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洛一把揪住王加的衣领,像拎死狗一样把人从地上拽起来,牙根咬得发响,声音几乎从喉咙里挤出来:“跑?我看你往哪儿跑!洞口都塌了半扇,你还想钻回石头缝里当耗子?”
王加嘴唇抖得不成样子,指尖哆嗦着指向进来的来路,声音都劈了叉:“咱、咱挖回去还不行吗……咱不待在这儿了……”
“闭嘴。”
楚天终于缓缓转过身,整张脸沉得像蒙了一层淬了毒的铁灰,没有半分血色。他目光冷飕飕扫过身后几个腿脚发颤的人,音量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冰的说:“都给我听清楚——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闭紧你们的嘴,钉死你们的脚,更别想着乱跑。谁敢坏我楚天的事,别怪我楚天翻脸不认人。”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都不敢出,谁也没敢接半个字。
楚天喉头滚了滚,深吸一口混着血腥味的湿冷空气,目光重新落回那片翻涌不休的血海深处。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刀柄,指节绷得泛出青白,指腹都蹭得刀柄发烫。
“那柄镇魂剑……插在他身上,算下来少说也有几百年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被捆神索捆着灵脉,灵体挫成碎泥,仙脉断成几截,困在这血海里泡着,居然还能不死不灭……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满场死寂,没人敢答这句话。
就在这时,血海中央那道垂着的身影,忽然间轻轻的动了一下。这一次幅度比刚才大得多——披散垂落的银白发丝分开缝隙,露出半张冷白得像玉的脸,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好像……比刚才更弯了一点。
王洛的瞳孔“轰”地缩成针孔,后颈瞬间爬起一片鸡皮疙瘩:“他、他是不是在笑?”
话音刚落,洞穴最深处忽然飘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铁链,被人慢悠悠地拽了一下,链环摩擦着骨头,蹭得人耳膜发紧。
是捆神索!
一瞬间,所有人的头皮都像是被人猛地攥住,寒气更是从脚后跟“嗖”地窜到头顶,头发根都竖了起来。
楚天“锵”地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短刀,刀刃直挺挺指着血海中央,可即便他握刀的手再用力,声音确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着颤:“退……全都给我往后退。”
可早已为时已晚。
血海中央,那双被银白发丝遮了数百年的眼睛,缓缓,缓缓——睁开了。
那双睁开的眼睛空洞得吓人,像两颗在地狱里磨了千百年的黑曜石——没有瞳仁,没有光泽,连半分活人的热气都浸不进去,静得能把人的脊梁骨给冻透。可偏偏就在这片死一样的黑中央,一圈暗红色的光纹正慢悠悠的漾开,像沉了亿万年的深水底下终于点燃了火种,顺着骨头缝往四周,慢慢烧了上来。
楚天握着短刀的手早就麻了。他这辈子闯过的凶地不只多不少:在南疆瘴林追过吞了整村人的千年妖蟒,去北漠沙墟刨过埋着上古凶物的阵眼,刀口子上滚过多少回,早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可眼前这个半跪血海里、浑身缠满锁链、丹田间还插着仙剑的男人,却让后颈的汗毛一根接着一根绷得笔直——就算是从娘胎里生出来以后,他也从没见过这么渗人的东西,那股子“哪怕成了灰都要爬出来吃人”的劲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血海中央垂了几百年的身影,终于动了。原本耷拉着的颈骨,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直立起来,僵得像生了锈的铁轴被人硬掰,每抬一分,骨缝里就挤出“咔咔”的碎响,磨得让人牙根都发酸。银白色长发顺着肩颈滑开,使整张脸都露了出来:那轮廓锋利得像刀劈出来的,颧骨高挺,下颌紧收,唇色淡得快融进惨白的皮肤里,唯独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弯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咧开来了,露出一排森白错落的牙。
“呀——!”
王加突然爆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人已经连滚带爬往后缩,后背“咚”地撞在石壁上,震得顶碎石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他抖着手指向血海,嘴唇开合半天,只挤得出碎得不成样的气音:“他……他脖子上……有东西在动啊!有东西在爬啊!”
