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一年,十月。
北京城的秋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护城河边的枯柳在风中瑟瑟发抖。但朝野上下的气氛,却像过年一样热烈,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热。
三国干涉还辽!
这个消息就像一阵春风,瞬间吹散了《马关条约》带来的阴霾。
俄国、法国、德国,三个西方列强竟然联合起来,将坚船利炮开到了日本近海,以武力威胁日本,迫使他们将已经吞进肚子里的辽东半岛吐了出来!
虽然大清为此又多付了三千万两白银的“赎辽费”,但在大多数人看来,这已经是天大的胜利了。毕竟,比起失去龙兴之地,花点银子算得了什么?大清虽然败了,但列强之间也是互相牵制的,只要利用得当,完全可以“以夷制夷”。
而在这场外交胜利中,俄国人扮演了“老大哥”的角色,出尽了风头。街头巷尾甚至有人开始传唱歌颂俄国“仗义执言”的顺口溜。
白云观的香火,也因为这件事,变得前所未有的旺盛。
许多官员都隐隐听说,白云观的高方丈与俄国公使馆关系匪浅,后院甚至还有俄国人的专属院落。在他们看来,高仁峒简直就是能通天的人物,不仅能通神仙,还能通洋人。一时间,来求见高仁峒的官员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高仁峒坐在邱祖殿的偏殿里,看着那些满脸堆笑、带着厚礼的香客和官员,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心里却像明镜一样清楚。
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罢了。
“方丈。”
刘诚印快步走进偏殿,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宫里送来的。”刘诚印压低声音说道,眼神中透着一丝兴奋。
高仁峒接过食盒,打开一看。
里面是几块精致的御膳糕点,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高仁峒展开纸条,上面是李莲英的笔迹。
“老佛爷龙颜大悦。‘联俄’之事,大有可为。速与璞公使接洽。”
高仁峒将纸条揉碎,扔进旁边的香炉里。
他知道,慈禧太后已经彻底倒向了“联俄制日”的策略。在经历了甲午战败的屈辱后,这位大清的实际统治者,急需寻找一个强大的靠山来稳固自己的统治。
而俄国,恰好在这个时候,抛出了橄榄枝。
……
当晚,万福居,“云水居”雅间。
璞科第设宴,邀请高仁峒共饮。
今天的璞科第,显得格外兴奋。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燕尾服,胸前佩戴着几枚勋章,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真诚,甚至带着一丝狂妄。
“高道长,为了大俄国和大清的友谊,干杯!”璞科第举起酒杯,大声说道。
高仁峒微笑着举杯相碰。
“璞公使,这次辽东半岛能够失而复得,全仰仗大俄国仗义执言。贫道代大清百姓,谢过公使大人。”
璞科第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
“高道长客气了。大俄国向来是讲信义的。我们说过要保护大清,就一定会说到做到。你看,那些日本人,在我们的军舰面前,还不是乖乖地退让了?”
璞科第切了一块半熟的牛排,放进嘴里咀嚼着,鲜红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眼神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不过,高道长,你也知道。日本人的野心,是不会因为一次挫折就消失的。他们现在虽然退出了辽东,但他们在朝鲜的势力依然很庞大。大清想要长治久安,需要一个真正的朋友。”
高仁峒放下刀叉,直视璞科第的眼睛。
“璞公使的意思是……”
璞科第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
“大俄国愿意做这个朋友。但前提是,大清必须向大俄国展示足够的诚意。”
璞科第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在桌上缓缓摊开。
高仁峒一眼就认出,那正是上次璞科第给他看过的满洲铁路规划图。只不过,这次的图上,红线画得更粗,也更长了。
“高道长,如果这条铁路能够修成,大俄国的军队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远东。到时候,大清的安全,将得到最坚实的保障。”
璞科第的声音充满诱惑。
“而且,我听说,贵国为了支付日本人的赔款,正在四处借款。大俄国政府,愿意提供这笔贷款。利息,绝对比英国人和法国人都要低。我们甚至可以联合法国银行,一起为大清提供这笔资金。”
高仁峒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修铁路、借款……
俄国人这是要将大清的经济和军事命脉,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啊!这就是他们所谓的“诚意”!
