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雾连绵,群山横亘百里。
苍松沿着陡峭崖壁层层叠叠向外铺展,山风穿过松枝,卷起一阵阵如浪涛般的松鸣。白雾缠绕在半山腰,将整片青冥山脉衬得缥缈悠远,远远望去,仿佛是藏在凡世尽头的仙家秘境。
山脚下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镇,名叫落枫镇。镇子不大,青石板铺就的街巷蜿蜒曲折,沿街错落排布着木屋店铺,来往大多是寻常凡人百姓。镇上的人世代耕种伐木,鲜少有人真正见过修士,只偶尔听过老人们闲聊,说群山深处藏着修仙门派,修士可踏云而行,斩妖除魔,寿元千载,跳出轮回之外。
林砚就生在这座小镇。
他今年十六岁,父母早逝,独自靠着在后山砍柴采药勉强糊口。单薄的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细碎毛边,少年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干净,一双漆黑的眸子亮得惊人,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执拗。
天边朝阳刚刚破开云层,金红色晨光斜斜洒向山林。林砚背上磨得发亮的柴刀,肩上挎着一个粗布药篓,踩着微凉的露水,顺着蜿蜒山路往深处走。
寻常樵夫大多只敢在外围山林活动,再往里,传闻有野兽精怪出没,一不小心便会丢了性命。可林砚不一样,他打小就往深山里钻,熟悉每一条小径,也比旁人更清楚,深山中偶尔能寻到年份久远的草药,一株便可抵得上寻常砍柴半月的收入。
他脚步轻快,草鞋碾过湿润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林间鸟鸣此起彼伏,薄雾还未散尽,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冽气息。
今天运气不算好,走了两个时辰,药篓里只躺着几株普通的车前草与黄精。林砚擦了擦额角薄汗,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松树下歇息。他抬眼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巅,心底那点埋藏多年的渴望,又悄悄冒了出来。
他从小便不甘心困在这座小镇,一辈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后化作一抔黄土。他无数次听镇上说书先生讲修仙轶事,修士吐纳灵气,以剑开路,遨游山海。那些故事在少年心底扎下根,长成了执念。
可修仙何其艰难。
传闻想要踏上仙途,第一要灵根。灵根是修士的根本,凡人之中百不存一,若是没有灵根,纵有万般心愿,也只能望仙门而兴叹。就算身负灵根,还得遇见下山收徒的仙门长老,得有缘分,有机遇,缺一不可。
落枫镇百年以来,也只出过一位修士,自那之后,再无旁人踏入仙途。
林砚也曾经偷偷试过。按照说书人口中零碎残缺的法门,学着静坐吐纳,妄图引天地灵气入体。只是日复一日,除了偶尔觉得心神安宁,丹田之内空空荡荡,半点灵气都不曾感受到。
他不止一次怀疑,自己本就是无灵根的凡人,这辈子注定与仙道无缘。
“罢了,再往里面走一段看看。”
林砚摇了摇头,把纷乱思绪压下,重新背起药篓,向着山林更深处行进。越往里走,树木越是茂密,阳光被层层枝叶切割成细碎光斑,地上的腐叶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原本喧闹的鸟鸣慢慢稀少,空气里隐隐飘来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林砚脚步骤然顿住,脊背瞬间绷紧。
他握紧背后柴刀的刀柄,指尖微微发凉,小心翼翼拨开面前齐腰的灌木丛。
前方一片小小的林间空地上,一幕景象撞入眼底。
一名青衣女子倒在满地落叶之间,一身素色道袍多处撕裂,衣料浸染暗红血迹,乌黑长发散乱铺在地面。她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不断往下淌,旁边插着一柄长剑,剑身莹白,刻着细密古朴纹路,剑身在林间微光下流转一层极淡的青色灵光。
那不是凡铁。
林砚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修士。
女子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意识已经半昏半醒,睫毛无力垂落,胸口微弱起伏,似乎受了极重的内伤。空地边缘,一头半人高的黑毛凶兽倒在一旁,头颅碎裂,早已没了气息,皮毛之下隐约透出淡淡的妖气。
想来是这名女修士斩杀妖兽之后,自己也力竭重伤,倒在了这里。
林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底涌起几分怯意。凡人遇见受伤修士,是福是祸谁也说不清。若是对方神志不清,随手一击,自己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可看着少女不断渗血的伤口,他终究没有转身离开。
他犹豫片刻,慢慢放轻脚步,一点点靠近空地。
青衣女子似乎察觉到动静,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极清透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虚弱的水雾,带着警惕,视线艰难落在林砚身上。她想要撑着地面起身,刚微微一动,肩头伤口便传来剧痛,她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落叶堆里。
“别……别过来。”她声音微弱沙哑,带着戒备。
林砚停下脚步,站在几步开外,没有再往前,轻声开口:“我不会伤害你。我住在山下小镇,上山采药,看见你倒在这里。”
女子凝眸打量他。少年一身朴素粗布衣裳,身上没有半分灵气波动,确确实实是普通凡人。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只是内伤太重,经脉多处受损,此刻连调动一丝灵力都做不到。她追杀这只噬月黑狼三天三夜,缠斗许久才将妖兽斩杀,自己也耗尽灵力,被妖兽利爪撕开皮肉,重伤昏迷摔落在这片密林。
若是一直躺在这里,先不说伤势恶化,山中还有其他妖兽游荡,她怕是很难撑到救援赶来。
林砚看着她不断流血的肩头,咬了咬下唇,放下背上的药篓:“我认识几样止血草药,山上就能找到,我可以帮你处理伤口。”
女子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少年澄澈坦荡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得到应允,林砚立刻转身,飞快钻进旁边的树丛。他常年进山,熟知各类草药,不多时便采回一大把止血的蒲黄、仙鹤草,又找来几块干净柔软的麻布。他蹲下身,动作尽量轻柔,先把草药放在石块上碾碎。
女子侧过头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微弱:“你叫什么名字?”
