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了三天的阴雨天后,泉城终于迎来了一个晴天。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好天气,我竟然一觉就睡到了下午。
我租住的这间教师公寓位置不错,在阳台刚好能俯瞰到学校的整个操场。
此刻的操场上正进行一场足球比赛,红白两队像一锅煮沸的饺子,搅在球门前厮杀。
足球撞网,一声哨响凌厉地划开空气,观众席炸了锅。
裁判的哨声让我想起了不久前做过的一个噩梦。
梦中,我正在被一大一小两只棕熊追杀,就在他们即将要抓到我的瞬间,一声尖锐的哨响把我从梦里生生撕了出来。
那哨声又细又厉,像根针,和现在球场上裁判叼的那个哨子,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搓了搓胳膊的鸡皮疙瘩,我正准备离开阳台给自己泡碗面,却在一转身时,瞥到了半空中紧挨着的两道彩虹。
据说双彩虹同时出现时,一条叫虹,一条叫霓,寓意着好兆头,双倍的快乐,双倍的约定,以及双倍的应许。
简单洗漱过后,我给自己泡了碗面,趁着泡面的这段时间,我把刚刚拍的彩虹照片分享到了已经近一年没更新过的朋友圈里。
正找恰饭视频呢,我在这所城市内唯一的朋友孙小倩却在此时给我打来了视频通话。
我没有多想,便接通了电话。
“倩姐,找我有啥事吗?”我扯着嗓子,故意把声音拖得又懒又长。
我整张脸怼在屏幕前,对面却是黑漆漆一片。
“大哥,你这是刚起床?”孙小倩的声音从听筒里劈出来,带着那股她特有的嫌弃劲儿,跟小学时候嫌我跑得慢一个调调。
虽然听到她那边咋咋呼呼的声音,但我还是问道:“你还说我呢,有本事别挡摄像头,你现在肯定躺床上的吧?我还不了解你们大学生么。”
“呵呵。”她冷笑两声,笑声里掺着点儿咬牙切齿的味道,“下了这几天的雨,怎么也没把你憋死。”
屏幕亮了,镜头从她上半身猛地拉到脸前,她冲我挤了个鬼脸,我还没看清,画面便翻转,正好捕捉到了球场上一个红色身影抬脚射门。
“来操场找我玩。”她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过来,用的不是商量,是通知,“顺便在帮我带两杯奶茶。”
“不去。”我想都没想,“还没睡够呢。”
孙小倩把摄像头切回自己的脸,白眼翻得只剩下眼白,这个表情我太熟了,小时候她每次要用拳头收我作业之前,就是这个前摇。
“你,你要干嘛......”
“我看你也就是个卖汉堡的命了。”她顿了顿,忽然换了副语气,带上了诱饵的甜腻,“别废话了,赶紧来吧,我介绍大美女给你认识。”
没等我回嘴,屏幕一黑,挂了。
我盯着微信聊天界面愣了几秒,才终于想起来,前些日子孙小倩跟我说,她要找自己一个网红室友给汉堡店拍短视频的事。
二十一岁,别人在考研考公谈恋爱,我却在一所不是自己念的大学里,租了间教师公寓。
我从小就喜欢玩游戏,现在是一个冷门游戏的游戏博主,靠着发短视频,和直播观众老爷的打赏,综合一个月能有三千左右的收入。
一年前的工作和感情不顺,让我感觉自己像是被这个世界针对了,本来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躺平。
但命运这东西挺有意思,它把你摁进泥里的时候,偶尔也会顺手丢给你一根藤。
就比如我在大学城一家汉堡店里兼职的时候,遇到了孙小倩。
我跟她是村里唯一的同龄人,从小学起她就是我命里的克星,比如,大冬天让我骑半小时电动车去镇上给她买麻辣烫。
再比如,夏天晚上打着手电筒好不容易抓的知了猴,被她笑眯眯地夸两句“你真厉害”,就连瓶子一块儿被她提走了。
到了初中又分到一个班,给她带饭是日常,挨揍是家常。
她心情好了掐我一下,心情不好捶我两拳,学习压力大了,那打我就更不需要理由,长着一张甜妹的脸,却是一个妥妥的山东虎妞性格。
我成绩差,初中毕业后又选择上了两年中专,从那开始我们就彻底断了联系,我们像是两根交叉过的线,过了那个点就各自奔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四个月前,我跑到附近大学城一家汉堡店应聘临时工,一进门就看见她系着围裙在那儿擦桌子,我俩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抹布差点掉进垃圾桶里。
更巧合的是,她现在就在我租住公寓的这所大学里读大三,兜兜转转,我俩竟又撞到了一块儿,那天起我俩加了微信,开始重新熟络了起来。
最近两年短视频的风刮起来了,汉堡店老板是个有想法的胖子,一拍大腿说是要打造大学城的网红汉堡店。
老板跟孙小倩约定好了价格,一个点赞一块钱,一个评论两块钱。
那阵子我跟她憋着劲儿拍了几个视频,效果跟往河里扔石子似的,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然后孙小倩就打算拉她的一个室友入伙,告诉我不仅人美,而且还是个有几万粉丝的网红。
今天这通电话,我估摸着就是这事儿落地了......
我正准备吃面呢,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婶子打过来的,我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两秒,还是按了下去。
“张阳?我昨天晚上给你打了三四个电话,你没看到吗?”婶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方便大声说话的地方。
昨晚打了一晚上游戏,但我指定不能跟她说实话,便随口糊弄道:“哦哦,昨天晚上找了个夜班兼职,这会儿刚醒。”
见对面一直没接话,我便又开口道:“我这边下午还要去汉堡店兼职,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先挂了。”
婶子终于开了腔,“昨天你奶奶摔地上了,今天上午去医院检查,是盆骨骨裂。”
我心里咯噔一下,奶奶七十好几的人了,身子骨一直硬朗,去年还能下地薅草,能摔成这样,那这一摔肯定轻不了。
“大概得住院半个月,你弟弟张豪最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刚好现在在医院伺候着。”
她顿了顿,终于把最核心的那句话摆上了桌面,“医药费,你先给你叔打两千块钱吧。”
“医院具体怎么说的?实在不行我回去几天。”我担心的追着奶奶的情况。
“不用回来。”她拒绝得很快,“毕竟是七十好几的人了,等出院了让她少操点心,注意点就行了。”
“行,等挂了电话,我就把钱打给叔。”
没等我缓口气,婶子的声音又追上来了,这回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前些日子你不是说你遇到孙小倩了吗?
“我给你说,她妈的精神病又犯了,你千万不要借钱给她,最好直接断绝来往......”
我手一僵,整个人不自主的烦躁起来。
“当初她妈生下她就疯了,村里的这些事老一辈都知道。”婶子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而且精神病是会遗传的……”
“婶子!”我打断她,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硬,“孙小倩怎么可能有遗传精神病?咱周围这几个村里,除了她有考上正儿八经大学的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语速快了起来:“我跟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她什么样我不比村里那些人清楚?她就是性子急了点、霸道了点,别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就在上周,她刚代表学校参加了一项全国性的大赛,未来不出意外她肯定还是要继续读研的,你们别在背后编排人家了。”
我语气带着愤怒,这次,没等婶子再开口,我便挂断了电话。
我点开微信,找到叔叔的头像,转了三千块过去,输密码的时候,手指没抖,但心沉了一下,等交完这个月房租,估计存款又要回到四位数了。
手机丢到一边,我撕开泡面盖子。
此刻泡面,已经膨胀成了一条条发白的软虫,我呆愣的朝嘴里送了一口,一整包调料都糊在了我送进嘴里的第一口面上,苦,咸到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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