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少爷……怎么不哭啊？”
产房之中，水汽氤氲，空气中混杂着草药的苦涩与淡淡的血腥味。
一名四十余岁的接生婆身上裹着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衣，双手小心翼翼托住襁褓，手臂绷得很紧，不敢有半分晃动。襁褓之中的婴孩粉雕玉琢，眉目轮廓已然能看出几分精致，可自落地的那一刻起，既没有寻常新生儿撕心裂肺的啼哭，也没有躁动的蹬踹，安安静静躺在布帛里面，只有胸腔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接生婆在大户人家的产房摸爬滚打二十余年，接生过的婴孩不下数百，这般落地缄默不语的孩子，实属罕见。民间向来有婴孩落地啼声定祸福的说法，不见哭声，便是不祥之兆。她心底压着沉甸甸的不安，抬眼小心翼翼望向房中站立的男子，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到房内的产妇。
床榻之上，我的母亲浑身被汗水浸透，一身锦绣寝衣皱作一团，面色惨白如同薄纸，唇瓣毫无血色。方才那一场分娩耗干了她浑身气力，几番生死挣扎过后，终于支撑不住，紧闭双眼沉沉昏睡过去，长长的睫毛垂落，即便陷入沉睡，眉宇间依旧残留着分娩带来的痛楚。
床边立身的男人便是我的父亲，邓岳。
他三十出头的年纪，身躯高大挺拔，肩背宽厚，一身暗纹锦袍衬得一身英武气度。腰间悬挂一柄短佩刀，刀鞘简约古朴，那是他行走江湖、押送镖物常年随身之物。他是邓府的家主，亦是云瑞镖局总镖头，刀头上舔过生死，江湖里见过人心险恶，周身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听见接生婆的疑问，邓岳缓缓转过身，眉头微微蹙起。他迈步走到襁褓前，低头朝着里面望了一眼。
襁褓里的我睁不开完全，只能眯着一条细缝，模糊看见一张英武硬朗的面孔。
邓岳看了片刻，并没有流露出半分惶恐，只是语气略带几分不耐。
“不过一桩小事。我邓岳的子嗣，生来便异于常人，不哭又如何。”
他声音沉稳厚重，没有大声呵斥，却自带不容辩驳的力量。
“休要在此大惊小怪，传出去徒增无稽流言，吵扰夫人静养。把孩子抱下去，交给乳母好生照看。”
说完，邓岳便不再关注婴孩，快步折回床榻边。方才面对旁人的那一份凌厉尽数消散，眼底只剩下浓浓的疼惜。他动作放得极轻，伸出手掌，小心翼翼替昏睡的妻子掖好滑落的锦被，指尖避开她虚汗淋漓的额头，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脸庞之上。这是刀口谋生的硬汉独有的温柔，所有江湖锋芒，尽数留给外人，家中的温情，全部交付枕边之人。
接生婆连忙躬身俯首，连声应下，再不敢多说半句吉凶祸福的闲话，双手抱紧襁褓，脚步放得极缓，一步步退出这间热气尚未散尽的产房。
而襁褓包裹的小小躯体之内，属于邓磊的意识，缓缓苏醒过来。
一瞬间，巨大的茫然、错愕，铺天盖地将我淹没。
我想要转动脖颈，脖颈软得没有一丝力气；想要抬起手臂，胳膊仅仅只能微微抽搐；我想要开口发问，嘴唇一张一合，喉咙之中只能吐出微弱细碎的气息，发不出人类的言语。视野一片朦胧，世界只剩下模糊的光影，耳朵能捕捉周遭人声，躯体却完全不受自己掌控。
那种感觉无比诡异，就像灵魂被强行塞进一具完全陌生、尚且没有发育完全的容器当中。
破碎的记忆如同潮水一样汹涌翻腾，撞在我的脑海深处。
前世，我叫邓磊，活了整整三十六岁。
那一辈子，我活得称得上一败涂地。年轻的时候一腔热血想要闯出名堂，凑齐全部积蓄创业，满心以为靠着勤恳便能搏出一片天地，奈何世事残酷，行情崩塌，项目彻底溃败。一夜之间，负债压身，催债的书信络绎不绝。家庭也跟着分崩离析，夫妻二人矛盾不断，最后落得离异独居的下场。
