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入夜,天颜骤怒,万象倾覆。
白日尚且蒙着一层灰白薄雾的老城,在深夜彻底沉入万古漆黑的深渊。没有星月垂光,没有灯火余温,连街巷常年不散的雾色都被彻底压沉,整座城池被浓如墨膏的暗幕死死封裹,沉得窒息、黑得绝望。
凄厉狂风骤然拔地而起,横扫四野、席卷全城。风声穿街过巷、钻檐破壁、绕河盘旋,不再是寻常晚风呜咽,而是万千亡魂被困百年的嘶吼悲啼,尖锐、沙哑、怨毒,层层叠叠回荡在空寂街巷,听得人头皮发麻、神魂发紧。
滚滚黑云厚重如铁,低低压城欲摧,死死扣住老城天际,将最后一缕天光彻底隔绝。天地合一,四野沉暗,整座老城坠入伸手不见五指、无声含煞的死寂幽冥。
不过转瞬之间,滂沱大雨倾盆炸裂而下。
雨势凶猛暴戾、凌厉滔天,亿万雨线密集如帘,狠狠砸落屋顶瓦檐、青石板街巷、漆黑河面。噼里啪啦的轰鸣铺天盖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雨声浩荡沉钝,覆满整座老城,将世间最后一点人间气息冲刷殆尽。
雨水不是秋夜微凉,是浸透河底阴秽的刺骨寒水,冰凉透骨,砸在皮肤上是尖锐的冷痛,顺着肌理毛孔往骨血深处钻。
百年老城的尘埃、旧宅的霉腐、街巷的浊气,尽数被暴雨疯狂冲刷,而藏在河畔地底、沉淤百年的阴秽煞气,非但未被冲散,反倒随雨暴涨、借风苏醒、借夜横行。
临河一带,阴气彻底沸腾失控。
白日尚且凝滞安稳的黑水河面,今夜彻底打破死寂。沉沉黑水层层翻涌、暗流盘旋、浊浪叠起,墨色水波滚滚不息,雨落河面炸开细碎惨白的水花,水汽滚滚蒸腾,灰白阴雾贴着河面疯长、漫天蔓延。
整段河畔鬼气沉沉、怨氛滔天,雾影摇曳如无数鬼影浮动,浪声呜咽如殉魂悲泣。阴风、冷雨、黑雾、黑水交织成一片密闭的阴煞结界,阴森刺骨、死寂骇人,生人踏足此地,便如坠幽冥鬼域。
苏晓租住的老旧公寓楼,紧挨着临河老街,窗棂之外便是滔滔沉河,是整片老城阴气最盛、煞气相最浓的凶位。
时至深夜,屋内灯火早已尽数熄灭,门窗紧闭,遮光的旧窗帘拉拢合拢,将外界雨幕黑云彻底隔绝。可屋内非但没有半分安稳暖意,反倒沉淀着一片沉甸甸的死寂幽暗,连空气都冷得发僵。
苏晓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宁。
被褥厚实柔软,却始终捂不热一身寒凉。刺骨的冷意从床板、被底、枕间丝丝缕缕渗出,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游走,冻得她手脚僵硬、皮肉发凉,浑身泛起抑制不住的瑟瑟寒意。
白日里被她嗤之以鼻、全然不信的阴邪警示,此刻不受控制地疯狂钻进脑海。
沈砚那句“夜招梦魇,昼耗阳气”的清冷告诫,一遍遍回荡在心底。心底莫名发慌、发虚、发怯,莫名生出无边无际的寒意与惶怖。
黑暗密闭的房间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静静蛰伏在角落,无声窥视着床榻上的生人。
她头脑昏沉发胀、意识恍惚迷离,眼皮重如千斤,浑身酸软无力,明明身心疲惫到极致,却始终坠入一种半醒半魇、似睡非睡的诡异状态。
连日加班积攒的疲惫、雨夜暴涨的阴气、红绣鞋裹挟的百年殉亡执念,三重力量无声裹挟、层层缠缚,一点点蚕食她的神智、牵引她的神魂、打乱她的气血。
屋内无风,枕间却凉。
不知过了多久,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意识彻底涣散,神魂被河底执念死死牵引,悄然坠入深度梦游、身不由己的诡异幻境。
双眼依旧紧闭,长睫平直僵凝,彻底失去活人灵动的光泽。
原本带着清甜生气的眉眼瞬间木讷空洞,面部肌肉僵硬松弛,唇角平直无波,褪去所有情绪,只剩一具被无形操控的鲜活皮囊。
她纤细单薄的身躯僵硬发力,机械抬手、僵直侧身,缓缓掀开厚重被褥。被褥滑落的瞬间,更深的寒凉包裹全身。
一身单薄宽松的白色睡衣贴在窈窕纤细的身段上,布料轻薄柔软,衬得她肩窄腰细、四肢纤弱,身形脆弱易碎,在沉沉暗夜里伶仃得让人心悸。
她赤足下床,光洁足底毫无防备地踩在冰凉刺骨的水泥地板上。
地面浸透整夜阴寒,冷得钻骨蚀魂,瞬间冻得她白皙脚心泛出青白,肌理发冷、血脉发僵。可她全然无痛觉、无感知、无迟疑,四肢僵硬笔直,像一具被钉好轨迹、上好发条的傀儡人偶。