“林砚。”少年头也没抬,专心碾着草药,“你是修仙门派的弟子吗?”
“我叫苏清寒,青冥剑宗弟子。”她低声答道。
青冥剑宗。
林砚的指尖猛地一顿。
那便是传说中盘踞在青冥山脉深处的仙门。
他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剧烈起来,埋藏心底多年的念想疯狂翻涌。他抬起头,看向苏清寒,眼底藏不住一丝期盼,犹豫很久,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修士……都要有灵根才能修行是吗?凡人,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
苏清寒微微一怔,看清少年眼底灼热的渴望。她轻轻喘了口气,缓了缓气息:“修仙,根基便是灵根。天地灵气浩荡,灵根便是容纳灵气的容器。若无灵根,灵气掠过肉身,留不下半分,自然无法踏上仙途。万万人里,方能寻得一个有灵根之人。”
林砚垂下眼帘,指尖攥紧,心底那点微弱火苗,好像被一盆冷水浇下去,隐隐要熄灭。
果然如此。
他早就料到答案,可亲耳听见,还是免不了一阵失落。
苏清寒看着他黯淡下去的神色,忽然又轻声补充:“凡事并非绝对。灵根分三六九等,也有极罕见的隐灵根,平日里感知不到灵气,如同凡人,需得特殊宝物或者功法激发,方才显露痕迹。只是隐灵根太过稀少,千年也未必能遇见一例。”
林砚猛地抬起眼睛。
隐灵根。
这个陌生的词,在他心底重新点燃一簇星火。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卷过林间。苏清寒身侧那柄莹白长剑忽然轻轻震颤,剑身上的青色纹路微光闪烁,一股极淡的气流自剑身散开,掠过少年身侧。
林砚毫无察觉,可下一秒,他只觉得丹田深处,有一处沉寂多年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温热悸动。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只是错觉。
苏清寒却瞳孔微缩,直直望向林砚。
方才灵剑自发溢出一缕剑元,扫过少年的时候,她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微弱、极隐晦的气息,藏在少年血肉深处,如同沉眠的火种。
是错觉吗?
她重伤之下神识不稳,一时间也无法确定。
林砚还沉浸在刚刚那一闪而过的奇异温热里,他皱起眉,下意识按住自己小腹。
苏清寒压下心底惊疑,暂时没有声张。她现在灵力枯竭,神识受损,没办法施展测灵术查验少年根骨。
“先帮我包扎伤口吧。”她收回思绪。
林砚回过神,连忙把碾碎的草药小心翼翼敷在她肩头伤口,再用麻布层层缠紧。草药带着清苦的凉意在伤口蔓延,出血渐渐止住。做完这一切,他把柴刀握在手里,站到空地边缘,目光警惕望向密林深处。
“这里不安全,妖兽血腥味会引来别的野兽。”林砚说道,“我知道一处隐蔽山洞,要不要我扶你过去暂避?”
苏清寒微微思索,点了点头。
林砚小心翼翼伸出手臂,扶着她慢慢站起身。少女身子极轻,几乎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肩头。他另一只手拾起那柄落在地上的长剑,剑身微凉,入手沉重,一股凛冽锋锐的剑意顺着掌心,悄然钻进他的四肢百骸。
丹田那一处温热悸动,再一次,清晰地苏醒过来。
林间薄雾缓缓流动,朝阳越升越高,光芒穿透层层古木。少年扶着重伤的女修,一步步向着山林深处走去,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修仙路,正于浓雾之后,缓缓展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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