众人才慌忙跟着看过去。
墨色仙袍的领口,左侧颈骨的皮肤上,赫然爬着几道黑得瘆人的纹路:细密弯绕,像毒蛇,像枯藤,更像某种活物从骨血里拱出来,正顺着皮肤慢慢挪。那纹路根本不是死的,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往脸面上爬,每往前推进一分,周围的皮肉就往里陷一分——好像这些纹路本身,就是活的,正一口一口吞着这具躯壳最后的一点气血。
“是...是魔纹……”楚天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瞳孔骤缩得只剩一个黑点,“不对……是死咒印。他被封了这么多年,居然自己给自己种了咒——他不要命了,居然在用残躯换力气!”
话音刚落,血海中央的颈骨猛地一折,“咔嚓”一声脆响炸得人耳膜发疼,整颗头颅以近乎反折的角度仰上去,空洞的双眼直直对着洞顶那道漏天光的裂隙,唇角咧开的幅度,又大了一圈。
这一次,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根本不像人发出来的,像是破铜锣被人按在血泥里来回的拖,每个字都裹着磨碎的铁锈味,蹭得人嗓子发堵:“几……百年了……”
这几个字刚落,整片血海突然“咕嘟咕嘟”翻起了沸泡,像灶上烧开的油锅,腥气瞬间翻成浓得化不开的雾,黏稠的血水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搅动,一圈比一圈大的漩涡飞转起来,浪头狠狠拍在石台边,溅起的血珠劈头砸在王洛脸上,烫得他当即嗷嗷惨叫,捂着半边脸滚在地上直抽。
“烫!这血是滚开的!烫死老子了!”
楚天一把薅住王洛的后领,狠狠把人甩到自己身后,眼睛一眨不眨锁着血海中心慢慢支起上半身的那个男人,指节攥得快要裂开。捆神索勒进骨头的锁链随着动作发出艰涩的吱呀声,每一节链环都在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快要把铁索撑断了。插在丹田处的金龙仙剑嗡鸣得快要崩飞,剑身上烧灼的灵光猛地暴涨,金色纹路亮得晃眼,那是仙剑在认主,在发力,要把这道快要挣起来的身体,重新钉死在石台上。
可还是晚了。
林鹤天那只枯瘦苍白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覆在了那剑柄上。指尖枯得像干巴的鸡爪子,骨节凸得吓人,指甲缝里嵌满了干硬的血垢,就这么一点一点、慢得像蜗牛爬似的,把插在自己丹田里的仙剑,往外面拔。
每拔出一寸,伤口就喷出一股滚热的血潮,顺着剑刃漫过手背,淌进袖管,洇湿了半边袍角。可他脸上半分痛色都没有,那双黑曜石似的空洞眼睛里,只有暗红色的光纹转得越来越快,唇角那抹骇人的弯弧,从头到尾,都没掉下来半分——他好像根本不觉得痛,他甚至在等着这痛,等着这把剑离身的一刻。
“王……王洛!我们跑啊——!”王加的声音都哭哑了,整个人蜷在碎石堆里抱着脑袋,肩膀抖得像筛糠,恨不能把自己埋进石头缝里。
“跑你娘!”王洛捂着烫红的半张脸从地上爬起来,哆啦嗦嗦着也拔出了腰里的铁刀,声音虽然还打着颤,可牙已经咬得咯咯响,“老大没发话,谁敢跑,回头老子活剐了你喂血海里的鬼!”
楚天喉头滚了一圈又一圈,紧攥短刀的手缓缓往下松了半寸,压着声音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快:“他拔不出来。”
“什么?”
“我说他拔不出来。”楚天眼里精光一闪,语速快得带着颤,“你们看剑上的灵纹——这金龙剑本来就是锁他的镇魂剑,每拔一寸,灵火就烧他一寸筋骨。他现在身体是空的,半分灵气都剩不下,单凭血肉硬扛,拔不到一半,自己就先烧成灰了!”
他话音刚落,血海中央真的传来一声闷响——林鹤天握剑柄的那只手,指缝里突然窜起金红色的火焰,“呼”地一下顺着手背烧上去,皮肉瞬间被烧得翻卷焦黑,一股焦糊的腥臭味立马飘满了整个洞窟,呛得人直想吐。
可那道身影只顿了短短一瞬,那只烧得皮开肉绽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枯黑的指骨死死嵌进剑柄上的金龙纹路里,力道大得像要把整柄剑捏碎在掌心里。
楚天的心脏“咯噔”一下猛地沉到谷底,那股憋了半天的不安瞬间炸开,冰锥“噗”地扎进后脑,凉得他浑身发麻:“不对——他根本不在乎烧不烧,他本来就没打算活!”
