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上了墙脚。
第一层砖,沿着苏晨弹的线砌。泥浆坐得厚,砖压上去,拿木槌敲两下,敲平。第二层压着第一层的缝砌,上下错开,里外的砖互相咬着。
"缝要错开。"苏晨说,"缝对缝,墙就是两半。错开,才是一整块。"
头一个新上手的没当回事。他砌了一段,缝对着缝,面子上看着齐整。苏晨走过去,没说话,伸手按住那段,往前一推。砖顺着缝,晃了。
"拆了,重砌。"苏晨说。
"都砌上了……"
"缝对缝,墙一沉,就顺着缝裂。"苏晨说,"现在拆,费一个时辰。往后拆,费一段墙。"
那人拆了重砌。打这以后,没人再图省事。
三层青砖砌上去,墙脚换了模样。
夯土是黄的,青砖是青灰的。底下这三层,像给土墙穿了一副青甲。路过的人放慢脚步,有人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砖面,像是想确认那是真的。
苏晨立了一本账。
每日收工,他记一笔:今日出砖多少,上墙多少,墙高多少,用工多少。窑是按窑次开的,他把砖数摊匀到每一天。数字写在一块木牌上,挂在工地口。
头一日,出砖三百六十。第三日,过了四百——窑上的手熟了。墙一天高两寸,后来高三寸。
数字在涨。上工的人路过木牌,都会看一眼。没人说什么,可谁都看得见:这堵墙,在长。
老周站在木牌前,替他算过一回账。"一天四百砖,墙脚三层,"他掰着指头,"照这个数,秋检之前,北墙的脚能包完。"
"将将够。"苏晨说,"所以窑不能停,墙不能等。"
只有一样,苏晨没记在牌上。
泥浆到底是泥浆,年头多了,风雨会啃。真正咬住砖的,得是灰浆。岭南多石山,青石烧出来就是灰。他望着堡外远处的石山,把这件事记进了心里。
工地上的人多了,苏晨把它分成了四队。
窑队管烧,砌队管砌,夯队管夯,运队管砖、泥、水的转运。队有头,活有份,谁也不踩谁的脚。
窑队的头,是陈大。
苏晨说这话的时候,陈大愣了愣。"我不会说话。"他说。
"不用说话。"苏晨说,"该添柴添柴,该封窑封窑。你稳,就够了。"
陈大想了想,重重点头。
当天晚上,窑上的人头一回叫他"陈头"。陈大耳朵红了红,转身去看火。
看火色的两个人,成了苏晨的徒弟。他把口诀写在木牌上:红火温,黄火起,白火烈。"天天看。"他说,"看会了,窑就不会坏。"
两人里一个叫二柱,从第一窑起就看火,眼睛已经出来了。另一个是从夯队换上来的罪臣户后生,头三天只分得清红黄,到第五天,黄和白差多少,也说得出来了。
砌砖也有口诀:缝错开,泥饱满,角对正。三句话,砌队人人会背。
韦青学得最快。这年轻人手上有力,眼睛有线,第三天砌出来的砖,已经不输老手。
"你是兵,"老周笑他,"学这个干啥?"
韦青头也不抬。"学会了,"他说,"以后走到哪,都能筑墙。"
老周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也是。"
苏晨站在一边看着。
他要留下的,不止是这堵墙。是这些会筑墙的人。人在,墙塌了还能起;人不在,起墙的活就断了。
韦昂把他叫了去。
堡正的桌上,摆着那本账的木牌。韦昂让人把数字抄了下来,一页一页翻:砖数,墙高,工数。一天一行。
他看了很久。
"墙,从来没起得这么快过。"他说。
"砖是现成的,到了就能砌。"苏晨说,"夯土等干的工夫,人不闲着,两头都出来了。"
韦昂又翻了一页,手指停在一行上。
"窑上的粥,两升之外,加了半升?"他问。
"加了。"
"一天就多五升。"韦昂说,"仓里的账,在流血。"
"现在流,"苏晨说,"墙起来以后,仓里的账,就不会叫雨冲走。"
韦昂瞥了他一眼。这孩子,什么账都能算到他那本账上去。他把纸合上了。
韦昂把纸放下。
"往后,"他说,"堡里动土的事,都归你管。"
苏晨垂眼:"是。"
"先别急着应。"韦昂说,"秋检在八月,满打满算,不足二十日。墙成了,我今日这句话算数。墙不成——"
他没说下去。不用说下去。
"墙会成。"苏晨说。
他退到门口,韦昂又叫住了他。
"仓里的粮,"韦昂说,"撑到秋收。粥不能断,也不能糟蹋。明白吗?"
