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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adder to the Clouds, Singing All the Way

Chapter 16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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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The Ladder to the Clouds, Singing All the 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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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地方”是城南一条僻静巷子里的茶楼,名叫“竹雨轩”。巷子因巷口那棵百年老柳树而得名。茶楼的老招牌已经斑驳了,隶书的“竹雨轩”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轮廓。凌晨三点,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24小时便利店的白色灯光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锥形的光束。

陈望把车停在巷口的柳树下,熄火之后没有马上开门。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茶楼二楼唯一亮着的那盏灯——暖黄色的,在墨色的夜空里像一颗浮在黑暗中的琥珀。许清韵已经到了。她每次都比他早到,这是她在省纪委养成的习惯:永远让自己处于观察者的位置。

他推开车门,夜晚的凉风吹散了车里最后一点沈曼身上的白茶香。踩着青砖路往里走,经过几家关门的小店。茶楼的木质门板已经合上了,但侧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溢出铁观音的茶香。

许清韵坐在二楼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是一套白瓷功夫茶具,铁观音已经泡到了第三泡。她比陈望早到了至少二十分钟,茶汤已从第一泡的青绿泡成了深琥珀色。

许清韵今年三十四岁,省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副主任,副处级。在省直机关里,这个年纪这个级别不算快也不算慢。但考虑到她是个女人,来自没有任何家庭背景的农村家庭,没有参加过任何一次“青干班”(被戏称为“官二代俱乐部”的镀金平台),也没有被任何一位省级领导公开“特别提到过”——这个成绩已经足够惊人。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脖子上一道浅浅的晒痕。袖子卷到肘部,小臂上覆盖着均匀的小麦色肌肤,不是那种养在办公室里的苍白,而是在省内各地市出差时被太阳晒出来的颜色。她跑了十二年的案子,去过全省所有的地级市和超过一半的县城,身体力行的调查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粗粝的真实感。

许清韵不化妆。眉毛没修过,嘴唇是淡肉粉色。短发齐耳,发尾参差。她相貌说不上漂亮,但端正,组合起来给人一种“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的暗示。

尤其是那双眼睛。许清韵的眼睛是一对褐色的琥珀,瞳仁深黑,眼白极白。她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直直注视对方瞳孔深处,像一台校准好的X光机,穿透皮囊,直达骨骼。

“说吧。”她给陈望倒了一杯茶。茶汤注入白瓷杯时发出了轻微的嗤嗤声,热气升上来,模糊了杯沿的轮廓。

陈望把秦楚楚给他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周远明的。”

许清韵没有急着拆档案袋。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小口喝了一口铁观音。茶还在嘴里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陈望的眼睛上,一眨不眨。她把茶咽下去之后,才把茶杯放回桌面——放的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你从哪弄到的?”

“一个记者。”

“秦楚楚?”

陈望没有否认。许清韵没有表情变化,不是那种“按捺住惊讶”的没有,而是真正冷静到了没有惊讶的地步。她似乎在听到他回答之前就已经猜到了答案。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仰。竹制的卡座靠背在她背后发出了轻微的吱嘎声。她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这是她的思考习惯,在省纪委的审讯室里,陈望见过她做这个动作无数次。

“陈望,”她说,“你知道赵建华为什么把你放到清源行动组吗?”

“因为我是新人,没有背景,干净。”

“不对。”许清韵摇头。她的短发在摇头的时候几乎没有飘动。“因为他需要一个替死鬼。”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不是那种谈话间歇的自然停顿,而是某种东西被突然揭露之后的真空。陈望手里端着的茶杯顿在半空,他能看到茶汤在他的手微微发抖时漾出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许清韵没有等他反应过来,继续说:“清源行动——你有没有想过,这次的行动名义上是省委纪委主导的反腐清查,但真正推动这件事的,是中纪委?刘国栋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五年。这五年里,省委书记换了三位——刘伟明、周建国、现在的季明义。你想一想,三位省委书记都没能把他拿掉,他是什么人?”

“他上面有人。”陈望说。

“不只是又上面的人。”许清韵身体前倾,手臂撑在桌面上,声音压到了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程度。“是动了会塌天的那种。省部级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望没有说话。他想到的比省部级更高——但不是具体的人,而是一种关系网络的密度。一个省纪委书记能在三任省委书记手下屹立不倒,靠的不可能只是个人能力,一定是某种更高层次的政治平衡,他是某个更大棋局里的一颗不可移动的棋子。

“赵建华把你放在数据分析的位置,”许清韵继续说,“是因为数据分析是整个清源行动最得罪人的环节。每一份调查报告、每一份数据汇总、每一个被写进名单的名字——源头都是你。将来一旦有人找后账,不管找谁的账,首先翻出来的就是你的报告。赵建华自己呢?他只是‘审签’。在公文流程里,‘审签’意味着他只是程序性地通过了你的材料,责任在你——因为你才是拟稿人。”

陈望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缓慢转了一圈,他需要这机械运动来帮助自己集中注意力。

“那你呢?”他抬起头看着许清韵,“你也在行动组里。赵建华也让你做替死鬼?”