往后的日子，我独自蜷缩在狭小出租屋内，日夜被债务折磨，终日惶惶不安。昔日的抱负理想，早被柴米油盐、巨额欠款磨得一干二净。我放下所有骄傲，不再妄想什么宏图大业，只求一份安稳糊口的工作。兜兜转转，终于得到一份监控室值班员的差事，薪资不算丰厚，但胜在安稳，我本以为，往后便可以就这样苟活着，慢慢偿还债务，熬过余生。
可命运没有给我苟活的机会。
上班的那条马路，刺耳的刹车声响，刺眼的强光，剧烈无比的撞击，骨骼碎裂的剧痛，随后便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
我以为一切到此结束。苦难、负债、孤独，全部随死亡一笔勾销。
万万没有想到，再度拥有感知，我已经成为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儿。
我费力地挪动眼珠，透过襁褓缝隙，打量外面的世界。
雕花木窗做工精巧，木格之上雕刻着缠枝纹样，淡淡的熏香萦绕在空气之中，不是香水化工气息，是草木香料缓慢燃烧出来的温润香气。入目皆是古式家具，绸缎帷幔层层垂落，没有钢筋混凝土，没有电灯，没有车辆鸣笛，没有属于二十一世纪的任何痕迹。
这里是古代。
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我落在一户富贵人家。
接生婆抱着我穿过长长的回廊，脚下青石板打磨光滑，两侧廊柱油漆鲜亮，庭院里面栽种着名贵花木，仆妇丫鬟往来行走，举止规矩有礼。
我是邓府刚刚降生的小少爷。
前世碌碌半生，被生活反复捶打，尝尽底层小人物所有窘迫。债务压肩，无人依靠，每一步都走得举步维艰。
如今重活一世，降生在钟鸣鼎食的世家府邸，落地便是锦衣玉食。
狂喜如同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几乎要冲垮我的理智。
是不是上辈子所有苦难，都是为了换来这一次重生？
我可以不用再为银钱发愁，不必看人脸色求生，我可以读书，可以习武，可以拥有前世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一切。权势，财富，安稳的家庭，完整的亲情。
襁褓之中，我的躯体依旧是懵懂婴儿，可一双半睁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个三十六岁成年人历经沧桑的灵魂。
接生婆边走边低声喃喃自语，依旧对我不肯啼哭这件事耿耿于怀。
“怪哉，邓家小少爷，落地无声，这般沉静，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她不会知晓，怀中这个不会啼哭的婴孩，灵魂来自千百年之后的另一个世界。
乳母的房间温暖干燥，我被轻轻放置柔软棉床之上。
接下来漫长的婴儿岁月，是一场难熬的囚禁。
意识清醒，思想完整，可身体却如同枷锁。吃喝、睡眠都不能由自己做主，大半时间困在襁褓之内，只能听府中下人闲谈，听乳母哼唱古老的摇篮曲。我默默收集一切信息，静静观察邓府的人情往来，熟悉这个世界的语言、风俗，把所有的躁动、兴奋全部压在心底。
我见识父亲邓岳归家之时镖局下属恭敬行礼，也见过母亲周兰坐在窗边安静刺绣，体会到实实在在的亲情暖意。
只是这份旁人艳羡的富贵安稳，在后来我才慢慢懂得，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幻梦。
邓府高墙之内繁花似锦，可高墙之外，一张来自遥远朝堂的罗网，已经缓缓编织完成，正悄无声息朝着邓家笼罩而来。我的重生，不是命运馈赠的开局，而是一场提前数年的死缓。
我尚且年幼，无力看透这层迷雾，只能蛰伏在孩童躯壳之中，静静等待身体长大，等待自己拥有力量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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