"明白。"
这是堡正头一回,跟他讲仓里的账。苏晨走出屋的时候知道,自己管的不再只是墙了。
第五日,天变了。
云从山顶上压下来,黑得像倒扣的锅。苏晨站在墙头看了一会儿天,下来就发了话。
新夯未干的段落,盖上茅苫,压上土块。墙根的浅沟再清一遍,接通旧沟,水有路出堡。棚下的砖坯,多蒙一层苫。
人手不用催了。茅苫递过去,有手接着;土块压下来,有人按实。石头跑来跑去送绳子,小小的身子像个陀螺。
最后一段苫刚压好,雨点就砸下来了,砸在土上,一窝一窝的烟。
"将将好。"老周抹了把脸。
入夜,雨势大了起来。
一下,就是三天三夜。比塌方那夜还大,还长。
罪臣户的棚屋里,人听着雨声,都不说话。雨点砸在苫上,密成一片。有人低声嘀咕:天保佑,墙撑住。
第二日夜里,苏晨打起火把去巡墙。
火把照着墙根的浅沟。水在沟里走,到水口打了个旋,排出堡外。苏晨蹲下去看了一会儿——水面没涨。这才起身。
在北墙根,碰见了韦昂。
堡正披着一件蓑衣,蓑衣下摆滴着水,站在雨里看墙。
"堡正也来了。"苏晨说。
"睡不着。"韦昂的声音闷在雨声里,"这墙要是塌了,是什么下场,你我都清楚。"
保状,秋检,州里。一塌,就是全堡连坐。
"清楚。"苏晨说。
"你有把握?"
"墙脚的水,有去处。"苏晨说,"堡正回去睡吧。"
韦昂没动。他盯着墙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守这堡十几年,年年下雨,年年睡不着。"
他转过身,往雨里走了两步,又停住。
"墙要是立住了,"他说,"呈文上,我写你的名字。"
"写堡正的。"苏晨说,"墙是全堡筑的。写这个就行。"
韦昂隔着雨幕,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很复杂,像掂量,又像没掂量出什么。
"你这个人,"他最后只说了一句,"真不像个罪户。"
第四日早晨,雨停了。
全堡的人出来看墙。
墙脚的三层青砖,岿然不动。缝是缝,角是角,一块没松。墙根的水顺着浅沟走,从水口出堡,一线清的。盖苫的新夯段,揭开苫,面层微湿,不起泡,不裂。
东头有一段没修的老墙,又塌了一角,黄泥淌下来,在墙根泡出一滩。
一新一旧,并排摆着。
先前那个扛夯杵的老卒,在新墙前站了半天。
"这墙,"他说,"淋了雨,没修。"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跟着笑的人越来越多。工地上的人站在墙根下,仰头看墙,像看自家种出来的东西。
孙婆婆被人搀着过来了。她的腰好了大半,还是弯不得。她站在墙根,看看上头,又看看底下,目光落在那三层青砖上。
"你爹当年,"她对苏晨说,"在邕州,督的是城墙。"
她顿了顿。
"你这墙,比邕州的牢。"
苏晨垂下眼。"是全堡人筑的。"
"德行。"孙婆婆哼了一声,嘴角却撇着,"跟你爹一个腔调。"
老田从田那头过来,裤腿挽着,脚上带泥。
"晚荞,"他说,"这场雨过后,是真长了。"
他捏着穗子搓了搓,脸上的褶子舒展开。
苏晨站在墙根,看看墙,又看看田。
墙立住了。粮在长。
一样一样,都在按他算的来。
雨停后第二日,来了一队商队。
十几辆车,蒙着油布,车头挑着一面黄幌——黄记米行。他们沿左江运货下州,雨后道泥,进堡歇脚晾货。
领队的伙计头,四十来岁,一张脸晒得黑红。他进堡,先看仓,再看墙,眼睛是生意人的眼睛。
在北墙根,他站住了,盯着那三层青砖看了半晌,蹲下去,用指节敲了敲,又回头看东坡上冒着的窑烟。
"角是角,色是色。"伙计头说,"这砖拉到州城,也卖得。"
"这砖,"他问,"是你们堡烧的?"
"是。"老周说。
伙计头站起身,拍拍手,自言自语似的:"俺们掌柜的说了,这条道上,有座堡值得看。"
老周和苏晨对了个眼神。
黄晟。那个在州城里说"这桩生意,我是赌你"的掌柜,眼睛一直没离开这座堡。
歇脚的工夫,老周给他们递水,顺口问路上的情形。
"别提了。"伙计头摇头,"一年比一年难走。流民多了,贼也多了。俺们行商的出门,是把命别在裤腰上。"
"不雇人护着?"
"雇谁去?"伙计头苦笑,"贵得很,还没处找靠谱的。"
苏晨在一旁听着,没接话。心里记了一笔。
货晾干了,商队装车要走。伙计头出了堡门,忽然又站住,回过头。
"问个事。"他说,"你们堡的青砖——卖不卖?"
堡门口静了一瞬。
韦昂站在门里,目光落在苏晨身上。
苏晨看看伙计头,又看看东坡脚下码成小山的青砖,再看看仓房的方向。
砖在坡上。粮,在州里。
"头领留一步。"他说,"这桩买卖,可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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