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沉进山巅。
萧瑟晚风卷着枯黄野草,一遍遍拂过帝辛肩头。
方才两名地仙闲谈的话语,反复盘旋在他脑海。
一股刺骨寒凉,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
“世人皆认定,商王帝辛暴虐无道。
牧野战败后自尽于摘星楼,商朝覆灭,封神量劫尘埃落定。”
“可笑,从头到尾都是他们提前编排好的戏码。”
帝辛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玄色面具粗糙的边缘。
眼底沉淀着时空长河一万年的孤寂与刺骨寒意。
“真相如何,唯有我一人清楚。
世间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任由天帝摆布。”
二十八年前女娲庙那场阴狠暗算,清晰历历在目。
出手布局之人,便是天帝准提。
若不是人间眼拼死撕裂空间裂隙。
他独有的人皇本源,早已被对方强行夺走。
最终只会沦为一众天帝棋盘上随意舍弃的棋子。
万载漂流,他苦修完整《混沌神功》。
亲手熔炼混沌陨铁,锻造出煞气滔天的赤血剑。
日复一日,承受长河碎刃割裂神魂的极致痛苦。
好不容易挣脱时空长河,重回这片熟悉的洪荒。
入耳听闻的,却是自己身死国灭的荒唐传闻。
“一具傀儡顶着我的名号,背负天下唾骂。
成全一众天帝联手瓜分人族气运的一盘大棋。”
帝辛低声自语,面具下溢出一声冰冷苦涩的苦笑。
腰间赤血剑忽然轻轻震颤。
铸剑时融入的万古悲愤,在剑身内部隐隐躁动。
他即刻运转周身浑厚混沌道力。
柔和的混沌气流层层包裹剑身,稳稳压制翻涌不止的杀戮戾气。
“此剑戾气太重,不到生死关头万万不可出鞘。
稍有不慎,滔天戾气便会反噬自身神魂。”
再多凭空猜测,都不如亲自踏足废墟求证真相。
帝辛脚步不停,不多时便抵达昔日繁华鼎盛的朝歌旧都。
如今这片土地,只剩满目萧瑟断壁残垣。
曾经高耸厚重的宫墙,尽数坍塌倾颓。
杂乱枯藤顺着砖石缝隙疯狂蔓延生长。
宽阔护城河早已彻底干涸见底。
地面铺满历经岁月碾碎的砖瓦碎石。
往日响彻整座都城的钟鼓礼乐,早已彻底消失殆尽。
唯有狂风穿梭在残破楼宇之间。
发出如同万千亡魂低声呜咽的悲凉声响。
不少赶路旅人、游历散修,停在摘星楼残存遗迹旁。
众人围聚一处,随意议论二十八年前的当年旧事。
一句句片面偏激的评价,清晰落入帝辛耳中。
“商纣穷奢极欲、残害万民,商朝灭亡本就是一众天帝定下的天命。”
“当年大火吞没整座摘星楼,烈焰焚身,最后连完整骸骨都没能找到。”
“敢违逆天帝们定下的天命,落得这般下场,也算警示世间所有人。”
帝辛静静立在人群侧边,一言不发,默默听着所有议论。
心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难以克制的怒火。
“他们根本不知道埋藏多年的全部真相。
只会盲目人云亦云,跟着一同唾骂那具傀儡替身。”
一声悠长叹息自面具下溢出,满是无力与悲凉。
他不愿再听周遭那些颠倒黑白的闲话,转身缓步离开人群。
不远处废墟边缘,还留存一间临时搭建的简陋酒摊。
摊主是个贫苦老妇,靠着粗酿劣酒,勉强维持生计。
帝辛走到木桌旁静静落座,低声吩咐摊主,来一壶老酒。
不多时,粗陶酒壶与残破酒杯被端上桌。
杯中酒水浑浊暗沉,是最廉价的陈米发酵酿造。
入口又涩又苦,没有半分醇香,刺得喉咙微微发紧。
帝辛没有半句嫌弃,只是独自静坐,周身萦绕化不开的孤寂。
他沉默不语,指尖握住粗糙陶杯,抬手仰头,杯中劣酒一饮而尽。
一连几杯浊酒入喉,心底郁结的愤懑,却半点未曾消散。
就在他独自闷坐饮酒之时,一名身着素色道袍的年轻道修缓步走近。
道修远远便望见独自独坐、沉默寡言的帝辛,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随意打趣。
“道友独自在此闷坐许久,看你神色郁郁,近来可有烦心事?”
帝辛指尖轻叩陶杯,淡淡开口回应。
“无他,只是为这个王朝的落幕感到不值得罢了。”
这话一落,那道修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眉头紧紧皱起。
他打心底信奉六天帝所定的天命,根本无法认同帝辛这番话。
“道友此言大错特错!商纣残暴害民,覆灭乃是天道注定!
一众天帝执掌洪荒秩序,顺应天命才是正道,你怎会觉得惋惜?”
