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保熟保脆的沙瓤大西瓜!”
光绪十五年,正月十九。
隆冬腊月的京城,滴水成冰。西便门外的空气里,却硬生生腾起了一层混杂着劣质香灰、汗酸与冻土气味的白雾。
人太多了。
从西直门一路蜿蜒到白云观山门,三里长的土路上,密密麻麻全是攒动的人头。卖小吃的、耍把式的、算命看相的摊贩沿街排开,叫卖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最惹眼的,是那些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扯着嗓子叫卖的西瓜摊贩。
燕九节,长春真人丘处机的诞辰。
民间俗称白云观为“西瓜观”,就因为这正月里反季节的西瓜摊。一口咬下带着冰渣的红瓤,是京城百姓一年里少有的痛快。
但此刻,真正热闹的不是山门外,而是山门内。
“让开!都让开!”
几名顺天府的衙役挥舞着水火棍,在拥挤的香客中强行劈开一条路。一顶顶挂着各色流苏的绿呢大轿、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骡车,顺着这条路鱼贯而入,直奔白云观的偏院。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隐约可见里面坐着的,皆是头戴珠翠、身披狐裘的命妇闺秀。
周围的百姓停止了喧哗,眼神里透着敬畏,还有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
“又是来‘会神仙’的。”一个卖糖葫芦的汉子压低声音,冲旁边的同行挤了挤眼。
传说正月十九夜,神仙会下凡与有缘人相会。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权贵妻女,便借着这个名头,堂而皇之地在白云观留宿。
至于到底会的是什么“神仙”,只有那些紧闭的禅房和静室知道。有些官员的乌纱帽,就是在这些静室的茶香与脂粉气中,悄然换了主人。
……
中院,邱祖殿前的广场。
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数百名道士身着法衣,手持法器,分列两旁。
正中央的法坛上,烟雾缭绕。
高仁峒站在法坛最高处。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清癯仙骨,白发长髯。面色却异常红润,透着婴儿般的细腻。一身青灰色的八卦道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腰间那一枚御赐的羊脂玉佩,随着动作折射出温润的光。
他手中拂尘轻轻一挥。
“当——”
一声悠长的钟鸣,从钟楼荡开,压下了广场上数千人的窃窃私语。
高仁峒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闭上眼睛,手指掐算,仿佛真的在与天地沟通。
台下,香客们屏住呼吸。
人群最前方,站着几位身穿朝服的官员,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法坛上的高仁峒。其中一位刚刚补了侍郎缺的胖官员,摸了摸袖子里还没送出去的两千两银票,咽了口唾沫。他知道,只要这位“老神仙”在太后面前递上一句话,他这顶乌纱帽就算是彻底稳了。
而在官员右侧的角落里,站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量魁梧的洋人。
他穿着深色呢子大衣,戴着金边眼镜。浓密的俄式胡须修剪得极整齐。高鼻深目,眼神锐利。周围的香客下意识地离他远了一些,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法坛上的高仁峒。
璞科第。
这位俄国驻华公使馆的参赞,华俄道胜银行的董事,此刻正以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观察着这位名震京城的“老神仙”。
他在计算,这位道士的能量,是否值得大俄国帝国投入更多的卢布。
高仁峒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余光扫过台下。
他看到了那个胖侍郎,看到了那些命妇,也看到了璞科第。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哪里是道教的法事,这分明是一场权力的展销会。
高仁峒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桃木剑。
法事进行到了最关键的“降神”环节。
台下的道士们开始齐声诵经,声音如海浪般层层叠叠。香炉中的烟雾突然变浓,带着一股奇异的异香,将整个法坛笼罩得如梦似幻。
香客们纷纷跪倒在地,连那几个官员也弯下了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
“方丈!”
副座刘诚印快步走上法坛,他那张向来温和圆润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凑到高仁峒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李总管到了。”
高仁峒握着桃木剑的手微微一顿。
李莲英。
慈禧太后身边第一红人,内廷总管太监。
他今天不该来。宫里规矩大,正月十九正是太后最忙的时候,李莲英怎么可能抽得出身来白云观?
除非,宫里出了事。
高仁峒神色不变。他手中的桃木剑在空中挽了一个剑花,指向苍穹。
“天尊赐福,福泽万民!”
