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动的时候，陈锐也动了。
他们没有商量，不需要。头顶那个东西的存在感太强了，像一把无形的尺子正在从他们头顶一米一米地往下压。推演空间在视野里给出了方向——不是往回跑，而是朝左前方斜插，那里有一处塌陷的建筑地基，深度约两米，上方悬着半块断裂的水泥板，可以形成一个天然的遮蔽空间。
"这边。"陆沉压低声音。
他脚下加速，脚掌踩在灰色藤蔓覆盖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陈锐跟得紧，呼吸声已经粗了，但脚步没有乱。两个人的影子在灰白色的日光下拉出一条快速移动的暗线。
推演空间持续刷新着红字："信号源高度：1.6公里。扫描范围：扇形覆盖，面积约四平方公里。当前波束方向：正南偏东——距本区域边缘约800米。"
八百米。波束正在朝他们的方向扫过来。
"快。"陆沉侧身从两堆碎石之间挤过去，钻进塌陷地基的边缘。断裂的水泥板形成一个倾斜的夹角，下方正好留出一米多高的空间。他蹲进去，背贴着内侧的砖墙，把身体缩到最小。陈锐紧跟着挤进来，两个人挤在一个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空间里，膝盖碰着膝盖。
头顶的低频振动声越来越清晰了。以前是骨骼感受到的微颤，现在变成了能听见的嗡鸣，像一架巨大的飞机从极远的地方缓缓飞近。
"……它来了？"陈锐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别动。"陆沉说，"别呼吸太重。"
推演空间在视野里展开了新的数据。那行红字下面出现了一个扇形推演图——模拟信号波束的扫描路径。波束呈扇形向前推进，宽度约五百米，边缘带着一条橙红色的热成像模拟线。那是在扫热能。那个东西在用热成像找地表上的目标。
陆沉的呼吸全部压到了胸腔最深处。他在心里记住了这个信息：主动扫描，热成像，面向全地表。任何高于环境温度的活体，在波束覆盖范围内都会像一个信号弹一样暴露。
但他突然注意到推演空间里多了一行灰色的标注——在扫描模拟图的下方，有一层薄薄的、覆盖在地表上的"遮蔽层"正在被推演空间用浅绿色勾勒出来。
灰色藤蔓的覆盖区域，在热成像扫描的模拟中，显示出了更低的温度读数。
"——藤蔓在隔热。"陆沉在心里快速得出结论。
那层灰色的藤蔓覆盖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层天然的热能隔离层。它本身不含足够的热量信号，在热成像扫描里呈现的是接近地面的背景温度。而他和陈锐现在蹲的这片塌陷地基上方，恰好有一层从高处垂落下来的藤蔓，像一块灰绿色的帘子一样悬在水泥板下方。
推演空间刷新了一行字："当前遮蔽条件：上方藤蔓层厚度约4厘米，热衰减率约60%。扫描波束预计接触时间：约-30秒。"
三十秒。它就要扫过他们头顶了。
"别动。别呼吸。"陆沉重复了一遍。
陈锐用力点头。他能感觉到那阵嗡鸣正在逼近——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他的牙齿在打颤，但声音被闭紧的嘴唇硬生生憋了回去。
嗡鸣声越来越近了。陆沉能感觉到空气在微微振动，头皮上的细小毛发像是被静电托着一样立起来。
然后那嗡鸣声从正上方经过了。
头顶的藤蔓帘子在声音经过的时候微微震了一下，像一阵风从它们表面吹过去。陆沉的整个背部贴在砖墙上，他能感觉到墙体的振动通过脊柱传上来——一种深层的、低沉的共振，像是被放在一面鼓的鼓皮上。
推演空间的红字在视野里滚动了一行："波束已通过。当前区域：已扫描。持续时间：约11秒。下一轮扫描间隔：约6分钟。"
过去了。那一轮扫过去了。
藤蔓帘子恢复了静止。头顶的嗡鸣声并没有彻底消失——它还在远处，正逐渐朝东南方向移动，像一场雷暴正在慢慢走远。
陆沉慢慢呼出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胸口和肋骨的肌肉在微微发酸，那是屏气太久的后遗症。陈锐在他对面整个人软了一截，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在极小幅度地颤抖。
"……它走了？"陈锐的声音从膝盖之间闷闷地传出来。
"暂时走了。"陆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六分钟一轮。"
陈锐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冷汗，但眼睛里没有恐惧——至少没有那种被压垮的恐惧。"六分钟一轮……那我们只能在它扫过之后移动窗口期内行动。"
"对。"陆沉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反应过来，推演空间的数据只在他自己的视野里，陈锐凭什么知道六分钟的事？——他刚才说漏了。推演空间的数据他直接念了出来。
他闭上嘴，没有再解释。陈锐没有追问，只是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撑着膝盖站起来看了一眼头顶的藤蔓帘子。"这东西……"
