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二人踏着午后柔和的阳光,安然折返小院。
院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城外山林的杀伐戾气,阿宁怀中小白狐彻底松弛下来,小小的身子软软依偎在她臂弯,之前在山林里紧绷的惊惧尽数褪去,只余下安稳温顺,伤势虽未痊愈,却已然脱离性命之危。
院中静风徐徐,落影安然。
白枫目光落在那只初开灵智、懵懂乖巧的小白狐身上,神色淡淡,却终究忍不住开口,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一只刚刚开智、毫无自保手段的小狐狸,何以能从筑基虎妖的追杀之下,硬生生逃出生天?”
筑基虎妖凶性十足、速度迅猛、久经搏杀,而这灵狐灵智初启、修为微薄、胆气怯弱,按理说是绝无半点逃生可能的。
其中必有隐情。
话音落下,白枫眸底微光一闪,施展出运道天机。
无形无质的天机道韵悄然铺开,轻轻笼罩小白狐周身。寻常修士的天机朦胧晦涩、命数遮掩,可在他眼中,一切虚妄遮蔽尽数退散。
一层淡金色的气运光幕,缓缓在狐身之上显化。
丝丝缕缕的命运轨迹、过往际遇、暗中庇佑,尽数清晰铺展在光幕之中。
白枫静静凝视,顺着流转的天机脉络一路回溯。
他看见了山林追杀、看见了虎妖穷追不舍、看见了灵狐亡命奔逃。
可他也看见了——数次必死之局,皆有莫名外力悄然偏移。
崩杀的虎爪堪堪擦过狐身、封死的山路莫名落石阻路、即将锁定的妖气感知数次无端错乱。
不是运气,不是侥幸。
是有人在冥冥之中,替它改了命数、挡了死劫。
最终,气运光幕深处,缓缓凝出一道朦胧却挺拔的女子身影。
人影隐匿在天机雾霭之后,看不清面容,却意志坚定,心念指向极为清晰——借狐传信,引狐遇他,求他出手相助。
白枫望着那道陌生人影,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诧异。
他修行岁月漫长,素来行事淡远、极少张扬。行走世间,出手从不多留痕迹,偌大修行界,极少有人见过他真正动手,更无人知晓他的根脚、能耐与深浅。
可如今,竟有陌生之人,刻意推算天机、布下棋局,借一只弱小灵狐,千里引线,专程寻他帮忙。
“极少有外人见过我出手,居然还有人刻意找我帮忙。”
他低声轻喃,心头生出几分玩味与讶异。
这藏在暗处的女子,眼光、城府、推算手段,都远超寻常修士。
但下一瞬,白枫的神念顺势向外延展,借着方才虎妖残留的邪煞气息,结合整片玄澜城的气机脉络,轻轻一探。
刹那间,城中某处隐晦、阴邪、刻意压制的煞气,清晰落于感知之中。
那股阴冷污秽的气息,与虎妖身上的奴印邪力同出一源。
——饲养虎妖的那名邪修,根本未曾远离,一直藏在玄澜城内。
他刻意遣妖追杀、自己隐匿城中,借城池人流混杂遮掩气息,坐视妖兽拼死夺宝,事成则坐收渔利,事败也无人能寻到他头上,心思阴毒且谨慎至极。
白枫眸光微沉,瞬间定下先后次序。
狐后之人布局深远、暗藏善意、所求甚大,可以慢慢溯源,不必急于一时。
可城中这名邪修,纵兽行凶、觊觎秘册、杀伐造业,藏于市井之间,随时都会再起祸端、伤及无辜。
因果轻重,次序分明。
他缓缓收回天机,气运光幕悄然消散。
白枫抬眸望向院内街巷的方向,心底了然决断。
“先肃清城中祸根。”
“解决这名藏在暗处的邪修,了结虎妖一事的前因后果。”
“之后,再慢慢寻你背后的那个人。”
阿宁抱着怀中安睡的小白狐,虽听不懂老师口中的天机隐秘,却能听出话语里的笃定沉稳,轻轻颔首,安心静待。