宏亮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法事在一片颂扬声中戛然而止。
高仁峒将桃木剑交给一旁的道童,拂尘一摆,转身走下法坛。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依然是那副飘飘欲仙的做派。但只有刘诚印知道,方丈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三分。
……
邱祖殿。
殿门紧闭,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大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跳跃着微弱的火光。
李莲英站在丘处机的神像前。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袍马褂,头戴小帽。中等身材,面容白净无须,眉毛稀疏。如果不认识他,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
但他站在那里,整个大殿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凝重起来。
听到脚步声,李莲英转过身。
“云溪老弟,法事办得可还顺当?”
李莲英的声音很轻,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但语气却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高仁峒走上前,微微欠身。
“有劳总管挂念。一切如常。”
李莲英笑了笑。他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极干净,轻轻拨弄着手中的佛珠。
“如常就好。就怕这天底下,有些事,它如常不了了。”
高仁峒的瞳孔微微一缩。
“总管此言何意?”
李莲英没有直接回答。他踱步走到旁边的供桌前,拿起桌上的签筒,轻轻摇了摇。
哗啦啦。
竹签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弟,你精通卦象。不如,你来算一算?”
李莲英停下动作,抽出一根竹签,递到高仁峒面前。
高仁峒没有接。
他看着李莲英那双精明而温和的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
李莲英突然造访,绝不是为了求签。他是来传话的,或者说,是来试探的。
“总管。”高仁峒的声音依然平稳,“贫道算天算地,却算不出宫里的事。”
李莲英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他随手将竹签扔回签筒,转过身,直视高仁峒的眼睛。
“道长可知,”李莲英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神像,“这卦象显示,大清的江山,正在漏雨?”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长明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高仁峒感觉脊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漏雨。
这是隐语。
大清的江山漏雨,意味着最高权力层出现了裂缝。
是光绪帝有了异动?还是慈禧太后的身体出了状况?或者,是外面的洋人又开始逼迫朝廷了?
高仁峒知道,自己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白云观的生死存亡。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李莲英的目光。
“既然漏雨,那就得补。”高仁峒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不知道总管,需要贫道怎么补?”
李莲英满意地笑了。
他伸出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拍了拍高仁峒的肩膀。
“太后最近,夜里总是睡不安稳。她说,想见见老神仙。”
李莲英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老弟,准备准备吧。这回的‘金丹’,得加点分量了。”
高仁峒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知道,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
高仁峒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波澜:“既然是老佛爷的旨意,贫道自当尽心竭力。只是这‘金丹’的火候,还需要总管多多提点。”
李莲英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了,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着精明与算计。他凑近高仁峒,压低声音,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老弟是个明白人。老佛爷要的,不仅是身子骨的康健,更是这大清江山的安稳。你这‘金丹’里,可得把这安稳的药引子,加足了。”
高仁峒心中一凛,他明白李莲英话里的弦外之音。这所谓的“金丹”,不过是稳住慈禧太后心神的工具,而这药引子,便是他高仁峒在朝野上下、甚至在洋人那里探听到的消息与风向。
他深吸一口气,拂尘轻轻一挥,仿佛要扫去心头的阴霾:“总管放心,贫道这白云观,虽是方外之地,却也听得到这京城里的风吹草动。这药引子,贫道定会用心调配。”
李莲英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去。走到殿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高仁峒一眼:“对了,刚才在外面,我看到一个洋人。老弟,这白云观的香火,倒是越来越旺了,连洋人都来凑热闹。”
高仁峒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总管说笑了。那不过是个来凑热闹的俄国商人,对咱们道家的法事有些好奇罢了。”
李莲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好奇?这京城里,好奇的人可不少。老弟,你这‘金丹’,可得看紧了,别让人偷了秘方去。”
说完,李莲英大步走出了邱祖殿,消失在夜色中。
高仁峒静静地站在殿内,望着李莲英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他知道,李莲英这是在敲打他,警告他不要与洋人走得太近。但璞科第那边的关系,他又不能断。在这权力的棋局中,他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转过身,看着殿中供奉的丘处机神像,苦笑一声。
“祖师爷,您说,弟子这条路,到底走得对不对?”
大殿内寂静无声,只有长明灯的火光,在神像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殿外的喧嚣依旧,燕九节的盛会还在继续,但高仁峒的心,却已经沉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他知道,当慈禧太后的銮驾再次降临白云观时,这盘棋,就将进入最凶险的残局。
而他,必须在这残局中,为自己,也为白云观,杀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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