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陈望在出租屋里补觉——连续两周每天四小时睡眠,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枕头刚被睡热,手机响了。
他摸起来一看,陌生号码。
“喂?”
“有空吗?有个东西想给你看。”声音清脆,语速快,不带寒暄,是秦楚楚。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省城东区湖滨路,‘自在阁’茶楼,203包间。两点。”
秦楚楚挂了电话,没给陈望拒绝的机会。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他瞪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骂了一句,爬起来穿衣服。
他犹豫过要不要去。但秦楚楚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晾着的人——记者的天性就是追,你越躲她越追。与其让她查到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东西突然发难,不如主动去听听她手里到底有什么。
自在阁是个隐蔽的地方。
藏在湖滨路一排法国梧桐后面,门面小得几乎看不到——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只有一扇漆成墨绿色的木门和一块门牌号。但推开那扇门之后别有洞天。进门就是一座太湖石假山,水从石缝里流下来,汇成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溪流。绕过假山是一个庭院,翠竹掩映,青石板铺地,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包间全部用镂空木屏风隔开,屏风上雕着梅兰竹菊,透过镂空处能看到隔壁的隐约人影,但听不清说话。
这是一个天然的“密谈”场所——私密到恰到好处,低调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秦楚楚选这个地方是花了心思的。
秦楚楚已经在203包间里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领口系着一条白色丝巾,马尾还是扎得高高的,额头光洁。整个人的打扮偏素雅,但那双眼睛里的精明藏不住,那是一种职业性的“亮”,像雷达一样永远在扫描周围的信息。桌上摆着一壶龙井和两碟点心,点心她没动,茶已经喝了一半。
“坐。”她指着对面的藤椅,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陈望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说吧,发现了什么?”
秦楚楚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抽出几张照片,一字排开铺在竹编的桌面上。
照片是在不同时间、不同角度拍的,但拍的是同一个东西——省城东郊的“盛达盛世”楼盘。工地大门紧锁,门口的值班室里没人,玻璃窗上落满了灰。透过围挡的缝隙能看到里面,塔吊静止不动,钢筋裸露在混凝土外面,锈迹斑斑,黄色的锈水流下来把灰色的水泥染成铁锈色。围挡上的广告布被风吹得半落,残存的画面上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正在微笑,但那微笑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烂尾楼?”陈望问。
“对。盛达盛世,号称江东高端改善型住宅标杆,销售五年,拿地八年。三年前就封顶了,现在停了。”秦楚楚用手指点着其中一张照片,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护甲油,“但你知道这个项目占了多少地吗?”
“多少?”
“六百亩。”她把数字咬得很重,“省城东郊的地价,三年前就破了千万一亩。六百亩,六十个亿的货值。他们拿了六年,开发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四百多亩全在晒太阳——长草、积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蚊虫滋生地。”
陈望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见过盛达盛世的规划图,那上面画的是花园洋房、水景别墅、社区会所、国际幼儿园——一个完整的“高端生活圈”。但图上没有画的是,那些“规划中”的区域,实际上只打了几根桩,灌了几方混凝土,就停工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盛达地产的老板——沈曼,是在囤地。”秦楚楚往陈望面前凑近了一些,马尾从肩头滑下来,“这不是经营不善。这是她故意的。她用地方关系拿到低价地,只开发一小部分对外卖,用销售收入维持公司现金流,剩下的大部分捂着不动,等地价涨了再转手,或者等市场好了再开发。这不是房地产开发,这是土地投机,是用时间换地价差。”
陈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入口清甜,有栗子香,好茶。但他嘴里是苦的。
“你有证据?”
“没有。”秦楚楚坦白承认,坦率得不像是来谈判的,“如果有铁证,我直接发新闻了——‘盛达地产疑涉百亿囤地’,上晚间新闻头条,还来找你干嘛?但我拿到了一个东西——”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陈望面前,“盛达去年年底的董事会会议纪要。”
陈望低头看。纪要的核心讨论是“资金链问题”——盛达的银行授信额度被压缩了两成,新的开发贷批不下来,老项目回款又慢。但在讨论对策的时候,“土地储备”被反复提及。
秦楚楚用手指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你看这一段——‘公司当前最核心的资产为已取得但未开发的土地储备,合计约一千二百亩’。一个自称资金链紧张的公司,核心资产居然不是现金流、不是在建项目、不是品牌,而是——没开发的土地。这不是囤地是什么?”
