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二十五岁，毕业两年，扎根星城，活成了二十一世纪最标准的都市单身打工人。
他没有过人的头脑，没有可以兜底的家世，空长了一副干净周正的皮囊，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朝九晚十是他的日常，无尽的方案、改不完的稿子、挨不完的上司训斥，填满了他枯燥乏味的生活。每个月到手寥寥几千块的工资，被同事戏称为“窝囊费”，除去房租水电、日常开销，根本剩不下几分积蓄。
日子过得平淡、麻木、不痛不痒，像一潭死水，没有惊喜，没有期待，日复一日原地蹉跎。
他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直这样庸庸碌碌、循规蹈矩地走下去，直到这晚的到来，彻底颠覆了他的一切。
深夜十点半，写字楼的灯光依旧通明。
文渊指尖松开厚厚一摞修改完毕的策划资料，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顺势撑着办公桌缓缓起身，抬手用力揉捏酸胀僵硬的后腰。久坐一整天的疲惫顺着他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肩背僵硬、腰背发酸，浑身都透着一股深重的倦怠感。
终于，熬完了今天的所有工作。
他快速收拾好桌面的文件杂物，关机锁屏，转头朝着依旧伏案加班的几个同事挥了挥手，轻声道别：“我先下班了，明天见。”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快步走出压抑沉闷的写字楼大楼。
他的出租房离公司极近，步行不过十五分钟就能抵达，可对应的代价，就是他每月微薄的工资，足足四分之一都砸在了房租上，硬生生被这座城市剥去一层薄利。
夜色深沉，晚风微凉。
文渊沿着湘江边的临江步道缓步独行。十月底的星城，秋意早已浸透整座城市，入夜的江风带着刺骨的凉意，阵阵拂过耳畔、掠过衣襟，吹散了办公室久坐的沉闷与燥热。
晚风清冽，江水静谧，这一刻难得的松弛，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可这份难得的安宁，转瞬就被一阵撕裂夜色的急促呼救声彻底打破。
“快来救人啊！有人掉水里了！救命！”
前方江岸突然响起一阵慌乱的嘶吼，伴随着人群的骚动、惊呼与杂乱的脚步声。原本稀疏散步的路人瞬间聚拢过去，围成一片密集的人墙。
文渊心头一紧，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加快脚步，顺着人流朝着骚动的江边狂奔而去。
挤开层层围观的人群，他顺着众人手指直指的江面望去，瞳孔骤然一缩，心底瞬间沉到谷底。
江岸路灯昏黄的光影洒在湍急的江面上，水波翻涌、暗流阵阵。距离岸边十多米的地方，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正在水里剧烈扑腾，脑袋时浮时沉，断断续续露出水面，很快又被浑浊的江水吞没，看样子是个在江边玩耍、不慎落水的小孩！
短短片刻，落水者已经被湍急的江流冲到了更加凶险的水域，位置还在不断向外偏移，每一秒都在朝着更深、更急的江心漂去，随时都会彻底沉没，被无情江水吞噬。
十月末的湘江，依旧处在汛期末尾。
看似平缓的江面之下，藏着汹涌暗流，水流湍急刺骨，水下杂草、暗涌、淤泥遍布，凶险万分。岸边大多是散步休闲的老人和孩童，零星几个站在岸边的成年男子，看着翻涌咆哮的江水，全都面露惧色，迟疑驻足，下意识连连后退，没人敢贸然下水。
人群里的呼喊此起彼伏，慌乱却无力。
“快报警！打110、打120！”
“赶紧叫救援！千万别贸然下去！”
听着耳边千篇一律的呼救与报警声，文渊心底只剩一阵无语的焦灼。
报警、等待救援？远水解不了近渴。
以当下的水流速度和夜晚的救援效率，等警察和消防员赶到，这个落水的孩子，早就被滔滔江水冲得无影无踪，没有半点生机。
所有人都在观望，所有人都在呼救，却无一人敢真正挺身而出。
文渊沉默两秒，心底只剩一个纯粹又执拗的念头。
没办法。
他是从小在红旗下长大，骨子里刻着赤诚与善意的普通人。见死不救，他做不到。
没有丝毫犹豫，他抬手一把扯掉身上的外套，随手扔在岸边地面，抬脚狠狠蹬掉脚上穿了许久的高仿耐克运动鞋。
夜风凛冽，皮肤瞬间暴露在冷空气中，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没有半分迟疑，顺着江水往下游跑了一段，目光死死锁定江水中挣扎的小小身影，估摸着距离差不多后，纵身一跃，从三米多高的防洪堤上，直直扎进冰冷湍急的湘江之中！
