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回到太湖听潮阁时,水娘子已在阶下候着。
"主上。"她递上三封密报,"仙水宫暗桩三十七处,已按您的印信归拢;天风旧部眼线二百余,并入黑市消息网。奴家斗胆,将听潮阁情报,分作三档——江湖、朝堂、厂卫。"
无花接报,眸光微亮。
"厂卫一档,单独列。"他吩咐,"母亲说的'一片黑',必从此出。凡厂卫异动,不论大小,皆入此档。"
"是。"
无花步入正厅,取过一卷素绢,提笔蘸墨。不过半日,一幅《江湖势力分布图》便了然于绢上——以听潮阁为枢,太湖水路为脉,仙水宫暗桩为隐线,漕帮、七舵、黑市为枝,朝堂厂卫为外雾。山川形胜、势力消长,一目了然。
这是他的"画"绝,也是他的棋谱。
"从今日起。"无花将图悬于正堂,"江湖风吹草动,皆入此图。我要的,不是消息,是——先于敌人一步,知道他要动哪颗子。"
话音未落,哑奴入禀:"主上,御史霍渊,已抵苏州,带了大帮官差,查'黑市私盐'。"
无花唇角微勾:"来得正好!水娘子,他此行,可是冲着咱们?"
"是。"水娘子美目含笑,"霍渊受了漕帮对头的贿赂,想拿咱们的黑市盐案作文章,扳倒听潮阁,顺手吞东口水道。他连奏折都写好了,只等'人赃并获'。"
"奏折都写好了?"无花轻笑,"那便让他,亲手递上去。"
他附耳吩咐数句,水娘子眸光一闪,盈盈退下。
三日后,苏州府衙。
霍渊志得意满,带官差直扑太湖边一处"黑市盐仓",满以为能人赃并获。可仓门一开——里头放的,不是私盐,而是盖着运使官印的"官盐账册",以及霍渊与漕帮对头往来的密信、受贿的银票底根。
"这、这是……"霍渊脸色惨白。
"霍大人。"水娘子不知何时立于仓外,笑吟吟道,"您要查的黑市,奴家替您查明白了,黑市没有,倒是您自己的账,蛮清楚的。"
霍渊回头,却见府门外停着一辆囚车,车旁立着个白衣人。
楚留香不知何时也在,正抱着臂,似笑非笑地看他。
"霍御史。"楚留香缓缓道,"楚某本是为别的事来,却不想,撞见一桩现成的贪案。这奏折,您怕是递不出去了。"
霍渊瘫倒在地。
他至死都想不通——他精心构陷听潮阁的"证据",怎么一夜之间,全变成了自己的罪证。
他不知道,那仓里的账册与密信,是无花早从情报网里,替他"备"好的。霍渊要查黑市,无花便给他一个"更大的黑市"。
这一局,无花连面都没露,便让一名朝廷御史,灰溜溜地丢了官,流放岭南。
楚留香这一日,心情颇不平静。
他从仙水宫山脚扑了个空——"言先生"的线索,断在雪山脚下,再无踪迹。可回到江南,他却惊愕地发现:听潮阁,竟已被江湖正道视作"承妙僧遗志"的守局人。顾太微那样的名士,都肯为其佐证。
"诡异?"楚留香喃喃,"一个刚立的新阁,凭什么让整个江南,心甘情愿归顺?"