许清韵笑了。

那个笑容不同于她平日的礼貌性微笑,整个面部肌肉都参与进来,核心不是快乐,而是一种极深的悲凉。

“我不一样,”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在谈论自己生死的人,“我是准备好了牺牲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柳巷在凌晨三点十分的时间里像一个静止的模型。巷口的柳树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一张铺在地上的黑网。远处有一只流浪猫翻垃圾桶,金属垃圾桶的盖子掉在地上,在空旷的巷子里响了一声,归于寂静。

“我是从山沟里考出来的。”许清韵背对着陈望说。她的肩膀在深蓝衬衫下显得很窄,脊椎的轮廓在布料的褶皱里忽隐忽现。“我们村子叫许家坳,在黔东北的大山里面。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活活疼了一整夜。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那天喝多了,等我爸把他从酒桌上拖到我们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失血过多。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是我这个名字——清韵。她怀孕的时候我爸问她,娃叫什么名字,她说叫清韵,清清白白的清,余韵悠长的韵。”

她停了一下。窗外的风把柳枝吹得沙沙响。

“我爸在我十五岁的时候也走了。矿难。他在一个私人小煤窑里挖煤,煤窑塌方,他和另外三个矿工被埋在里面。救援队挖了两天两夜挖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硬了。矿主跑了,我妈早就不在了,我爸的赔偿款一分都没有要到。我是吃百家饭读的大学——许家坳七十几户人家,每家凑了两百块钱,加上贫困生助学贷款,把我送到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我这条命不值钱。这条命十五年前就该和我爸一起埋在煤窑底下。但我在纪委干了十二年——从大学毕业考进省纪委,从办事员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十二年里我见过太多坏人。他们衣着光鲜,坐在省委会议上,投票决定全省的发展和几千万人的生计。但他们也受贿、也买官卖官、也为开发商充当保护伞、也在工地上偷工减料。陈望,我不怕死。我怕的是白死。怕我死了之后,这些人还坐在那里喝茶,还在嘲笑纪委不过是纸老虎。”

陈望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窗外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硬币大小的光斑。他站在她身后半米的位置,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海飞丝,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薄荷味。和苏婉的柚香、沈曼的白茶、秦楚楚的青草香都不同。许清韵的洗发水是功能性而非审美性的选择,就像她选择这件深蓝色衬衫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耐脏。

“你不会白死。”陈望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二楼茶室里产生了轻微的回音,“因为你手里的东西,远比你以为的要大。”

许清韵转过身。两个人距离近,不到二十厘米。她比陈望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她半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那双眼在这个距离下更加犀利——但陈望在这个距离下看到了一些远距离看不到的东西:她的下眼睑下面有两条细纹,是长期熬夜看卷宗留下的;她的嘴角有一道极浅的法令纹,是经常紧抿嘴唇形成的;她的瞳孔除了犀利之外,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那是一个把命都豁出去了的人看着另一个人犹豫要不要跟上时的审视。

“什么东西?”她问。

“刘国栋的名字。”

许清韵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眼睛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从审视到震惊的转变——虹膜收缩,瞳仁缩小,眼白占比增加。她的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不自觉地捏在一起,这个无意识的动作暴露了她在听到这个名字时那种压倒性的紧张。

“你确定?”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沈曼亲口说的。”

许清韵的表情变得复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抿了一下嘴,像是要把某种情绪重新吞回肚子里。“沈曼?那个女地产商?”她的语调变了——带上了一种微妙的尖锐,“你跟她——”

“合作。”陈望截住了她的话,语气平,不给任何推敲的空间。“我们各取所需。她给我刘国栋的信息,我帮她从周远明的案子里全身而退。”

许清韵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她的X光眼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但找不到裂缝。她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许清韵的手和陈望之前接触过的所有女人的手都不一样。林若溪的手是冰凉的、骨感的。苏婉的手是柔软的、带着洗碗精的余香。秦楚楚的手是灵活的、试探的。沈曼的手是滚烫的、有力的。许清韵的手是干燥而温暖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分布在指根和掌缘,是长期握笔和翻卷宗形成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存在感。

