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三年，十一月。
北京城的冬天，比往年还要冷。西山吹来的白毛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的脸上，连护城河里的冰都冻得嘎巴作响。
但让大清帝国感到彻骨寒意的，却不是这恶劣的天气，而是从山东传来的一道惊雷。
巨野教案爆发，两名德国传教士被杀。德国人以此为借口，悍然出兵，舰队长驱直入，不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胶州湾。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个信号弹，瞬间引爆了列强瓜分清朝的狂潮。
俄国人闻风而动，以“保护清朝免受德国侵略”为名，将军舰开进了旅顺港。他们打着中俄密约的幌子，声称这是为了履行“御敌互相援助”的条款。实则是趁火打劫，直接占据了这个大清在北方最重要、也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不冻港。
紧接着，仿佛是商量好的一场分赃盛宴：英国租借了威海卫，法国租借了广州湾，日本更是毫不客气地将福建划为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大清帝国，就像一个濒死的巨人，被按在列强的餐桌上，任人挥舞着刀叉，肆意肢解。
白云观的香火依然旺盛，甚至因为时局动荡，来求神拜佛、寻找心理安慰的人更多了。但高仁峒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从容。
他的丹房，成了一个小型的外交谈判室，也成了一个情报集散地。
每天都有各种身份的人来找他，有六神无主的朝廷官员，有试探风声的洋人，甚至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的商人。他们都在打听朝廷的动向，都在试图从这场瓜分狂潮中分一杯羹，或者寻找一条活路。
而璞科第，更是成了丹房的常客。他不再是那个客客气气、甚至有些讨好意味的公使馆参赞了。
“高道长，事到如今，贵国只有一条路了。”璞科第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从法国带来的红酒，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傲慢和施舍，“与大俄国签订正式盟约，由我国保护贵国的北方。作为交换，旅顺和大连的租借权，必须正式划归大俄国。”
“璞公使，你这是趁火打劫！”高仁峒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打断了璞科第的话。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指着璞科第的鼻子。
他知道，俄国人的胃口越来越大了。从修铁路，到停泊军舰，现在竟然直接索要旅顺和大连的租借权！旅顺大连一失，整个满洲就成了俄国人的后花园，京津门户也将彻底暴露在俄国人的炮口之下。
如果答应了他们，那大清在北方的屏障，就彻底向俄国人敞开了。
璞科第并没有生气，他只是耸了耸肩，轻轻摇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看着那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痕迹。
“高道长，这叫趁人之危。但您有别的选择吗？大清有别的选择吗？”璞科第的声音冷酷而现实，“如果没有大俄国的保护，日本人、英国人、德国人，会把大清撕成碎片的。大俄国要的只是旅顺和大连，而他们要的，可能是整个清朝。”
璞科第站起身，走到高仁峒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威胁。
“老佛爷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该怎么选。你只需要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她就行了。别忘了，你也是大俄国的朋友。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
璞科第离开了，留下了一屋子的寒气。
高仁峒独自一人坐在丹房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
他曾经以为，“联俄制日”是大清的救命稻草，是他高仁峒为国家立下的不世之功。他甚至为此沾沾自喜，认为自己在这场外交博弈中游刃有余，将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多可笑。
这哪里是“联俄制日”？这分明是“引狼入室”！
俄国人，比日本人还要贪婪，还要可怕。他们打着保护的幌子，干的却是强盗的勾当。
他们就像一条巨大的蟒蛇，紧紧地缠在大清的脖子上，不断地收紧，直到大清窒息而亡。
而他高仁峒，就是那条为毒蛇引路的绳索。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只吸进了满肺的苦涩。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抽身了。
白云观的命运，早已经和俄国人绑在了一起。那些收下的银票，那些在丹房里达成的秘密交易，都成了俄国人手中的把柄。如果他现在反悔，俄国人随时可以把他出卖国家的证据公之于众，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拿起毛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他在一张纸条上，一字一句地写下了璞科第的条件，然后用火漆封好。
“诚印。”他唤了一声，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
刘诚印推门走了进来。
“方丈。”
“把这个，交给李总管的人。”高仁峒将纸条递给刘诚印，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在交代后事。
刘诚印接过纸条，看着高仁峒那张苍老、颓废、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方丈，咱们这么做，对得起祖宗吗？外面都在骂李中堂是卖国贼，咱们这算什么？”刘诚印忍不住问道，眼眶有些发红。
高仁峒苦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祖宗？大清的祖宗，要是看到今天这个局面，怕是都要从地底下跳出来骂娘了。咱们算什么？咱们就是一群在泥沼里挣扎的蝼蚁，为了活命，什么都顾不上了。”
高仁峒挥了挥手，示意刘诚印退下。
两天后，李莲英的回信到了。
信封里没有银票，也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
纸条上，是李莲英那扭曲的笔迹，只有四个字：
“太后允了。”
高仁峒看着那四个字，感觉像是有四把尖刀，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心脏。
大清，完了。
……
夜幕降临。
高仁峒站在白云观的山门前，望着远处东交民巷方向列强使馆的灯火。
那些灯火，在黑暗中闪烁着，五颜六色，光怪陆离，像是一只只饥饿的野兽的眼睛，正贪婪地注视着这座古老的都城。
刘诚印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默默地陪着他。
“诚印啊。”高仁峒忽然开口，声音中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悔恨。
“方丈，您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高仁峒指着远处的灯火，手指微微颤抖，“俄国人帮我们一次，就要从我们身上割走一块肉。现在，他们已经割到了我们的咽喉了。是我，亲手把刀递给了他们。”
刘诚印沉默了。
他知道，方丈说的是实话。但他也知道，方丈也是被逼无奈。
“可是，方丈，咱们能怎么办呢？朝廷都答应了，咱们又能改变什么？”刘诚印问道，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
高仁峒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向观内走去。
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异常孤独和苍老，仿佛背负着整个大清的罪孽。
他不知道大清的未来在哪里，他也不知道白云观的未来在哪里。
他只知道，在这场瓜分狂潮中，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而他，作为这场狂潮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推手，只能在无尽的悔恨和恐惧中，度过余生。
就在高仁峒转身的瞬间，在街角的一处阴影里，高尾亨正静静地看着他。
高尾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高仁峒，你以为你把大清卖给俄国人，就能保住自己吗？太天真了。大日本帝国，很快就会让你们知道，谁才是远东真正的主人。”
高尾亨转身消失在黑暗中，像一个幽灵，准备着下一场更加残酷的猎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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