道修越说越是激动,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指责。
周遭酒摊路人闻声,纷纷侧目看向二人。
帝辛懒得与这被天命说辞洗脑的修士多费口舌争辩。
指尖微微一抬,一缕淡不可见的混沌气息无声无息席卷而出。
无形威压瞬间笼罩那名年轻道修全身。
道修浑身灵力骤然凝滞,四肢重若万钧巨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道修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心惊骇恐惧。
喉咙不断滚动,原本准备好的反驳话语堵在喉间,半分声响都发不出来。
他清晰感知到这一缕气息之中蕴藏的恐怖力量,明白眼前这名戴面具之人,修为远在自己无法想象的层次。
帝辛未曾再多看他一眼,收回漫不经心散出的气息,起身缓缓走向摘星楼地基。
石块表面烈火灼烧留下的焦黑印记,历经二十八载风吹雨打,依旧刺眼醒目。
他微微催动眼底人间眼至宝。
一层淡淡温润微光自眼底缓缓散开,扫过整片废墟。
这件伴生至宝拥有看破世间一切虚妄的能力。
还能追溯此地残留许久的本源气息轨迹。
短短片刻,当年大火之中发生的所有真相尽数浮现在眼前。
“当年在此焚烧殆尽的躯体,没有半分人皇血脉独有的本源气息。
仅仅是一具精心炼制、完美模仿我样貌举止的肉身傀儡。
乃是天帝准提亲手提前布置好的后手。”
夺舍计划失败之后,天帝准提立刻联合其余五位天帝。
老子、元始、通天、女娲、接引,六尊大能一同布下层层后手。
用傀儡顶替自己赴死落幕。
借着“纣王自尽亡国”的假象,完美收尾整场封神大戏。
此举一举两得,暗藏两层算计。
其一,顺理成章收割整片商地亿万人族气运。
其二,掩盖女娲庙偷袭失败的丑闻,蒙蔽洪荒所有生灵。
一环扣一环,算计精细到了极致。
一众天帝全然不顾人族万千普通生灵的死活。
帝辛缓缓攥紧双拳,指节因用力过度泛白。
胸腔积压已久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自身克制。
“人族众生全部被蒙在鼓里,所有污名由我独自承受。
执掌天地权柄的一众天帝,却坐收全部好处。
冷漠俯瞰世间所有纷争,冷眼旁观人族受难。
这笔藏了二十八载的血海深仇,我早晚要一一清算。”
心绪剧烈起伏间,人间眼忽然猛地一阵剧烈颤动。
至宝自带的危险警示,清晰传递至帝辛神魂之中。
他抬眼远眺,目光穿透层层厚重云层。
望向遥远无边的域外虚空深处。
一缕粘稠阴冷的漆黑魔气,依旧在不断朝着洪荒大地缓慢靠近。
心底骤然一震,帝辛暗自惊疑:“那是魔气,天魔?”
“当初坠入时空长河掀起巨大动静,无人察觉分毫。
可这次我冲出长河引发剧烈空间震荡,直接给域外天魔标记了洪荒的坐标。”
天魔族群以生灵神魂、天地本源、各族气运为唯一食粮。
一旦天魔大军大举跨越虚空入侵,整片洪荒都会迎来灭顶之灾。
到那时,一众天帝只会优先自保,无暇顾及凡人。
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只会沦为天魔与大能厮杀的牺牲品。
内部六大天帝以天命枷锁持续压榨人族、肆意收割亿万人族气运;
外部域外天魔紧盯洪荒本源,伺机发动灭世入侵。
两场足以毁灭一切的灭世危机,早已悄然成型,潜藏在洪荒各处。
腰间赤血剑依旧不断嗡鸣震颤。
剑中封存的万古悲愤,渴求奔赴战场,斩杀所有算计人族的仇敌。
帝辛强行压下立刻奔赴灵山找天帝准提对峙的冲动。
内心理智依旧无比清醒,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
“现在根本不是直接开战的最佳时机。
我孤身一人,身后没有任何势力根基。
不清楚一众天帝彼此间的制衡博弈。
若是贸然上门对峙,只会落入他们提前布置好的天罗地网。”
眼下最要紧、最该做的事,分两件。
四处游走洪荒各地,收集各方隐秘情报。
亲自走访四方,看一看天下人族如今真实的苦难生活。
他要为所有被天帝肆意压迫、层层压榨的人族。
寻找到一线挣脱天命枷锁、安稳活下去的生机。
转身离开残破不堪的摘星楼废墟。
帝辛目光遥遥望向洪荒大地散落各处的人族部落。
无数普通凡人,依旧被困在一众天帝定下的天命枷锁之中。
无休止的徭役、残酷的活人献祭从未断绝。
各路山神地祇常年压榨剥削底层人族。
人族代代相传的无尽苦难,从未有一刻真正停止。
长风席卷遍地残砖碎瓦,在空旷废墟间呼啸而过。
帝辛胸腔溢出一阵低沉冷笑声,回荡在空旷废墟。
“我替一具傀儡背负万古污名,一众天帝肆意玩弄苍生。
封神大劫欠下所有人族的债,从今日起,我帝辛,会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他不知道的是,他之前随手威吓的那个道修,是清虚门人,此时已用传讯玉符向山门求援。
未来,他们之间必会经历一场大战。
“光有我一人还不够,人族还需自身强,不然未来的大战中只会成为我的拖累。”
帝辛如此想的,也是这般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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