意识彻底沉沦,自我彻底封闭。
睁眼是劫,闭眼是煞。
梦游状态彻底成型,她动作呆滞、步伐机械,顺着漆黑的楼道缓缓推门而出。
老旧楼道无灯无亮,漆黑幽深,扶手凉得刺骨,墙皮斑驳脱落,每一处角落都藏着浮动的暗影。
楼道穿堂阴风疯狂灌入躯体,顺着领口、袖口、衣摆钻进皮肉,暴雨湿气裹挟漫天阴气死死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她双目紧闭、面无表情、神色死寂,任凭冷雨扑面、阴风灌体、浑身湿透,依旧毫无知觉、毫无停顿。
湿漉漉的乌黑发丝凌乱贴满额头、脸颊、脖颈,冰冷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打湿整片肩头后背,白色睡衣彻底浸透贴肤,勾勒出纤细单薄的少女身段,在漆黑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异诡美。
整条雨夜老街,空巷无人、万籁死寂,唯有狂风肆虐、暴雨倾盆、黑浪呜咽。
天幕沉沉如狱,雨幕密密如帘,遮挡所有视线,街巷树影、屋影、墙影在风雨中扭曲摇曳,鬼影沉沉、煞气漫天,整座临河老街化作无人渡、无人归的幽冥凶地。
苏晓赤足踏过积水漫溢的青石板路,冰冷积水没过脚面、浸透脚踝,每一步落下都机械滞重、精准刻板,没有半分活人行走的灵动。
雨水模糊眉眼,寒意浸透骨血,她浑身冰凉彻骨,躯体微微瑟缩,却依旧不受控制、义无反顾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那日黄昏,她捡拾红绣鞋的临河石阶。
她的神魂早已被民国女子百年殉亡的执念彻底锁定、牢牢牵引。
无意识、无反抗、无自主,一步步踏过雨夜长街,一步步靠近滔滔黑水河畔,一步步走向百年沉河的怨戾凶局。
脚下是夺命之路,身前是沉河之劫,身后是贪美种下的无解阴缘。
终于,她僵直的脚步踏下最后一级临河石阶,脚尖距离翻滚不息的漆黑河水,仅剩寸许之遥。
就在这生死一瞬、劫落一刻——
天地异象,骤然丛生。
原本疯狂翻涌、呜咽不息的河面黑水,骤然彻底静止!
滔滔浪纹瞬间冻结,风雨骤停、雨声骤停、浪声尽歇。
漫天密布的滂沱雨线诡异地滞空一瞬,亿万雨珠悬停天幕,整个世界陷入绝对死寂、极致阴森的无声幽冥。
风不鸣,雨不落,水不流,万物俱寂。
死寂之中,河面黑水从中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幽暗深邃、不见底尘的河心裂隙。
滚滚白雾阴雾从河底蒸腾翻涌而上,寒煞扑面、怨戾滔天。
一道纤长孤寂的绯红身影,从漆黑冰冷的河底深处,缓缓、缓缓浮升而出。
是那沉河百年、执念不散的民国旗袍女鬼。
一身旧式暗红旗袍拖地垂落,衣摆浸水湿漉,色泽沉艳如凝血,在漆黑水雾里妖异夺目。身姿纤细单薄、孤绝清冷,长发湿漉漉尽数垂落肩头、后背,发丝滴水不休,阴气森森。
她面色惨白如死人宣纸,无半点血色,眉眼间凝着积压百年的悲戚、痴苦、绝望与怨戾。那双空洞凹陷的眼眸无瞳无光、漆黑一片,不带喜怒、不带善恶,只死死、牢牢、直直锁定梦游趋近的苏晓。
百年痴念无人渡,百年孤寂无人伴,百年沉河无人忆。
那一双并蒂莲绣鞋,是她未送出的情深,是她未圆满的相守,是她枉付一生的执念,也是她困住百年、不散不灭的阴煞根源。
今夜暴雨引阴、绣鞋牵魂、生人近身、机缘齐备。
积压百年的沉河怨戾、殉亡执念,彻底挣脱河底禁锢,借着雨夜天时,全然现世。
河面红衣虚影静静伫立,周身阴气翻涌、煞气滔天,整片河畔的阴寒死死压落。
她缓缓抬起冰凉透骨的修长指尖,虚影手掌泛着沉沉黑雾,带着百年沉河的冰冷绝望,朝着苏晓的天灵盖,轻轻、却决绝无比地抓来。
一旦指尖触碰到生人天灵、侵入魂魄——
苏晓必被百年殉魂执念彻底夺舍,神魂沉沦、心智尽失,复刻民国女子的宿命,一步步踏入黑水,落得同样红衣沉河、永世囚怨的结局。
千钧一发,生死悬丝,危局在即!
就在这神魂将灭、劫数将落的刹那——
漆黑沉沉、雾锁尘封的老街深处,拾古斋那盏昼夜不熄的孤灯,骤然轰然一亮!
暖光破夜,灵光冲煞,一缕静定百年、镇尽阴邪的纯白微光,穿透雨夜黑幕,撕裂漫天煞气,遥遥照向滔滔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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