哗啦——
刺骨的江水瞬间包裹全身！
入水的刹那，文渊便彻底后悔了。
深秋的江水绝非微凉，而是彻骨冰寒，顺着毛孔钻进四肢百骸，瞬间冻得他四肢僵硬、肌肉紧绷。汛期的江水格外浑浊，裹挟着大量泥沙、枯枝杂草，冰冷刺骨、阻力巨大。
一大口混杂着泥沙的江水猝不及防灌入他的口鼻，又腥又涩又苦，呛得他喉咙剧痛、鼻腔酸胀，胸腔泛起窒息般的闷痛，大脑瞬间空白，险些在水中窒息晕厥。
他咬紧牙关，强压下剧烈的呛咳与不适感，拼命摆动四肢，强行稳住摇晃失衡的身体。
冰冷的江水不断冲击着他的躯体，水流力道极强，一次次将他往外冲、往下压。他不敢分神，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个不断沉浮的身影，拼尽全身力气，逆着湍急水流奋力朝前游去。
短短十多米的距离，在汹涌江水的阻隔下，变得无比漫长、无比艰难。
拼尽全力逼近目标，他才看清，落水的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女孩。
女孩的动作慌乱却带着一丝章法，看得出来略懂水性，并非完全的旱鸭子。若是在寻常平静水域，她完全可以自保。
可在这种暗流汹涌、流速极快的汛期江水之中，那点水性根本不值一提。巨大的水流冲击力不断撕扯着她的身体，耗尽她所有力气，她只能凭着求生本能，在水里拼命胡乱扑腾、挣扎，身体一点点下沉，早已濒临脱力。
混乱的动作只会加速体力消耗，让她更快被江水吞噬。
“别动！稳住！”
文渊绕到女孩身后最安全的位置，避开她慌乱挥舞的手臂，大手精准又沉稳地扣住她的后衣领，将她的上半身稳稳托出水面。
接连吐出好几口浑浊冰冷的江水，他的胸腔火烧火燎地疼，扯着沙哑急促的嗓音厉声叮嘱：“别乱踢腿！身体放松！双手慢慢划水！跟着我的力道走！”
濒临绝望的小女孩感受到身后坚实的支撑，慌乱剧烈的挣扎终于稍稍平复。
她依旧浑身发抖、满心恐惧，却死死咬着牙，听从文渊的指令，不再胡乱蹬腿，双手僵硬地轻轻拨水，尽力配合他的动作。
文渊单手托举着女孩，用尽仅剩的力气，顶着湍急逆流，一点点朝着岸边艰难挪动。
他暗自庆幸，危急关头女孩尚能保持冷静、配合自救，极大缓解了他的压力。若是遇上慌乱失控、拼命攀附的落水者，今日两人恐怕都难以脱身。
可深秋寒江刺骨冻体，再加上逆流游泳的巨大体力消耗，短短片刻，文渊的体能便飞速透支。
他的呼吸变得紊乱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肺部如同被巨石压住，每一次换气都带着刺骨的痛感。双臂双腿愈发僵硬、酸软无力，四肢渐渐失去知觉，只剩下机械的摆动。
岸边明明只剩短短数米，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万丈天堑。
万幸岸边的围观群众并未束手待毙，早已手忙脚乱抛下数个绑着长绳的救生圈，漂浮在距离他不远的水面上。
只要再坚持两三米，只要抓到救生圈，他们两个人就能得救！
文渊心底绷着最后一丝希望，咬紧牙关，强行压榨身体最后的力气，奋力往前挪动。
小女孩也看到了近在眼前的救生圈，年少心性，见到生的希望难免急躁，划水的动作瞬间变形，无形中进一步加剧了文渊的体力消耗。
“别乱动！”文渊低声呵斥，“不想死就跟着我的动作慢慢来！”
小女孩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努力平复心绪，乖乖跟着节奏，缓缓朝着救生圈靠近。
两米，一米半，一米，五十公分，近了，马上就到了！
可就在这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一阵剧烈的剧痛骤然从文渊的右脚爆发！
嗡——
一阵钻心刺骨的痉挛瞬间席卷整条右腿！
他的右脚脚掌猛地不受控制地蜷缩紧绷，脚底经脉疯狂抽搐拉扯，尖锐的刺痛顺着小腿直冲头顶！
抽筋了！
在这最关键、最致命的时刻，他的脚彻底抽筋了！
冰冷江水的持续刺激、极致的体力透支、长时间的紧绷发力，彻底击穿了他的身体极限。
剧烈的疼痛让他四肢瞬间僵滞，所有动作彻底变形。脱力的疲惫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他的全身。他再也支撑不住两人的重量，再也抵挡不住汹涌的水流冲击。
近在咫尺的救生圈，他却再也没有力气伸手触碰。
仅凭小女孩一人划水的力道，根本无法带着两人脱困！
无边无际的绝望，彻底笼罩了文渊的全部心神。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