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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oud and Water Bureau

Chapter 9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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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Cloud and Water Bure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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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年,六月。

北京城的天气,就像这大清的局势一样,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知了在白云观的古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在预示着某种即将到来的狂躁与不安。

白云观中院最深处的丹房内,巨大的青铜炼丹炉正吐着暗红色的火舌。炉火正旺,将整间屋子烘烤得如同蒸笼一般。高仁峒赤着上身,露出与他年龄不相符的结实肌肉。他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丹炉底部的火候。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青砖上,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啦”声,化作一缕白烟。

“方丈!”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副座刘诚印有些发颤的呼唤。

高仁峒眉头微皱,手中的蒲扇顿了一下。他迅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灰色单衣披上,走到门前,拉开了沉重的木门闩。

“何事如此惊慌?不是交代过,我炼丹之时,任何人不得打扰吗?”高仁峒的声音低沉而严厉。

刘诚印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连气都喘不匀了。他顾不得擦汗,一把抓住高仁峒的袖子,压低声音,凑到高仁峒耳边。

“方丈,出……出大事了!”刘诚印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朝鲜那边打起来了!东学党起义,朝廷派了叶志超领兵入朝平叛。可日本人也借口保护侨民,派了大军过去!现在两边在牙山对峙,眼看就要擦枪走火了!”

高仁峒心中一凛,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朝鲜局势紧张,他早有耳闻。这段时间,来白云观求签问卦的官员中,有不少人都在私下议论此事。但他没想到,局势竟然恶化得这么快,日本人竟然真的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大举增兵。

“朝廷是什么态度?”高仁峒沉声问道,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主战!”刘诚印胡乱地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听说皇上在御前会议上大发雷霆,拍着桌子说日本人欺人太甚,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扬我大清国威。翁同龢那些清流更是群情激愤,叫嚣着要调集大军,踏平东京。”

高仁峒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踏平东京?他们以为是在戏台上唱大戏,还是在纸上谈兵?北洋水师的底子到底有多厚,淮军的战斗力究竟如何,李鸿章自己心里最清楚。老佛爷怎么说?”

“老佛爷……”刘诚印犹豫了一下,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后才继续说道,“老佛爷正忙着筹备六十大寿的庆典,颐和园的工程还在赶工。据说老佛爷极其不悦,不想在这个万寿的节骨眼上动刀兵,觉得不吉利。但皇上和清流那边逼得太紧,老佛爷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去闹。”

高仁峒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丹房,看着熊熊燃烧的炉火,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大清的朝局,就像一辆在悬崖边上失控的马车。皇上想打,是为了在亲政后立威,摆脱太后的阴影;清流想打,是为了博取清名,彰显自己的忠君爱国;而老佛爷不想打,是为了自己的大寿和安逸。

在这场权力与面子的博弈中,唯独没有人去真正关心,这仗,大清到底能不能打赢?北洋水师那些花重金买来的铁甲舰,真的能抵挡住日本人的炮火吗?

“知道了。”高仁峒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你去告诉下面的人,这段时间都给我安分点,少出门惹事。尤其是后院‘大俄国璞寓’那边,多派几个人盯着,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刘诚印应了一声,擦着汗转身离去。

高仁峒回到丹房,重新拿起蒲扇。但他的心思,却再也无法集中在丹炉上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场即将在朝鲜半岛爆发的战争,将会彻底改变大清的命运,也会将他高仁峒,推向一个更加危险的深渊。

……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闷热的空气仿佛要凝固一般,天空中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声传来。

白云观的后门被悄悄敲响,声音极轻,三长两短。

一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戴着宽大斗笠的男人闪身而入。他是李莲英的心腹太监,专门负责在深夜给高仁峒传递内廷最机密的消息。

男人被直接带到了高仁峒在后院的密室。这间密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严密堆封的密信,双手微微颤抖着递给高仁峒。

“高方丈,李总管交代,这信您看完就立刻烧了,千万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总管还说,天……天可能要塌了。”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

高仁峒接过密信,点了点头,挥手示意男人退下。

他走到油灯前,用小刀挑开火漆,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

信上的字迹极其潦草,甚至有些扭曲,显然是李莲英在极度匆忙和惊慌失措的情况下写下的。

“丰岛海战爆发。日舰突袭。济远重伤逃遁,操江被掳,高升号运兵船……沉没。朝廷震动,老佛爷震怒,对外严密封锁消息。速谋对策。”

高仁峒握着信纸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高升号沉没!

