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一年,四月。
春寒料峭。
虽然已经是暮春时节,但北京城的空气中依然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这寒意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刚刚从马关传来的消息。
《马关条约》签订了。
割让辽东半岛、台湾全岛及所有附属各岛屿、澎湖列岛;赔偿日本军费白银两亿两;开放沙市、重庆、苏州、杭州为通商口岸;允许日本人在中国通商口岸设立领事馆和工厂……
每一条,都像是一把带血的刀子,狠狠地捅在大清帝国的心窝上。
消息传开,举国哗然。
高仁峒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街道上的人群。
平时热闹喧嚣的宣武门大街,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悲愤和屈辱。
马车行至都察院门前时,被迫停了下来。
前面的道路被黑压压的人群堵死了。
数百名身穿青衫的举子,正跪在都察院的大门外。他们手捧着联名上书的折子,有的在痛哭流涕,有的在仰天长啸,有的甚至咬破了手指,在白布上写下血书。
“拒签和约!誓死拒签!”
“李鸿章卖国贼!杀李鸿章以谢天下!”
“宁可战死,绝不割地!”
举子们悲愤的呼喊声,如同一阵阵惊雷,在都察院的上空回荡。
高仁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紧紧地抓着窗帘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是一个道士,一个在权力场中打滚的掮客,他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和利益交换。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已经麻木了。
但此刻,看着那些年轻的、充满热血和绝望的脸庞,听着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心痛。
这些人,是大清未来的栋梁啊!
可是,他们的热血,能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吗?
能挡住日本人的坚船利炮吗?
高仁峒知道答案。
不能。
大清已经败了,败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
朝廷连京城的防务都无法保证,拿什么去拒签和约?拿什么去和日本人拼命?
这些举子的眼泪和鲜血,除了能感动他们自己,还能感动谁呢?
“方丈,前面路堵死了,咱们是等一会儿,还是绕道?”赶车的车夫小心翼翼地问道。
高仁峒放下窗帘,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绕道吧。回白云观。”
马车艰难地掉了个头,驶入了一条偏僻的胡同。
高仁峒靠在车厢的角落里,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在都察院门前看到的那一幕。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以前以为,自己只是在经营一座道观,在利用那些达官贵人的贪婪和恐惧来为白云观谋取利益。
但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白云观的命运,早就和大清帝国的命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如果大清亡了,白云观这块招牌,又能挂多久呢?
回到白云观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高仁峒刚走进中院,刘诚印就迎了上来。
“方丈,您可算回来了。那个俄国人,璞大人,已经在邱祖殿等了您一个多时辰了。”刘诚印压低声音说道,语气中透着一丝焦急。
高仁峒心中一动。
璞科第在这个时候来找他,绝非偶然。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高仁峒整理了一下道袍,快步走向邱祖殿。
邱祖殿内,没有点灯。
璞科第独自一人站在丘处机的神像前,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似乎在欣赏神像的雕工。
听到脚步声,璞科第转过身来。
“高道长,你回来了。”璞科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特有的金属质感。
“璞大人久等了。”高仁峒走到璞科第面前,微微欠身,“不知道大人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璞科第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高道长,《马关条约》的内容,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高仁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亿两白银,加上辽东半岛和台湾。”璞科第冷笑了一声,“日本人的胃口,还真是大啊。他们也不怕撑破了肚皮。”
高仁峒看着璞科第,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
“璞大人,这是大清和日本之间的事情。俄国,难道想插手?”
璞科第走到旁边的太师椅旁,坐了下来。
“高道长,我大俄国,从来不会对邻居的灾难袖手旁观。尤其是,当这场灾难,可能会威胁到大俄国自身利益的时候。”
璞科第点燃了一根雪茄,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
“辽东半岛,是大俄国通往太平洋的门户。如果让日本人占领了辽东,那大俄国在远东的利益,将受到严重的威胁。这是沙皇陛下绝对不能容忍的。”
高仁峒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隐隐猜到了璞科第的来意。
“那大人的意思是……”
璞科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盯着高仁峒。
“大俄国政府,已经决定联合法国和德国,共同向日本施压,迫使他们将辽东半岛归还给大清。”
三国干涉还辽!
