有犹豫。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他完整地、平缓地、一字一字地将诗句念了出来。声音不大,甚至不算用力,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往身体深处打桩。

锈迹褪去。四分管拉长、弯曲、开刃。金色文字从虚空中涌出,沿着刀身流淌,像一条条发光的溪流,最终在刀刃处凝结成霜雪般的光芒。整个过程从容而稳定,像日出,像潮涨,不再有那种撕裂的爆发感。

一柄完整的吴钩,静静地握在他手中。

兵魂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手里的剑,浑浊的老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还行。”

这是这位老人给出过的最低限度的肯定。李慕白不知道的是,这已经比兵魂过去三年里所有新人的评价都高了。

“你现在能用的,只有前两句。”兵魂重新坐回竹椅,“第一句化器,第二句身法。这够你在墟境第一层保命,但只限于跑。如果遇到真正的敌人,我建议你直接跑。”

“别太得意。”墨韵从照壁旁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你今天能赢那东西,靠的是平安扣里封存的护持。那枚扣子是你姐姐留下的,她应该有主动注入过力量。这是她保护你的方式。”

李慕白的手指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的平安扣。它已经恢复了常温,不再发烫,只剩一股温润的触感。

“你姐姐的觉醒等级,大概率在‘证师’以上。那是我们目前的分级体系中,中高阶的水准。”墨韵看了一眼兵魂,后者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证者的等级,从低到高依次是:证徒、证士、证师、大证师、证尊、证圣。每一阶分上中下三品。你现在是证徒下品,刚入门。”

“那数据脸呢?”

“那个投影的战斗力,大约相当于证士上品。”

李慕白沉默了。证徒下品对证士上品,差了将近一整个大境界。他活下来了,本身就是奇迹。

“数据洪流的首领叫图灵,技术证者。具体等级不详,但不会低于大证师。”墨韵的声音没有起伏,“所以不要问你现在能不能报仇。不能。你现在唯一该做的,就是变强。”

她转身向院外走去。“明晚十点,我带你熟悉第一层的安全路线。别迟到。”她的人影消失在照壁之后,门轴转动的声音传来,然后是防盗门关上的轻响。

小院里重新安静了下来。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又响了,这次是空城计。

兵魂靠进竹椅里,半眯起眼睛。

“你姐的事,急不来。”他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李慕白听,“但有一件你能做,也只有你能做的事。”

李慕白握紧了吴钩。

“你是侠客行的证者。”兵魂睁开眼,看着他,“侠客行是李白所有诗里杀伐之气最重的一首。但很少有人知道,那首诗最后两韵,写的不是杀人。”

李慕白的脑海里浮现出那首诗的全部。他高中语文课上学过,但当时只当是期末考题。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他念出了那句最著名的。

“那是第五韵和第六韵。”兵魂说,“最后两韵,‘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你品品。”

李慕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是整首诗里最不像杀伐的句子。三杯酒下肚许下承诺,五岳都变得微不足道。眼花耳热,豪气如虹。它写的确实是“侠客行”三个字,侠在前,客在中,行在后。之前所有的杀戮与锋芒,不过是为了这最后两句做铺垫。

“什么?”

“你要找的那条路,不在一剑劈开多少敌人。”兵魂说,“在这里。”他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也在那里。”他又指了指李慕白手腕上的红绳。

“行了。”兵魂闭上眼睛,挥了挥手,“今晚去西厢房睡。明天早上自己回去上课。以后每周六晚上,自己来。”

他停顿了一下。

“把钥匙收好。”

李慕白低头看着左手腕上的红绳。打了三个结,勒得微微发疼。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但他不知道的是,三年前姐姐失踪的那个夜晚,也是一个月亮正圆的夜晚。

墟境深处,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又一次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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