那可是运送淮军精锐的运兵船啊!一千多名大清将士,连日本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这样葬身鱼腹了?北洋水师的战舰,竟然在自己的家门口被人打得重伤逃遁?

更可怕的是,朝廷竟然还在对外秘而不宣!

此时的京城,大街小巷还在流传着“大清天威,日寇胆寒”的盲目乐观言论。那些清流御史们,还在茶楼酒馆里高谈阔论,幻想着北洋水师如何将日本舰队一举歼灭,甚至还在讨论战后如何瓜分日本的赔款。

而真实的国家处境,却已经到了悬崖边缘,半只脚已经踏空。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高仁峒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仿佛这闷热的夏夜突然变成了数九寒冬。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费尽心机效忠、试图从中分一杯羹的这个帝国,已经病入膏肓,外强中干到了何种地步。

高仁峒将密信凑到油灯的火苗上。

火苗迅速吞噬了信纸,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密室浑浊的空气中。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大清这艘破船真的沉了,他这个“总道教司”,也只会跟着一起陪葬。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高仁峒便换上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悄悄离开了白云观。他没有坐马车,而是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来到了宣武门外的万福居。

在二楼最深处的“云水居”雅间里,他见到了璞科第。

璞科第依然是那副傲慢而从容的姿态,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亚麻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黑咖啡。但他眼中的锐利光芒,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仿佛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高道长,你来得很早。看来,你已经听到风声了。”璞科第用流利的汉语说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高仁峒坐下。

“璞大人,贫道无事不登三宝殿。”高仁峒没有坐,而是站在桌前,开门见山地说道,“朝鲜那边的事,大人想必比贫道清楚得多。”

璞科第微微一笑,放下咖啡杯,拿起桌上的一根雪茄,慢条斯理地剪开一头。

“不仅清楚,而且知道得比你们朝廷还要详细。丰岛海战,你们的北洋水师,可是吃了个大亏啊。高升号沉没,一千多名士兵喂了鲨鱼。这可真是一场灾难。”璞科第的语气中听不出多少同情,反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高仁峒心中一震。果然,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秘密能瞒得过这些列强的情报网。大清朝廷以为能捂住的消息,在洋人眼里,不过是个公开的笑话。

“璞大人既然已经知道了,那贫道也就不绕弯子了。”高仁峒直视璞科第那双蓝色的眼睛,“俄国对这场战争,是什么态度?”

璞科第点燃雪茄,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

“高道长,贵国朝廷对这场战争,又是什么态度?”他反问道,目光紧紧锁定着高仁峒的脸。

高仁峒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在璞科第面前说谎是毫无意义的。

“朝廷主战。”他缓缓说道,声音有些干涩,“皇上和清流派坚决要求打下去,老佛爷虽然不愿,但也只能顺应群情。但……”

他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那个“但”字后面,隐藏着大清帝国最致命的弱点。

“但你们打不过日本人,对吗?”璞科第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中带着一丝残忍的直白。

高仁峒没有回答。他虽然是个道士,是个在权力场中打滚的掮客,但骨子里依然流淌着中国人的血液。承认自己的国家打不过一个曾经的藩属国,这种屈辱感,让他难以启齿,甚至感到一阵窒息。

璞科第看着高仁峒紧握的双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

“高道长,你是个聪明人,不要被那些愚蠢的清流蒙蔽了双眼。你应该知道,这场战争,大清赢不了。”璞科第站起身,走到高仁峒面前,声音中透着一种冷酷的理智,“日本人的舰队,是按照英国的标准训练的;他们的陆军,是按照德国的标准训练的。而你们的北洋水师呢?我听说,你们有些军舰的炮管上,甚至晾着士兵的衣服。你们拿什么去赢?”

