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盯着掌中那枚赤褐铁牌,眉头微蹙。
方才那道忽闪虽然只是一瞬,却让他后颈一凉——
万灵古语化作千尺长卷、将他神识生生拽入识海的情景犹在眼前,他生怕这不起眼的铁牌里,再冒出什么要命的东西来。
可等了半晌,那砂眼处又忽闪了一下,铁牌却再无别的动静。
元宝这才慢慢放下警惕,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
这一探,果然发现了蹊跷。
铁牌内部看似密实,却有二三砂眼分布其中,乍一看与普通铸造瑕疵无异,但那忽闪的亮光,分明是从其中一处砂眼深处透出来的。
“……这个肯定有问题!”
元宝心中一凛,当即凝聚神识,朝那砂眼深处探去。
可他刚一发力,便觉脚下一空,如同踏入了无底深渊,整个意识都跟着陷了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元宝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已化作一尊虚影,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四周是黄绿交织的淡淡雾气,无天无地,无上无下,分不清方向,唯有一股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哈哈哈,居然是个小囝仔!”
一道粗豪的笑声骤然炸响。
元宝心头一颤,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飘着一个胖乎乎的老者——须发皆张,面色红润,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但那下半身却是空荡荡的,只有半截身子飘在雾中!
“你是谁?”
元宝心头狂跳,声音却卡在嗓子里,只挤出来三个字。
他身子根本动不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绳索捆了个结实。
“哦?竟然会我们菩提族的密语?有点意思……”
元宝多少有点懵,他只是下意识地反应,但一想到万灵古语,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胖老头儿眼睛一亮,飘近了些,像打量什么稀罕物件一般,绕着元宝转了两圈。
那目光粘腻得很,元宝被他看得后脊发寒,立刻想起识海中天青巨碑底下瑟瑟发抖的小伊余。
“这是哪里?赶紧放我出去!”
他可不想做别人的魂宠!
“慌什么!老夫又不吃人!”
胖老头儿眼睛眯成两条缝儿,一边捋着胡子,一边自顾自地点头,表情甚是满意,
“嗯,不错不错,人是小了点,不过神识挺强大的,正好!”
被他这么一直盯着,元宝心里发毛,急中生智搬出古青:
“古青爷爷可是结丹期修士,你最好还是赶紧放了我!”
“呵呵,区区结丹期,够干啥的!”
胖老头儿哼笑一声,似乎浑不在意,
“你还是省省力气吧,老夫又没什么恶意。”
元宝哪里肯信,暗暗使劲挣扎,但试了好一会儿,除了脑袋能转,身体其余部分纹丝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半空。
胖老头儿见他终于消停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神色一肃,正色道:
“小囝仔……老夫且问你,姓甚名谁,师承何方,为何神识之力远超同辈?”
说到最后,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鸣得意:
“好好回答,老夫高兴了,自有你的好处!”
“我不要你的好处,放我出去!”
元宝哪里顾得上什么好处,他现在只想赶紧从这鬼地方脱身。
可胖老头儿根本不理他这茬,只管歪着头等他说话。
元宝憋了半晌,只好不情愿地答道:
“我叫……金元宝。”
万没想到,古青给他编的这个假身份,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金元宝?”
胖老头儿嘴角抽了抽,
“好……好俗的名字!”
元宝小脸一黑,却不敢还嘴。
“师承呢?修为呢?功法呢?还有你那神识,又是怎么回事?”
老头儿连珠炮似地问了一串。
元宝见跟他犟着毫无意义,还不如先将他稳住,然后再想怎么出去,于是如实回道:
“没有师父,也没有修为功法……神识从小就有,最近才慢慢变强的。”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灵根刚觉醒,还没几日,他们说我五行驳杂,是个废体,正常五行功法修不了,这才出来寻一部合适的……”
“废体?放屁!都是些无知蠢儿!”
老头儿也不知道突然生什么气,可看着又像是兴奋多过愤怒,
“我菩提族的功法,压根无须看什么灵根!五行也好,天灵根也罢,只要他有灵根,就是一把柴火,就看这炉子能烧多旺!”