“陈望,你才二十六岁。”她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擦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幻影。“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你在拿自己的前途、自己的自由——甚至自己的命,下一盘随时会翻的棋。”

她把手从他的脸上拿下来,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他的。

“你完全可以拒绝赵建华。你是一个科员,没有人会怪你。你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熬个三五年,等清源行动的风头过了,找关系转到一个不敏感的处室。你擅长写材料,你可以在省委办公厅里安安全全地活到六十岁退休。但你现在——”她深吸了一口气,“你在主动往漩涡中心走。”

“我知道。”陈望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我不做,总有人要做。”陈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你做了十二年,赵建华做了十五年。你们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少,因为上面的网越收越紧。如果我不在这个时候做,再过两年,清源行动就查不下去了。刘国栋会继续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去,周远明会继续改报告,盛达地产会继续囤地炒地——而我,会在综合处的办公室里写一辈子的工作简报,假装这一切与我无关。”

许清韵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她踮起脚尖,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那个拥抱只有两秒。她的手臂从他的腋下穿过,手掌按在他的肩胛骨上,力度不大但稳。她的头发蹭到他的下巴,发丝硬硬的,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不是丝绸般的柔滑,而是被山里风吹过的粗韧。

陈望在那个短暂的拥抱里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不是暧昧,不是试探,不是交易前的抵押。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两个人站在同一片战场上,确认彼此不是孤军。

“好。”许清韵松开他,重新在卡座上坐下。她拿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铁观音。茶汤的色泽比刚才淡了一些,是第四泡的颜色。她坐下来的姿态已经完全恢复了省纪委副主任的样子——脊背挺直,双肩展开,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说吧。你的全盘计划。”

陈望坐下。他把目前的局面从头到尾向她讲了一遍:周远明通过盛达地产洗钱的路径、苏婉因为发现了篡改痕迹而辞职、秦楚楚提供的银行流水和录音、林远山可能涉及的三千万卖官案、沈曼的倒戈——以及他即将通过林若溪接触林远山的计划。

许清韵听完整个过程,沉默了许久。她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嗒、嗒、嗒。窗外的猫又叫了一声,但这次远了。

“你的计划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她终于开口。

“什么?”

“林若溪。你的全部计划都建立在一个假设上——你假设她对你是真的。至少不会出卖你。但如果这个假设不成立——”许清韵前倾身体,声音压到了几乎是气声的程度,“——如果你的林若溪从头到尾都是刘国栋安排的呢?”

陈望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不是比喻意义上的“一阵凉意”,而是真实的、生理性的,他感觉到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颈动脉的脉搏从他耳膜边轰隆隆地碾过去。

“不可能,”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急促,“林若溪来找我的那天晚上,她哭了。她在我怀里哭了许久。她的眼泪流在我肩膀上,我的衬衫一直是湿的。”

“眼泪可以演。”许清韵的语气冷,“省纪委每年处理的诈骗案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涉及情感操控。受骗者都坚称对方是真的。”

“但她和我——”陈望顿住了。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说不出口——“她和我在一起了所以不会出卖我”。这句话太蠢了。他自己都不敢信。

许清韵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嘴唇动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目光从冷峻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们在一起了。”她说。这是一句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是。”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许清韵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最后一口铁观音。茶水已经完全没有颜色了,像一杯温水。

“陈望,”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声音变得很冷,不是愤怒,而是失望,是一种看到自己信任的战友犯了一个低级错误的无奈。“你知道为什么纪委办案的时候,从来不把男女关系当证据吗?”

陈望没有说话。

“因为床上的事,”许清韵一字一顿,“最容易骗人。也最容易骗自己。”

陈望没有反驳。他盯着桌面上那道茶渍的痕迹,那道痕迹很像他小时候在老家看到的一条干涸的河床——曲曲折折,没有方向。

但他心里知道,林若溪那晚在黑暗中的眼泪是真的。她咬住他肩膀时的牙齿是颤抖的。她在流的泪是生理性的,不是演出来的。娱乐圈的演员都不可能演到这种程度——何况她只是一个司法厅的普通公务员。

至少,他希望是真的。

他从竹雨轩出来的时候,天边泛起了一线青灰色。柳巷里的那棵老柳树在晨光中显出轮廓,枝条上挂着清晨的露水。陈望坐进车里,在方向盘上趴了许久。不是因为困,是脑子里有太多信息需要消化。

林若溪。林远山。刘国栋。赵建华。苏婉。沈曼。许清韵。

七个名字,七条线。每一条都连着生和死的两端。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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