他伸手碰了一下垂下来的藤蔓表面。触感和他昨天碰到的那些一样，干燥、粗糙、像老树皮。但在碰到它的一瞬间，藤蔓表面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压痕，又慢慢褪回去。
"它会变色。"陈锐说，"像含羞草那种，但慢很多。"
陆沉站起来。他抬头看着头顶那层藤蔓，推演空间正在重新扫描这片区域。然后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有发现的细节——这些藤蔓并不是从地面长上来的，它们是从上往下垂的。它们的根扎在断裂水泥板的裂缝里，垂下来的部分却长得整齐而密集，像某种有意识地编织过的"顶棚"。
"……它们被种在这里的。"陆沉低声说。
"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他沿着塌陷地基的边缘移动了几步，拨开一丛垂得最密的藤蔓，露出后面的墙体——一面保存相对完整的砖墙，上面有凿刻的痕迹。不是自然的风化痕迹，是用工具刻出来的。
几个字符，熟悉的字体——和面板上的字体一模一样。
"EX-009"。
EX-009。那枚铭牌上的编号。
"……跟那个牌子一样。"陈锐在他身后小声说，"你捡的那个。"
陆沉盯着那行刻字看了三秒。推演空间在字符上扫了一次，标注："刻痕深度：约1毫米。工具类型：尖锐金属。存在时间：约14-20天。"
十四到二十天。距他进入这个星球之前，至少两轮玩家曾经来过这里。其中一个人或者一组人，带着"第一批临时参与者·EX-009"的铭牌，在这片灰色藤蔓覆盖的废墟深处刻下了自己的编号。然后他或者他们种下了这种藤蔓——或者利用了这种藤蔓，作为对抗头顶那种扫描的东西的"被子"。
"……前面还有人。"陆沉把藤蔓放了回去。"他们来过这里，用了这东西挡扫描。"
"他们种了藤蔓？"
"不确定。但至少他们知道藤蔓能隔热。他们把这块地方改造成了可以躲避扫描的点。"
推演空间在那片藤蔓覆盖区上方标记了一层新数据："热衰减效果：与波束扫描方向吻合。推断：该物种具有被动隔热的生物特性。推测用途：人工引种。引种者：EX-009批次。"
人工引种。有人专门把这东西带到这片废墟里，种在最容易被扫描到的区域，把它当作天然防护层。而他们留下的铭牌，就埋在药房那片区域的地砖底下——不是偶然掉落的，是故意留下的。像地图上的标记点。
"……这张纸条说'第三夜'可能出事了。"陈锐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谨慎的猜测，"但他们留下了藤蔓。他们可能没撑到最后，但他们在走之前做了一件事——把这片区域改造成了能躲的东西。"
陆沉没有回答。他转身看着那片藤蔓覆盖的废墟深处。推演空间在他的视野左侧缓慢地铺开了一幅新的地形图——从这片塌陷地基向东延伸约两百米，灰色藤蔓覆盖的面积越来越大，在远端，那座环形结构的轮廓正在藤蔓的缝隙之间若隐若现。
"你要去那个环形结构？"陈锐问。
"……我需要知道那里面有什么。"陆沉看着推演空间里那条断裂的信息链——EX-009、灰色藤蔓、环形结构、头顶的扫描信号、纸条上的"东边不一样"。所有这些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们还有下一次窗口。"他补充道，"六分钟一轮。按照现在的间隔，我们可以在它下一次扫描之后出发，在那个区域活动大约五分钟。然后必须找到新的遮蔽点。"
陈锐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蹲下来，把那块断裂水泥板下方的藤蔓稍微拨开了一点，看到了一条埋在地表下的、用碎石铺成的窄窄的通道。那条通道的方向，笔直地朝东延伸。
"……有人专门铺了一条路过去。"陈锐说。
陆沉蹲下来看着那条碎石路，推演空间在它的表面扫过——碎石的大小和形状都很均匀，不是自然堆积的，是手工铺的。路面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的藤蔓被刻意修剪过，形成了一个低矮的、遮蔽的甬道。
沿着这条甬道走过去，可以全程走在灰色藤蔓的覆盖之下。
"EX-009的人铺的。"陆沉站起来，目光沿着甬道的方向延伸到远处的灰白色环形结构。"他们留了一条路。"
推演空间在他的视野右上角刷新了一行字："下一轮扫描窗口：约4分20秒后。建议：在窗口期内完成通过该甬道的前段，约150米。中段预计通过后将有新的遮蔽点。"
甬道的深处，灰色藤蔓的缝隙间，那座环形结构的一角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微微反了一下光——像某种金属或光滑石质的表面被光线照到了。
陆沉把安全锤从后腰拔出来握在手里，推演空间的淡蓝色框架已经铺好了一条从当前遮蔽点到甬道入口的精准路径，每一个落脚点的位置都标注好了。
他朝那条路踏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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