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咎脸上的皱纹,被火光一照,像干裂的河床。
每一道沟壑里,都填满了无力。
他看着那个被黑色刀刃顶住喉咙的女孩,她脸色憋得通红,快要喘不上气了。
视线艰难移开,投向身后那片淡蓝色的光幕。
光幕里,是禁咒部最后的人。
一群平日里跟数据文件打交道的文职,这会儿蜷缩在一起,脸上全是恐惧。
他们是无辜的。
秦无咎的目光越过混乱,越过咆哮的顾十七,越过一脸冷漠的严峰。
最后,落在了远处一条通道的阴影里。
那儿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毫不起眼的人。
陆沉。
他站着,像一尊雕像,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切,好像跟他没半点关系。
可秦无咎知道,那份安静下面,藏着能把天都掀翻的风暴。
他懂了。
严峰喊出“陆沉”这个名字,不是为了给这次的“肃清”定罪。
是为了逼他,也是为了逼那个孩子。
只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秦无咎身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他肩上时,那个孩子,才能在没人注意的角落,干他想干的事。
秦无咎脸上的苍白火焰,闪烁得更厉害了,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
“畜生!放开她!”
顾十七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全身肌肉鼓胀,青筋暴起,硬是用蛮力撞开了身前两只纠缠他的游灵。
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不管不顾地冲向楚星眠。
可他快,影子更快。
更多的黑色触手从司徒烬脚下冒出来,瞬间缠住了顾十七的四肢。
滑腻,冰冷。
那股冲劲被硬生生拽停了。
“噗嗤!”
几根尖刺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小腿和肩胛骨,把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呃啊——!”
顾十七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刚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汩汩地往外冒,很快在身下积了一滩。
与此同时,严峰带来的那些兵,已经举起了枪。
冰冷的枪口闪着幽蓝的光,瞄准了光幕里发抖的每一个人,也瞄准了摇摇欲坠的秦无咎。
空气像是冻住了。
司徒烬脸上那儒雅的笑,越咧越大,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很好,看来我们尊敬的守墓人,终于知道该怎么选了。”
他微微弯腰,做了个彬彬有礼的“请”的手势。
“那么,请吧……”
话还没说完。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轻到几乎被现场紧张的呼吸声盖住。
但这一声,像一柄看不见的锤子,狠狠敲在了司徒烬和严峰的心上。
两人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住,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猛地转了过去。
——那个一直站在阴影里,被他们当成背景板的清洁工。
陆沉,从阴影里,踏出了一步。
不快,不慢。
却好像踩在了什么节拍上,让整个大厅的喧嚣都静了一瞬。
他抬起了头。
眼神里没有火,也没有疯。
平静得吓人,像一片万年不化的冰湖,什么都映不出来,却深得能吞掉一切。
所有人的目光,绝望的,疯狂的,冷漠的,都在这一刻,聚到了他身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沉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清楚。
食指的指甲,带着一种自残般的精准,轻轻地,缓慢地,沿着他脖子上那道狰狞旧疤的下面,横着划开。
一道新的、细小的口子。
没有血喷出来。
伤口很浅,却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一丝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气息,从裂口里渗了出来,像早上的雾。
然后,他张开了嘴。
那张三年没发出过任何声音的嘴。
喉咙的肌肉,开始用一种完全不合常理的方式,轻微地、高频率地振动。
没有雷鸣。
没有宣告。
只有一丝……
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像气流摩擦喉咙的声音,从他那早就破了、黏在一起的声带缝里,艰难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挤了出来。
那不是人的话。
一个扭曲,晦涩,甚至让周围光线都发生了点点弯曲的单音节。
一个代表着“分解”这个概念的,古老又禁忌的真名。
“……解。”
声音落下的瞬间。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以陆沉为圆心,一个半径刚好十米,看不见的领域,突然降临。
这领域没颜色,没形状。
但在微观层面,掀起了毁灭风暴。
物理结构,崩了。
最先变化的,是那条缠着楚星眠脖子的阴影。
它没挣扎,也没叫。
就像一座沙堡被浪轻轻一冲,它凝实的形态,一瞬间,无声地、彻底地崩溃了。
还原成最基本的粒子,消失在空气里。
接着,是司徒烬。
他身上戴着的那些发光的法器——胸口的红宝石,手腕的符文链,腰上的短剑……
在同一时间,表面齐齐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然后“咔嚓”一声,所有光芒都灭了,变成一堆破烂。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脚下。
那些他亲手画的,构成“猩红帷幕”阵法核心的血色纹路,在那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就像被橡皮擦狠狠抹掉。
从实体符文,变成模糊印记,再从印记,彻底消失。
他和大阵的连接,被粗暴地,从根上切断了!
司徒烬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那份从容优雅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惊恐和茫然。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刚刚还做出“请”的手,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像是被吹进了空气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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