庆丰城看似平和的市井烟火之下,那名潜藏的邪修,尚不知自己早已被渡劫大能锁定踪迹,祸劫已然临头。
庆丰城西隅,一处偏僻狭窄、鲜有修士问津的阴暗陋院。
院落常年不见暖阳,墙根青苔发黑,空气里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煞气,刻意被主人用敛息法层层遮掩,混在市井杂气中,寻常探识根本无从分辨,这里便是那名饲虎邪修的藏身之地。
屋内光线昏暗,窗纸常年紧闭,只留一丝微弱天光透入。
一名身着灰黑衣袍、面色枯槁的中年修士正焦躁踱步。
他眉眼狭长阴鸷,眼底沉淀着常年修行邪术积攒的戾气与阴冷,修为堪堪抵达筑基中期,在城中不算顶尖,却极擅藏形匿迹、借物行凶。
他此刻心绪极为不宁,周身气场浮躁不定。
自清晨起,他便心神恍惚,坐立难安。
昨日他遣亲手驯养的黑纹虎妖入山截杀灵狐,目标便是那狐口中的古老秘册。
他早已推算多时,知晓那初开灵智的灵狐身负异宝,肉身纯净、天机隐晦,若是夺册炼狐,既能得秘册机缘,又能借狐身灵韵精进邪功。
他老谋深算,深知玄澜城有城规约束,修士私斗必被追责,便刻意藏身城内,绝不亲自动手,只令虎妖在外搏杀,自己坐收渔利,完美避开所有风险。
可整整一日,虎妖未归,也没有传来任何得手的讯息。
起初他只当是虎妖贪战,或是追猎拖延了时辰,耐着性子静候消息,可随着时间流逝,血脉间牵连的控兽印,渐渐传来断断续续的微弱震颤,那是虎妖遭遇强敌、身受重创、灵力崩散的征兆!
“怎么可能……”
邪修脚步一顿,低声喃喃,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阴戾错愕。
他亲手驯养多年的黑纹虎妖,搏杀凶悍、皮糙肉厚,就算遇上寻常筑基修士也能周旋缠斗,对付一只刚开灵智的弱小灵狐,本是手到擒来的小事。
偏偏出了纰漏。
他尝试催动秘术联结虎妖神魂,得来的却是一片死寂与阻隔,控兽印黯淡欲灭,几乎彻底断绝联系。
这意味着,他的虎妖,大概率被人镇压,甚至已经陨落。
惊愕过后,便是滔天的戾气与不甘。
隐忍多年、精心谋划的机缘,眼看就要到手的秘册,竟然凭空被人截断!
他死死攥紧枯瘦的手掌,指节泛白,袖口溢出丝丝黑气,阴邪气息几欲压制不住。他心中又怒又贪,反复揣测:究竟是谁半路插手?玄澜城的散修大多资质平庸、修为浅薄,根本没有能力瞬间镇压他的饲兽。
难道是城中隐世的高人?或是路过驻足的独行修士?
不甘、怨毒、懊恼交织在心头,让他心绪愈发暴戾。
但多年苟活潜行的谨慎,压下了他立刻出山寻仇夺宝的冲动。
他深知自己行踪隐秘,无人知晓他藏在玄澜城内,更无人知晓虎妖与他的关联。此刻贸然外出,无异于自曝踪迹。
于是他强压下满腔杀意与贪念,收敛周身外泄的邪煞气息,重新运转敛息秘术,将自身所有戾气、修为、神魂波动尽数锁在陋院之中。
他屏气凝神,贴在窗边,透过细微窗缝,暗暗窥探着外界平和的街巷。
表面蛰伏安分,心底却已然盘算好了阴毒后手。
“敢截我机缘,镇我妖兽……”
“不管是谁,待我查清底细,必让你付出代价!”
“还有那本秘册,早晚要落入我手中!”
他打算继续潜藏暗处,不动声色打探消息,摸清出手之人的深浅来历,伺机暗中偷袭、夺回秘册,将碍事之人一并抹杀。
此刻的他,全然不知,自己自以为完美的潜藏,自以为安全的布局,早已被院外那名俯瞰全城的渡劫大能,看得一清二楚。
祸劫早已锁定其身,他的蛰伏与筹谋,不过是垂死之前的无谓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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