高仁峒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可是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如果俄、法、德三国真的联手干涉,那日本人就算再嚣张,也不得不掂量掂量后果。
这对于已经走投无路的大清来说,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
“大俄国愿意出手相助,贫道替大清的百姓,谢过大人。”高仁峒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沉声说道。
璞科第摆了摆手。
“高道长,先别急着谢。大俄国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我们帮助大清收回辽东,大清,自然也要有所表示。”
高仁峒的脸色微微一沉。
“大人想要什么?”
璞科第笑了。
“很简单。大俄国希望,能和大清建立更加紧密的同盟关系。比如,允许大俄国在满洲修建铁路,允许大俄国的军舰停靠在大清的港口……”
高仁峒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帮忙,这分明是趁火打劫!
俄国人想用一个辽东半岛,换取整个满洲的控制权!
“璞大人,这等国家大事,贫道一个方外之人,如何能做主?”高仁峒断然拒绝,“大人若是想谈这些,应该去总理衙门,或者去找李中堂。”
璞科第似乎早就料到高仁峒会这么说,他不慌不忙地弹了弹雪茄上的烟灰。
“总理衙门?李中堂?”璞科第冷笑一声,“他们现在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那些清流御史们,正排着队要弹劾他们呢。他们说的话,老佛爷还会听吗?”
璞科第站起身,走到高仁峒面前,压低了声音。
“高道长,我知道你在老佛爷面前说得上话。老佛爷现在正需要一个能帮她解决麻烦的人。只要你能在老佛爷面前,提一提大俄国的好意,提一提‘联俄制日’的好处……”
璞科第顿了顿,眼神中闪烁着诱惑的光芒。
“只要这件事办成了,大俄国,就是你和白云观最坚强的后盾。以后在这京城里,谁也不敢动你一根汗毛。”
高仁峒沉默了。
他看着璞科第那张充满算计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奈和悲哀。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用裹着蜜糖的毒药做成的陷阱。
一旦他答应了璞科第,他就彻底沦为了俄国人的工具,成为了出卖国家利益的帮凶。
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大清已经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了。如果不依靠俄国,日本人迟早会把整个大清吞并。
这就像是一个濒死的人,明知道递过来的是一杯毒酒,也不得不喝下去,以求换取片刻的喘息。
“璞大人。”高仁峒缓缓抬起头,迎上璞科第的目光,“贫道需要时间考虑。”
璞科第满意地笑了。
“没问题。高道长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璞科第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高仁峒一眼。
“对了,高道长。我听说,最近有一些形迹可疑的人,在白云观附近活动。你最好小心点。如果需要帮忙,大俄国公使馆的卫兵,随时听候你的调遣。”
说完,璞科第大笑两声,消失在夜色中。
高仁峒静静地站在空旷的大殿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走到丘处机的神像前,跪了下来。
“祖师爷。”高仁峒喃喃自语,“弟子该怎么办?这大清的江山,真的没救了吗?”
神像静默无语。
当晚,高仁峒在丹房中独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炼丹,也没有看经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盏如豆的油灯,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天看到的那一幕幕场景。
都察院门前痛哭的举子,璞科第那张充满算计的脸,老佛爷那深不可测的目光……
所有的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死死地困在其中。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丹房时,高仁峒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了那本没有封面的秘密账本。
他翻开账本的扉页,拿起毛笔,饱蘸浓墨,在上面写下了四个大字:
“以夷制夷”。
这四个字,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知道,从写下这四个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将成为一个游走在列强之间的政治掮客,一个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赌徒。
他将用白云观作为筹码,用大清的利益作为赌注,在这场残酷的国际博弈中,寻找那一线生机。
高仁峒合上账本,将其重新放回暗格。
然后,他走到门前,拉开门闩。
刘诚印正站在门外,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方丈,您一整夜没睡?”刘诚印看着高仁峒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地问道。
高仁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望着院子里那棵古老的槐树,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诚印。”高仁峒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去告诉璞公使,就说我同意在太后面前提一提俄国的事。”
刘诚印愣住了,他虽然不知道璞科第昨晚到底和方丈说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方丈做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决定。
“方丈,您可要三思啊!那俄国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刘诚印急切地劝道。
高仁峒转过头,看着刘诚印。
“我知道。”高仁峒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但告诉他——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说完,高仁峒大步向外走去。
他的步伐虽然有些沉重,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知道,前方是万丈深渊。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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