“璞公使,这等国家大事,贫道一个方外之人……”
“高道长!”璞科第打断了高仁峒的话,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你不是一个普通的方外之人。你是老佛爷最信任的‘总道教司’。你的一句话,比军机大臣的十道奏折还要管用。”
璞科第站起身,走到高仁峒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道长,大俄国不会亏待朋友。只要你促成这件事,你将成为大俄国最尊贵的客人。你的白云观,也将得到大俄国永远的庇护。但如果大清拒绝了我们的好意……我想,日本人会很高兴看到大清失去大俄国这个朋友的。”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高仁峒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慈禧太后需要俄国人的支持,而俄国人需要他来牵线搭桥。
他就像是一个被夹在两块巨石中间的鸡蛋,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璞公使,贫道会尽力而为。但朝廷的决断,贫道无法左右。”高仁峒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
璞科第满意地笑了。
“很好。高道长,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合作得很愉快。”
……
深夜,白云观丹房。
高仁峒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
桌上,摊开着璞科第留下的那张满洲铁路规划图。
红色的线条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大清的版图上,触目惊心。
刘诚印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
“方丈,这么晚了,您还没歇息?”
刘诚印看到高仁峒面色凝重,忍不住问道。
“诚印,你来看看这张图。”高仁峒指着桌上的地图,声音中透着一丝疲惫。
刘诚印凑上前,看了一会儿,有些不解地问道:“方丈,这不是好事吗?俄国人帮咱们修铁路,还能帮咱们打日本人。朝廷上下现在都在夸俄国人仗义呢。连街头的老百姓都在说,大俄国是咱们的好朋友。”
高仁峒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好事?诚印啊,你把洋人想得太简单了。你真以为他们是活菩萨?”
高仁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俄国人如此卖力,甚至不惜得罪日本,图的究竟是什么?难道真的是为了什么‘友谊’?”
高仁峒转过身,看着刘诚印,目光如炬。
“他们图的,是整个满洲!是整个大清!这条铁路一旦修成,俄国人的军队就可以长驱直入。到时候,满洲还是大清的满洲吗?”
刘诚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变得煞白。
“那……那咱们怎么办?要不,咱们去提醒老佛爷?老佛爷圣明,一定能看穿俄国人的阴谋!”
“提醒?”高仁峒冷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无奈,“老佛爷比谁都精明,她难道看不出来俄国人的野心?但她现在没办法,她需要俄国人来对付日本人,来保住她的江山。她这是在走钢丝啊。”
高仁峒走到书案前,手指轻轻抚摸着地图上的红线。
“饮鸩止渴啊……”
高仁峒喃喃自语。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尊俄国大神,请进来容易,将来送不走,该怎么办?”
丹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将高仁峒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孤独而悲凉。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而在东交民巷的日本公使馆内,高尾亨正借着微弱的灯光,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俄国人已经开始行动。三国干涉还辽,让清国朝廷对俄国产生了极大的依赖。高仁峒作为中间人,正在积极促成中俄密约。帝国在远东的利益,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必须采取行动,打破俄国人的阴谋……”
高尾亨合上笔记本,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那是被羞辱后极度压抑的怒火。
三国干涉还辽,让日本吞下了屈辱的苦果。这不仅是对日本军力的蔑视,更是对日本民族尊严的践踏。
这笔账,日本人迟早会算回来的。他们会像隐忍的毒蛇一样,潜伏在暗处,等待着给出致命一击的机会。
而白云观,这座卷入了国际政治漩涡的道观,注定无法在未来的风暴中独善其身。高仁峒以为自己能在夹缝中求生存,但他不知道,风暴的中心,往往是最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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