陈望把纪要推回去。他不得不承认秦楚楚的逻辑是通的。
“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在省委办找证据?国土资源厅的审批记录、土地出让合同、甚至机构改革调研中涉及到的土地数据,这些东西你作为记者拿不到,但我在体制内能接触到。”
“你可以这么理解。”秦楚楚靠在藤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灼灼,“但我不会让你白干。我有一个等价的交换——你帮我在体制内拿到盛达的拿地审批记录,我就帮你做一件事,而且是你能用上的那种。”
“什么事?”
“比如——让省电视台出一期关于机构改革的专题节目,正面报道,重点突出‘省委办公厅青年干部深入一线调研’。你可以作为代表出镜,谈年轻干部如何在改革中发挥作用。”她的语气笃定,像是已经跟台里领导打过招呼了,“你现在最需要什么?最需要露脸、最需要政绩、最需要让上级看到你。我猜得对不对?”
陈望笑了笑。这个女记者确实聪明,她知道他最需要什么,而且把价码开得恰到好处。不高到离谱以至于显得虚假,不低到鸡肋以至于没有吸引力。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秦楚楚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她没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而是侧身靠着桌沿,低头看着坐着的陈望。这个姿势让她的裙摆缩短了几厘米,在膝盖上方停住。两条腿笔直修长,没有穿丝袜,皮肤在包间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色光泽。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她的声音忽然压低,弯下腰,马尾垂下来差点扫到陈望的脸,她的嘴唇凑近他的耳朵,带着淡淡的茶香,“盛达的拿地审批记录,涉及到的审批人里,不出意外会有你身边的人。你的处长周远明,他在来省委办之前在国土资源厅干了四年。还有赵建华——赵建华的小舅子是盛达地产的独立董事。这些信息是我花了两个月才摸到的。”
陈望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杯壁烫,烫得他指尖发疼,但他没有松手。
如果秦楚楚说的是真的——周远明在国土资源厅有人脉,赵建华的小舅子在盛达,那这个局就比他想象中深得多。赵建华改报告不是因为被人“公关”了,而是因为他自己就在这局里。他帮沈曼不是为了人情,是为了自保。
“秦记者,如果我不帮你,你会怎么样?”
秦楚楚直起身,笑了。那笑容又亮又灿烂,露出整齐的牙齿,像一朵突然绽放的向日葵。但陈望从她的笑容深处看到了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念,不是恶意的,但比恶意更难对付,因为它是正义感驱动的。一个为了正义感的记者,比一个为了钱的记者难缠十倍。
“那我就自己查。”她把帆布包挎上肩膀,“查到什么发什么。你放心,你是给我启发的人,我不会把你卖了,报道里不会出现你的名字。但其他人——”她耸了耸肩,动作轻快,“那就难说了。他们的名字是不是出现在电视上、报纸上,就看他们自己的事了。”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忽然回过头。
“两个小时考虑。五点钟之前给我答复。”
她走了。木门轻轻合上,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包间里只剩下窗外竹林的沙沙声。风穿过竹林,竹叶摩擦着竹叶,发出一种干燥的、持续的响动,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还有陈望自己急促的呼吸,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这个女人,是拿他的仕途在当筹码。
他拿起秦楚楚留下的照片,一张一张重新看。烂尾的工地,生锈的钢筋,长满杂草的围挡,被风雨剥蚀的广告画上那个模糊的笑脸,这些画面让他想到了沈曼的脸。沈曼的脸也是微笑的——但那张笑脸背后,藏着一千二百亩囤积的土地和一张用权力编织的网。
盛达地产,囤地。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一条爆炸性新闻,足够改变江东省房地产市场的格局。但如果他帮秦楚楚拿证据,就有可能得罪赵建华、得罪周远明、甚至得罪整个省委办。如果不帮,秦楚楚迟早能通过其他渠道查出别的东西来——一个能在两个月内摸清赵建华家庭关系的记者,不会轻易放弃。
两个小时。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悬了许久。
他给两个号码发了同一条消息。
“急事,半小时后有空吗?”
第一个回的,是林若溪——秒回,只有一个字:“有。”
第二个回的,是许清韵——过了五分钟,回的是:“今天休息,发地址。”
陈望把自在阁的定位发了过去。
他看着窗外的竹林,竹叶还在沙沙地响。风吹起几片枯黄的叶子,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青石板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像这些竹叶——被风吹起来,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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