更诡异的是,他顺线查厂卫时,竟发现——厂卫也在追"天风余孽石无花",悬赏五千两。
"无花坐化了,厂卫却还在追'活的无花',"楚留香眸光锐利,"这说明,要么无花没死,要么……厂卫追的,根本是另一桩旧案。"
他隐隐觉出,水寨灭门、妙僧坐化、听潮阁立、厂卫密令,好似被一根无形的线,串成了同一局。
而那根线的尽头,站着的人,似乎总在"无花"二字附近——言先生,遗稿,坐化……
楚留香忽然背脊一凉。
"若无花没死?"他低声,"那这听潮阁,这'承遗志'的局,岂不都是他……"
他不敢想下去。
是夜,听潮阁正堂。
水娘子捧着一封加急密报,神色难得郑重:"主上,朝堂线,第一条来了。"
无花展信。
信中说:当朝裴寂,本是圣眷正隆的年轻权臣,却于半月前突遭诬陷——有人在其府中搜出"私通北狄"的伪证,圣上震怒,已下旨抄检,裴寂困守府中,门下走投无路,正四处寻"能翻案之人"。
"裴寂……"无花指尖轻叩案几,眸中掠过一丝兴味。
前世记忆里,没有这人的详细——又是盲区。可正因如此,这枚棋子,才干净,才好用。
"困兽犹斗,最易收服。"无花将信搁下,唇角浮起一丝算计,"水娘子,传令:裴寂门下那个四处寻人帮忙的幕客,明日会'偶遇'我们的人。"
"是。"
他起身,望向堂中那幅《江湖势力分布图》。图上,代表朝堂的那团外雾里,落下了一枚新的子。
朝堂的棋子,自己送上门了。
水娘子退下后,无花独坐正堂,指尖在《江湖势力分布图》上缓缓游走。图上以朱砂标出的"厂卫"一档,尚是空白居多——并非无动向,而是厂卫的线太深太暗,寻常眼线摸不到。
"主上。"哑奴无声入内,递上一枚竹筒,"仙水宫暗桩送来密报——厂卫近月,在江南秘密收押了七名'天风旧部',皆是被西门烈这般,暗通了的。"
无花眸光一凛:"收押,而非灭口?"
"是!"哑奴气声道,"似是要从他们口中,撬出'天风余孽'的下落。厂卫要的,不止您一人。"
无花冷笑,厂卫这手,倒是老辣——不杀暗通者,反留着做饵,要钓出更大的鱼。
可惜,他们不知道,最大的那条鱼,早已不在水里,而在他们捞不到的棋盘上。
"传令!"他指尖点过图上几处墨点,"被收押者的家属,由听潮阁暗中接济。让他们活,让厂卫的饵,永远钓不上真鱼。"
哑奴躬身,无花又望向"朝堂"那团外雾——裴寂的线虽已落,却还不够深。他要在厂卫的眼皮底下,再埋几颗,只属于听潮阁的钉。
他将朱砂笔搁下,忽然问水娘子:"你可知,这图上最要紧的一笔,是什么?"
水娘子美目微凝:"是太湖?是仙水宫?"
无花摇头,"都不是,是'楚留香'。"
水娘子一怔。
"楚留香是变量。"无花眸光幽深,"他追'无花',追得越紧,便越会撞上厂卫的线。
我不必动他,只需把'无花'的影子,往厂卫那边,推一推。让这两条追我的线,自己缠成死结——那时,我便能,坐山观虎。"
水娘子美目亮起:"主上是要,借楚留香之手,咬厂卫?"
"不止。"无花唇角微勾,"是要让厂卫,以为楚留香是'无花'的同党。鹬蚌相争,渔翁……从来不止一个。"
无花听罢霍渊丢官的回报,指尖在案上轻叩。这一局,他连面都没露,便让一名朝廷御史灰溜溜去了岭南。
可他更在意的,是另一层——霍渊此案,无意间替听潮阁,清了"黑市盐案"的嫌。往后官家再查私盐,第一嫌疑人,便是已流放的霍渊,而非听潮阁。
"主上这手'借案洗身'。"水娘子美目含笑,"比直接辩白,干净十倍。"
无花不置可否,只望向楚留香离去的方向。楚留香此刻,必已在疑"听潮阁=无花"。
可他越疑,便越会顺着"言师"的线,去咬厂卫——而这,正是无花要的。让原主角,去撕庙堂的黑手;他自己,只管,在暗处,收网。
无花将那幅《江湖势力分布图》卷起,眸中映着烛火。今夜之后,听潮阁的眼,已不只盯着江湖——它盯上了厂卫,盯上了朝堂,也盯上了,那个总在"无花"二字旁晃的楚留香。
"情报之要,不在多。"他对水娘子道,"让敌人每一步,都落进我们等的位。"
水娘子躬身:"奴家明白!这网,会越织越密。"
无花不语,他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网已织成,接下来,便是,等鱼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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