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天。林玄把拳头从石壁上拔出来,身后整面岩壁“咔”地裂开一道缝,碎石哗啦啦滚了他一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骨上旧疤叠新疤,皮肉翻烂又结痂,再裂开再长好,一层一层,硬得像铁。他握拳,骨头缝里发出一连串脆响——一拳轰在裂痕中央,轰的一声,半面岩壁塌了下去。
炼体四重。他吐掉嘴里带血的唾沫,站起来,仰头看头顶一线天光。该走了。
蹲在潭边,把怀里最后一根干鱼条掏出来,咬了一大口,嚼两下硬咽下去。剩下半条塞回怀里。黑石片贴肉放好,他最后看了一眼洞壁——那道自己划下的横线上面,还有四道古老的刻痕和一个圆形图腾,静静浸在阴影里。
“走了。”
东面的碎石坡陡得踩不住脚,他爬了半个时辰才到垂直岩壁的交接处。往上没有路了,只有岩缝和凸起。他抓住第一道缝,把全身重量吊上去,手指抠进石缝,指节酸,但撑得住。换脚,踩住一块拳头大的石凸,再往上够第二道缝。
第三道。第四道。他不敢往下看——崖底潭水已缩成巴掌大,反射着天光,晃得眼晕。风变得尖利,刮过发红的耳廓,带着石头独有的干燥气息。
爬到一半,他听见一声叫。不是兽吼,细得多、嫩得多,嘶哑——是雏鸟的叫声。断断续续,一声接一声,像在喊什么没人应。
林玄没有停。又爬了三丈,他看见了那团灰褐色的东西。
一只幼鹰。灰色羽毛还没长齐,翅膀半张,左翅歪出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像被硬生生扭断。它蜷在碎骨和干草搭成的巢里,风吹得草茎乱晃。巢里没有母鹰的羽毛,没有半点成年鹰的痕迹——这巢被废弃很久了。
幼鹰看见他,脖子上的羽毛立刻炸起,张开嘴嘶叫,露出尖喙边缘带血的印子。眼睛黄褐色,瞳孔竖成一条窄线——不是恐惧,是威胁。一只飞都飞不起来的雏鸟,在威胁他。
林玄的手在岩缝里停了一瞬。本来想绕过去。不关他的事。
已经绕开半步了,他忽然又停住。太初武域动了——他根本没想让它动。识海中镜面漾开一道微波,那鹰的左翅骨骼结构像画一样浮现在他脑子里:关节的位置、错位的方向、断口的距离,每一根骨头清清楚楚。
错位三寸。不接,这辈子飞不起来。
“关我屁事。”林玄对那鹰说。鹰嘶叫一声,像在回他:关你屁事。
他抓住岩壁,准备走。手刚离开石缝,又停住。背对一只飞不起来的雏鹰,他骂了自己:“狗见狗嫌。”
然后他转身,翻进了那个巢。
鹰炸毛了。它扑扇右翅拍得碎草横飞,嘴里嘶叫一声比一声尖。林玄伸手去抓,它低头就啄——尖喙直接凿在他右食指上,血当场溅出来。
林玄倒吸一口凉气:“小畜生!”
他没松手。被啄得指骨发麻,血顺着手腕淌,硬是把鹰摁住了。幼鹰在他掌心里死命挣扎,爪子在掌背上刨出三道白痕。
“你再动,我把你另一只翅膀也掰了!”
幼鹰不动了。可能听懂了,也可能是累的。它瞪着林玄,竖瞳纹丝不动。林玄喘了两口气,跟它对瞪三息,伸出左手拇指,沿它左翅骨位摸下去——关节凸得突兀,像颗歪斜的楔子。太初武域推演的结构图与指下的触感重合,一节一节对过去。
人兽经络对应。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
他深吸一口气,把错位的关节往回一按。“咔嚓。”脆响。
幼鹰整个身体剧烈抽搐,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震得林玄耳朵嗡鸣。它死命扑腾,林玄死死摁住,指节发白:“憋住!你敢在这时候动,白受这一下!”
幼鹰剧烈喘息,翅膀在他掌下颤抖,但没有再挣。那双黄褐色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他,瞳孔里映出他满脸血迹的倒影。
林玄没有停。接完骨,他检查它的腿——小腿上一道旧伤,伤口泛黑,脓水渗出来,一股腐味直冲鼻子。这样的伤拖了至少十天。它飞不起来,吃不到东西,每天蹲在巢里嘶叫,就这还能叫得这么凶——命硬。
他撕下衣襟最后一块干净的内布条,卷起来擦掉脓水,单手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好了。”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幼鹰立刻缩回巢角,蓬着毛,警惕地瞪他。
林玄从怀里掏出那半条干鱼,丢进巢里。干鱼砸在碎骨上弹了一下,滚到鹰脚边。鹰低下头,嗅了嗅,又抬头看他,没有碰。
“好了,你走吧,我没空养你。”
他转身,抓住岩壁,翻出巢外。朝下不敢回头,一回头可能就不想走了。指节被啄破的地方血迹还没干,他在岩壁上随手蹭了一下,继续往上。
第三步。第四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往下看了一眼。
幼鹰正从巢里爬出来。左翅拖在地上,用两条细得可怜的小腿,一步一步,跟着他爬过的方向走。他爬两步,它走四步;他再爬两步,它又走四步。走了七八步,摔了一跤。它没用脚站起来——用喙尖撑住地面,把脑袋顶起来,再一瘸一拐地往前挪。第十步,它彻底站不住,扑腾一下趴在地上不动了。但那双眼珠子还瞪着他的方向——像在说:你走啊,你再走一步试试。
林玄攀在岩壁上,风从崖底灌上来,扯得他衣衫猎猎。他看着那只趴在地上还在瞪他的幼鹰,喉咙里堵了一瞬。
他把怀里那半条干鱼掏出来,朝巢口丢回去。干鱼划了一道弧线,落在离鹰嘴半尺远的位置。
“给你留的。别跟了。”
他没有再回头。拳面砸进岩缝,硬砸出坑来当抓手,“咔、咔、咔”的声音顺着风坠下崖去。风越来越急,天光越来越近。
最后一刻,他翻上崖顶,趴在土里,胸口剧烈起伏,久违的光铺了满眼。
然后他闻见了血味。新鲜的。人血。
林玄猛地翻身坐起。崖顶碎石地面上,一道暗褐色的血痕从远处拖过来,断断续续,像有人拖着身体爬行过。血迹延伸到崖边,消失。
他顺着血痕后退几步,看见一块石头上搁着一柄短刃——林家制式短刃,刀柄缠着黑布,刀刃上沾干涸的黑血。但握柄的位置,血迹还是鲜红的。
有人拿着刀蹲在崖边,等人爬上来。那人看见了他,然后跑了。刀都扔了。
林玄蹲下来,捡起短刃,握在手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深不见底的崖底。后背第七十三道刻痕对应的位置,隐隐发烫。
他认出了那柄短刃的主人。赵坤。林傲身边的一条狗,专干脏活的。
“赵坤。”他攥着短刃,指骨咯咯作响,朝青阳城方向迈出第一步,“你跑什么?我又没说杀你。”
崖顶的风扯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那片崖底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有东西在下面——他下来过。他不急。
刀柄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温热的,带着颤。怕死就好。怕死的人,好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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