这老头儿情绪大起大落,元宝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听到他反复念叨“菩提族”,便小声提醒道:
“……我是人族。”
“无妨!人族怎么了?”
胖老头儿衣袖一挥,雾气翻涌,
“我这功法,乃是上古时期,我们菩提老祖与你们人族大能共同参悟推演而成,人族当然可以修!”
元宝听得云里雾里,正想开口再问,却见老头儿手指掐诀,朝他一挥——一道青金流光奔射而至,他本能想躲,可身子动不了,只见眼前黑光一闪,脑海中便炸开一团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你对我做了什么?”
“哈哈哈!这是我菩提一族的《罗象煅洗术》,最合你这张白纸!”
胖老头儿朗声大笑,眉宇间尽是欣然之色,
“你尚未修行,没有半点根基,反倒省了散功的麻烦,正好从头煅洗!”
话音未落,他又掌心一翻,托出一样东西——豆粒大小,看不出形状,更像一团若有若无的雾气,却隐隐透着光。正是元宝之前看到忽闪的那个东西!
“此物名为‘罗象火’,乃我族圣物,无形无相,却可森罗万象,故又称融灵之火,其中玄妙,一言难尽!”
老头儿神色罕见地凝重了几分,
“修炼这《罗象煅洗术》,必须以罗象火为引。老夫今日便可将它种入你身,送你一场天大的造化!”
紧接着他眉间一挑:
“但此物绝不能外传,造化不能白给——你得拜老夫为师,立誓永不背弃菩提!”
元宝有些发懵,心说你爱送不送,我压根不想要,怎么还要拜师,当下便嚷道:
“我不要你的好处,你放我出去就行了!”
“这可由不得你!”
胖老头儿咧嘴一笑,袖袍无风自鼓。
元宝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天而降,身上束缚猛地一松,他便被压得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他还想挣扎着站起来,脑袋却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按住,朝着老头儿的方向便磕了下去。
“咚!”
他居然在这虚空中听到了叩击声。
老头儿得意洋洋,朗声唱道:
“老夫南岩吞焱,今日收你为关门弟子!”
“咚!”
又是一下。
元宝想反抗,可浑身使不出半点力气,只能任他摆布。
老头儿这还没完,继续唱道:
“圣火在上,天地为证!”
“咚!”
三声叩首,掷地有声。
元宝挣得满脸通红,额头青筋直跳,却也只是蚍蜉撼树,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既羞又怒,眼眶都憋红了,硬是死死咬住嘴唇没哭出来,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凭什么是我!”
“这么大的机缘,是你自己找上门的!”
南岩吞焱收了些力道,语气也柔了几分,
“老夫都不知等了多少年,只你一人能看见罗象火,那你便是我菩提一族要等的人,跑不掉的!”
束缚骤然一松,元宝踉跄着爬起来,虚影都晃得几乎要散开。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元宝心中五味杂陈——就这样硬塞来一个师父,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眼下最想的还是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嘿嘿,你先别急!罗象火虽已种入你身,但这《罗象煅洗术》修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我先教你一教!”
南岩吞焱侧目看着元宝,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
“喊声师父,我便教你!”
元宝憋得小脸通红,但为了赶紧离开,还是不情不愿地挤出一句:
“……师父。”
“哎!乖徒儿!这就对了嘛,别这么不开心!”
南岩吞焱顿时笑逐颜开,那半截身子在半空兴奋地晃了好几晃。
元宝别过脸去,不想看他。
“行了行了,咱们这就开始!待会儿可能会有点疼,你且忍一忍……”
“有多疼?”
元宝警觉地抬起头。
“修仙嘛,一点点而已。”
南岩吞焱笑靥如花,和蔼又慈祥。
元宝还没弄明白这老登到底是什么意思,便见老头儿并指一点,一缕青金丝线自虚空中生出,猛地刺入他后脊梁。
“——啊!!”
风灵舟上,古青霍然睁眼。
元宝嗷的一声惨叫,把老头儿吓了一跳。
刚才还好端端坐着的孩子,此刻却躺在船上浑身抽搐,豆大的汗珠从额头迸出,转瞬便浸透了衣襟。
古青神识一扫,隐隐察觉到,元宝方才握着的那块赤褐铁牌,此刻似乎已没入了他体内。
古青瞳孔微缩,心中暗惊:
“上古传承法器?!”
