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里的血还没干。
不是红色的。是深灰色的,黏在碎裂的看台座位的断口上。姜暖蹲在方屿身边,两个缝合包都用完了,方屿的右手五根手指各缠了一圈纱布。她缝到最后两根的时候,手开始抖了。不是累,是没线了。
"手能保住。"她说。"但一个月内不能握棍。"
方屿看着自己裹成粽子的右手,突然笑了一下。"那正好。我右手断了,还有左手。"
"你左手的力气连开罐都费劲。"
"所以我才说正好。"他抬头看陆辰。"以后你偏,我用左手打。正好练左手。"
赵岭从体育馆门口走进来,撬胎棒扛在肩上,棒子头上新钉了两颗灰牙。不是精英变异体的,是门口那些离线后僵在原地的普通体。他一棒一个,把堵在门口的那堆砖头里的变异体脑袋都补了。不是泄愤。是确认。信号没了,但他信不过"离线"。他要亲眼看到它们不再动。
"外面清干净了。"赵岭说。"一共二十三只。全停在校门口那条路上。有的站,有的蹲,有的还保持着往体育馆冲的姿势。都不动了。"
"确定都不动?"
"我每一只都补了一棒。"赵岭把帽檐转到后面。"信我。"
姜暖抬头看了他一眼。赵岭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是结论。二十三只,他一只一只数过去、补过去,然后回来说"清干净了"。这个人不需要异能。他的效率就是异能。
林小雨从三楼的窗户爬下来。她下楼的方式很怪,不是走楼梯,是抱着排水管滑下来的。方屿看了一眼,想骂,又没骂出口。小女孩从二楼的高度抱着生锈的排水管滑到地面,膝盖擦破了一层皮。她没喊疼。她走到陆辰面前,眼睛盯着他口袋里的灰金色核心。
"它在吸。"她说。
"吸什么。"
"周围的东西。"林小雨伸手指了指体育馆的方向。"它现在不发光了。但它在把周围的光往里收。你口袋那里。黑了一块。"
陆辰低头看。他的外套口袋确实有一小片暗影。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核心在吸收光线。首领级核心的"沉默频率"不是关机。是**吸收模式**。它不再发送信号,改成接收。它把周围的光、振动、甚至空气的流动都往自己体内收。这就是为什么它比精英核心更暗。不是弱,是在"进食"。
林小雨看得见。和她在轧钢厂楼顶"看见宋知骨头里在发光"一样。她不是用眼睛看。她看到的是一种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信号、能量、频率。她还没有觉醒,但她的感知已经被病毒轻轻撬开了一条缝。
"你还看得见别的吗。"陆辰问。
林小雨想了想。"那个大洞。"她指体育馆中央。"洞里面有风。往上吹。我能看见。风里有字。不是字。是……花纹。一圈一圈的。和地上那个螺旋一样的。"
陆辰和赵岭对视了一眼。地上的螺旋线。洞里往上吹的气流里带着和螺旋一样的"花纹"。林小雨看见的是信号的**可视形态**。她看见的不是空气,是空气里被编码的振动。
"别靠近那个洞。"陆辰说。"你以后就站我旁边,看见什么告诉我。这就是你的活。"
林小雨点了点头。这是她第一次被分配"活"。她没说谢谢,但把膝盖上的泥擦掉了,站到了陆辰身后半步的位置。
陆辰把首领级核心放在教学楼二楼的窗台上。天还灰着,酸雨始终没落下来,空气闷得发黏。姜暖、方屿、赵岭坐在教室里,林小雨蹲在门口。四个人都在看他。
"这颗我要吸收。"陆辰说。"但我不确定会发生什么。首领级和精英级不一样。配电房那颗只让我看到一张画面。这颗,可能更多。"
"风险。"姜暖说。她用的是医生下诊断的语气,不是问句。
"污染指数会涨。之前是二,吸收这颗可能到十以上。宋知说过污染会让我感知更敏锐,但也可能让我被什么锁定。"他顿了顿。"但我必须吸。体育馆是增幅器,地下那个东西已经知道节点被拔了。它不会等我们。我需要更强。不是力气,是**看得更清楚**。"
方屿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在。"
赵岭没说话,把帽檐转到了前面。不是反对,是"我看着"。
陆辰把核心握进左手。
热量从掌心涌进来,和上次一样,但强十倍。不是往上走。是**往四面八方炸开**。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同一瞬间被点亮,像有人往他的血管里倒了一壶开水。他咬住牙,没喊出来。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嗞声。汗珠落在被酸雨腐蚀过的水泥上,竟像落在热锅上一样蒸发了。
然后画面来了。
不是一张。是**一串**。
他看见了那棵焦黑的树。这次不是静止的。树在往下沉。整棵树连同树根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拽下去,树冠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面,像一根针沉进泥里。然后是那东西。不是全身,是一只**眼睛**。从土层下面向上看。眼睛很大,大得不像生物,像一口倒扣的井。它在往上,朝地表的方向移动。速度极慢,但方向恒定。
画面断在眼睛睁开的瞬间。
系统面板弹出来,数字在跳。
「进化点:5 → 21」
「污染指数:2 → 11」
「技能:念力操控 Lv.2(熟练度 5/200)」
「警告:污染指数超过 10。矢量感知范围扩大,同时。」
文字在这里卡住了。不是系统故障。是那句话后面跟着的不是文字,是一个**频率**。一个极低的、不属于任何语言的音节,直接从系统面板里灌进他的脑海。他听懂了,但翻译不出来。他只知道那个频率在说一件事:**你被看见了。**
陆辰睁开眼睛。教室里一片死寂。四个人都盯着他。
"你眼睛。"方屿说。"紫的。和核心一个颜色。"
陆辰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没有灼痕。但他能"看"得更远了。不,不是看得远,是感知伸得更远了。整栋教学楼里,方屿的心跳、姜暖的呼吸、赵岭握撬胎棒的力度、林小雨缩在门口的膝盖……所有运动,所有方向,都在他的感知里清晰得像一张图。
然后另一种东西进入了他的感知。
冷却塔的方向。宋知守着的那个地方。有一股信号突然变强了。不是冲他来的,是**朝地下**去的。宋知在给地下那个东西发信号。不是警告。是**引诱**。宋知在把地下的注意力引向冷却塔,给他们争取时间。
"宋知在动。"陆辰说。
"你怎么知道。"
"我捕捉到了。他的偏转。和我的感知同频了。"陆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江北的方向。"他在帮我。用他的命。"
冷却塔方向的信号越来越强,强到连林小雨都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有人在喊。"她说。"地底下。很大声。很生气。"
陆辰看着江北灰暗的天际线。冷却塔的轮廓看不见。太远了。但宋知的偏转信号在一点一点变弱,这在他的感知里很清楚。宋知快撑不住了。而他现在才二阶都没到,商城还锁着,进化点二十一,买不起任何东西。
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明天去江北。"他说。"宋知撑不到后天。"
窗外的天空压得更低了。第一滴酸雨落下来,砸在教学楼的窗框上,冒出一小缕极淡的白烟。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雨来了。而宋知在雨那边,正在把地底的东西往上引。这场雨,可能是他们最后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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