高仁峒的手在袖子里微微颤抖着,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璞大人既然看得这么清楚,那俄国,打算怎么做?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日本人做大?”高仁峒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问道。

“俄国,需要一个稳定而听话的邻居,而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扩张者。”璞科第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日本人如果赢了,他们的势力就会扩张到辽东半岛,甚至威胁到满洲。这,是俄国绝对不能容忍的。满洲,是大俄国的利益范围。”

他转过头,看着高仁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高道长,大俄国可以帮助大清。我们可以向日本施压,甚至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提供军事和财政上的支持。但前提是,大清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高仁峒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窖。

他知道,璞科第所说的“代价”,绝对不是几百万两白银那么简单。那是割地,是出让主权,是丧权辱国!俄国人,不过是想趁火打劫,从大清这块肥肉上割下最肥美的一块。

“璞大人的意思,贫道明白了。”高仁峒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静,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贫道会将大人的意思,转达给能够做主的人。至于朝廷如何决断,那不是贫道能左右的。”

璞科第满意地笑了。他走上前,拍了拍高仁峒的肩膀。

“高道长,大俄国不会忘记朋友的。只要你在这件事上尽心尽力,白云观,永远是大俄国的朋友。那块‘大俄国璞寓’的牌子,会保你一世平安。”

高仁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雅间。

他走在喧嚣的街道上,感觉自己就像一片在狂风巨浪中飘摇的落叶。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在各方势力之间游刃有余,左右逢源。但现在他才发现,在这场国与国之间的残酷博弈中,他不过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无法回头,也无法停下。

回到白云观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乌云压城,一场暴雨即将到来。

高仁峒站在山门前,望着南方的天际。

那里,是黄海的方向。

那里,北洋水师的命运正在上演。而大清的国运,也将在那里被彻底决定。

刘诚印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方丈,要下雨了,回屋吧。”刘诚印轻声说道。

高仁峒没有动。他依然望着南方的天际,仿佛想透过那厚厚的云层,看到那片炮火连天的海域,看到那些在血与火中挣扎的大清将士。

“诚印。”高仁峒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有些可怕,像是在沙漠中干渴了许久的旅人。

“方丈,您说。”

“你说,日本人要是打赢了,会怎样?”

刘诚印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认知里,大清虽然积弱,但毕竟是天朝上国,地大物博,怎么可能打不过那些“倭寇”?

“方丈,您……您这是什么话?我大清天威浩荡,怎么可能打不过日本人?那些倭寇,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刘诚印的声音有些发虚,但依然强撑着大清的体面。

高仁峒转过头,看着刘诚印那张充满惊恐和不解的脸,苦笑了一声。那笑容中,充满了无奈、悲凉和对未来的绝望。

“天威浩荡?”高仁峒摇了摇头,“诚印啊,这天底下,最靠不住的,就是这四个字。天威,是靠大炮和铁甲舰打出来的,不是靠嘴巴喊出来的。”

他转过身,向观内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老和孤独。

他知道,这场战争,将会像一场飓风,将大清帝国最后的一丝遮羞布彻底撕碎。而他,必须在这场飓风到来之前,为自己,为白云观,找到一个安全的避风港。

哪怕,这个避风港,是俄国人的战舰。哪怕,他将因此背上千古骂名,成为历史的罪人。

夜风呼啸着穿过白云观的庭院,发出凄厉的呜咽声,仿佛在为这个即将崩塌的帝国,唱响最后的挽歌。一滴冰冷的雨水,落在了高仁峒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作者寄语: 求票,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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