以他结丹期的神识,内视自身尚且无碍,但想完全看透别人的身体,却是做不到的。
古青不及细想,赶紧寻了个隐蔽山头,托着元宝落了下去。
“这孩子应该是遇到了什么机缘……”
古青喃喃自语,小心将元宝平放在一块青石上,又取出一瓶清心散,以灵力化开,轻轻洒在元宝身上。
这种事他不敢贸然介入,能做的也就是用些药力减轻元宝的痛苦。
一个人的机缘,自有一个人的命数,强行插手反而可能坏了因果。
老人便坐在一旁打坐护法,默默念道:
“小元宝,撑住!”
秘境之中,元宝的虚影疼得几近崩散。
他一边拧着身体,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不是说……只有一点点疼么!”
声音都在发颤。
“欸,修仙修仙,岂是儿戏?”
南岩吞焱老神在在,背负双手,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你经脉闭塞尚未打开,方才那疼痛,是灵力强行破开经脉所致,罗象火本身并不会导致疼痛,你看——”
元宝顺着感觉看去,一条细不可见的青金丝线,正在方才剧痛的位置缓缓游走,所过之处,经脉壁上的杂质被灼烧成缕缕青烟,随即又被那丝线吞融干净,不留痕迹。
“刚开始是会疼一些,日后你小心些慢慢来,不会这么痛的。我只是给你做个示范……”
老头儿对自己的手笔颇为自信,一边说,一边引导元宝内视感受。
好在南岩吞焱没有诓他——随着督脉这一小节被强行贯通,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麻胀痒,仿佛有温水在脊椎里缓缓流淌。
元宝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虚影这才慢慢凝实了些。
“好徒弟!这便是《罗象煅洗术》的修炼法门。口诀已给了你,也不知你能看懂几分,慢慢参悟便是……”
南岩吞焱收了神通,直起身来,
“罗象火也已种入你身,日后你就按今日这个法子,自行抽丝剥茧,将剩余经脉一一打通。待你踏入凝气期,再来找为师,老夫另有神通传你!”
“那我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元宝虚弱地抬起头。
“出去出去,就知道出去!你这小子,不知道自己捡了多大的机缘!”
南岩吞焱摇头失笑,挥了挥手,身形渐渐淡入雾气,
“记住,火焱令已融入你身,为师之事,莫与外人说道。你那古青爷爷若是问起,给他看两段口诀便是,没有罗象火,量他也看不懂!”
话音未落,元宝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耳畔已是山林的风声。
“醒了?”
古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急切中带着如释重负。
元宝从石头上坐起身来,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山风一吹,凉得打了个哆嗦。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发现身体并无大碍,只有后脊梁那一截隐隐残留着一丝灼热的余韵,像是被什么东西烙过一般。
“古青爷爷……”
他撑着坐起来,声音还有些沙哑,
“我……刚才得了一部功法。”
“能修么?”
古青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来历。
“嗯。”
元宝轻轻点了点头,
“但是还没完全参透……”
这是南岩吞焱叮嘱他说的,所以拜师之事他只字未提。
古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活了四五百年,自然知道修仙路上机缘莫测,各有因果,不想过多干预。
但他到底是个务实的人,沉吟半晌后便开口道:
“这意外之喜来得突兀,咱们也不知能修出什么名堂,总归有些不太稳妥。”
说着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逍遥镇呢,咱还是要去,该买的功法,咱还是要买!两部功法相互印证,总好过将希望全系于一处!”
元宝心中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
二人歇息片刻,待元宝气息平稳,古青再次祭出风灵舟。
就在两人踏上飞舟准备重新启程之际,古青忽然眉头一皱,警觉地侧过头去。
接着,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哈哈哈,结丹期的神识,果然强大……”
随之一名身穿锦衣的修士,从旁边的山石后面现出身来:
“古青前辈真是好雅兴,竟然躲在这里,害得晚辈好找……”
元宝扭头一愣,他怎么来了?
不错,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在交换会上,送他乾坤戒的那位——
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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