果然,林鹤天低垂的头颅再一次慢慢抬起来,那双空洞的眼睛越过沸腾的血海,越过断成半截的石碑,越过满洞脸色惨白、腿脚发软的人,最后极其精准、又极其缓慢地,牢牢锁定在了楚天脸上。
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这一次的声音清晰了许多,但却像是从十八层地狱渗出来的寒气,顺着门缝往骨头缝里钻,瞬间把整个洞窟的温度都拉低了好几度: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楚天浑身猛地一震,那一瞬间连心跳都停了半拍——一股没法说的冷,从骨髓里翻上来,顺着脊柱“嗖”地窜到颅顶,头发根都竖了。他下意识攥紧了衣襟里那枚不起眼的青玉坠,那是师父临终前硬塞给他的,说“戴着吧,哪天遇上躲不掉的劫,它能替你挡一回”,可师父没说,这玉坠上,到底藏着谁的味道。
血海中央,那只烧得焦黑的手突然猛一发力。
“铮——!”
一声闷响震得人耳膜发疼,整柄金龙仙剑,被他硬生生从丹田拔了出来,带出一道浓稠的血箭直直喷向洞顶,溅在那道天光裂隙上,把灰白的日光,染成了刺目的腥红。
剑离体的瞬间,林鹤天整个脊背猛地弓起来,喉间滚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嘶鸣,像是被困了几百年的野兽,终于挣开枷锁后的长啸。捆神索骤然收紧,暗金色的锁链勒进骨头,勒得骨骼“咔咔”直响,可那道身影并没有倒下,反而借着弓背的力道,慢慢、慢慢,从石台边缘站直了身形。
他从血海里,站起来了。
长发披散垂到腰际,墨色仙袍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左臂自肘以下焦黑得像炭,丹田处碗口大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淌着血,每一滴落进血海,都能让血水滚得更凶。可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岁月磨得只剩白骨,却依旧插在沙土里不倒的旧旗帜,空洞的眼睛垂下来,扫过满洞惊慌失措的活人,唇角那抹弯弧,终于变成了真正的笑意——那是被压了几百年的恨,憋了几百年的疯,终于重见天日的笑。
“……几百年了。”他的声音彻底清晰了,沙哑却低沉,一字一字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你们这些后辈,连站着见我都不敢,也配来堕仙界,挖我的东西?”
楚天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他猛地抬起短刀横在胸前,声音绷得像快要断的弦:“所有人——快退去洞口!快!”
可时间早就来不及了。
林鹤天将手里那柄染满自己血的金龙仙剑,随手往脚边的血海里一扔。剑身入水的瞬间,整片血海像被点燃了引信,轰然炸开——浪头翻涌而起,血水化作数十道猩红的水柱直冲天顶,碎石簌簌往下掉,山体深处传来更闷的轰鸣,整座洞窟都在剧烈摇晃,像是要塌下来将所有人给活埋。
翻涌的血浪之间,林鹤天那只完好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像是要攥住这漏进来的天光,又像是要攥住这满洞人的命。
他仰起头,空洞的双目直直望向洞顶那道被染红的天光裂隙,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却又狠得像一把刀:
“……来都来了,那就一个都别想走了。”
话音刚落,楚天只觉得眼前一黑——满洞的血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掀翻,铺天盖地朝他盖了下来。腥气呛得他肺腑像被揉碎了疼,脚下的地面轰然裂开,整个人失重似的,朝着下方再无天日的黑暗坠下去。
坠落的最后一瞬,他看见裂隙口最后一点天光,被翻涌的血海彻底吞没,洞口轰然闭合,像一只巨兽缓缓合上了满是獠牙的嘴。
堕仙界沉了几百年的深处,那个被钉了几百年的“邪修”,终于重新睁开了眼睛。
而这一睁,整片大陆延绵万里的夜色,都跟着,沉了一沉又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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