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不大,一条土路穿过去,两边是茅草顶的房子,苏云蹲在村口的水井旁边,把怀里的骨头掏出来重新包好,血已经把布浸透了,青色和红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苏禾坐在井沿上,她说,哥,你饿不饿,苏云说,饿,苏禾说,你身上还有多少钱,苏云摸了一下怀里,二十三两,除了银子和那块骨头,什么都没有,他说,二十三两,苏禾说,够吃一顿饭,苏云说,够吃十顿,苏禾说,那你去吃吧,我坐在这里等你。
苏云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她坐在井沿上,眼睛闭着,脸朝着太阳的方向,他说,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不怕吗,苏禾说,怕什么,苏云说,有人来了怎么办,苏禾说,有人来了,我能听见他走路的声音,如果他是坏人,他的脚步声会比好人重,他的呼吸会比好人短,他的心跳会比好人快,苏云说,你听得见心跳,苏禾说,听不见,但听得见呼吸,呼吸比心跳更诚实,坏人呼吸的时候,会在不该吸气的地方吸气。
苏云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村子。
村口有一家卖饼的摊子,老板在揉面,旁边坐着一个老头在喝粥,苏云买了三个饼,用油纸包着,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了,粮市东头那个粮贩站在村口,脸色还是铁青的,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应该是他儿子,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新衣服,但表情比他爹更慌,苏云走过去,他说,你儿子明天娶亲。
粮贩看着他,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儿子明天娶亲,苏云说,你昨天在粮市上说了三遍,我听见了,粮贩说,你来干什么,苏云说,我来提醒你,你还欠我二两差价,你儿子明天娶亲,你今天的粮价如果再跌二两,你明天婚礼上连给客人上的粥都买不起,粮贩的脸从铁青变成灰色,他旁边那个年轻人的脸色更难看,他说,爹,他是谁,粮贩说,一个欠债的人,年轻人说,欠债的人管我们家的事干什么。
苏云说,我没管你家的事,我在管我的事,你爹欠我二两,我今天来要,年轻人说,我爹欠你二两,你明天来要不行吗,苏云说,明天,你明天婚礼,你爹忙得脚不沾地,他还会有空给我二两吗,他今天不给,明天更不会给。
粮贩说,我现在没钱,苏云说,你现在有粮,粮贩说,我的粮要留着明天用,苏云说,你留着明天用的粮,能值二两,你把它卖给我二两,明天你再用二两去别处买更便宜的粮,你不但不亏,还能省半两,粮贩看着他,他说,你在教我怎么做生意,苏云说,我没在教你,我在替你算账,你算不清,我替你算,你不想做,我替你做了,你只要点头。
粮贩沉默了很久,他旁边那个年轻人说,爹,他说的有道理,粮贩说,你知道什么,年轻人说,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因为你说不出哪里没道理,粮贩看着苏云,他说,我儿子说得对,我说不出哪里没道理,你为什么连我儿子都说服了,苏云说,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不需要说服,你只需要听。
粮贩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放在苏云手里,他说,你拿去,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苏云接过银子,粮贩的手在抖,他旁边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爹的手,又看了看苏云,他说,你让我爹怕了,苏云说,我没让他怕,他是自己怕的,年轻人说,他以前不怕人,苏云说,那是因为以前没人告诉他真话,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他爹的手,他爹的手还在伸着,没有收回去,手指没有攥起来,像忘了手是自己的,年轻人沉默了一下,他说,你说的是真话吗,苏云说,我说的是账,账没有真假,只有平不平,年轻人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苏云走远,然后低头看他爹的手,还在抖。
苏云走回井边,苏禾还坐在那里,脸朝着太阳的方向,她说,哥,你回来了,苏云说,嗯,苏禾说,你刚才跟一个人说了话,苏云说,你听见了,苏禾说,听见了,你说了好久,他给了你二两银子,你数了数,放进了怀里,苏云把饼递给她,他说,你连我数银子都听得见,苏禾说,听不见数银子,但听得见银子碰撞的声音,你放进去的时候,银子碰到了其他银子,声音不一样,二两银子的声音比一两重,比三两轻,能听出来,苏云在她旁边坐下,他说,你还有什么听不出来的。
苏禾说,听不出来你在想什么,苏云说,我现在在想什么,苏禾说,你在想,这二两银子拿得太容易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苏云没有说话,他咬了一口饼,饼是热的,面是软的,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说,你说得对,太容易了。
苏禾说,那你打算怎么办,苏云说,我打算等他儿子明天娶完亲再走,他答应得太快了,他怕我明天在他婚礼上闹,他给了我二两,是想让我今天就走,他越是让我今天就走,我就越不能今天就走,苏禾说,你留在这里,他更怕,苏云说,他知道我留在这里,今天一整天都会睡不着,苏禾说,你说得对。
苏云坐在井边,把二两银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他说,系统,我是不是太容易就拿到这二两了,系统弹窗亮了,容易吗,苏云说,容易,他给了,系统弹窗,他给了是因为他怕你,你让他怕了,这叫容易吗,苏云说,你是在夸我,系统弹窗,我没有在夸你,我在陈述一个事实,苏云说,那你陈述的时候,字可以大一点,系统弹窗,字的大小不影响事实,苏云说,影响我看见,系统弹窗,你看见就行,不一定要大。
苏云笑了一声,他说,你是在跟我抬杠,系统弹窗,我没有抬杠,我只是在回应你的每一句话,苏云说,你回应我的每一句话,那你是在听我说话,系统弹窗,……我可以停止回应,苏云说,不用,你继续,系统弹窗,你的骨头还在发烫,苏云说,你转移话题,系统弹窗,没有,苏云说,你每次不回答的时候,都说"没有",系统弹窗,……你赢了。
苏禾坐在旁边,她说,哥,你刚才在跟谁说话,苏云说,跟系统,苏禾说,系统说话了,苏云说,说了,苏禾说,说了什么,苏云说,它说"你赢了",苏禾说,你赢了系统,苏云说,不知道算不算赢了,苏禾说,你赢了就好,赢了就不怕了。
苏云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他说,你吃饱了吗,苏禾说,吃饱了,苏云说,那我们去村口坐坐,看看他什么时候出来,苏禾站起来,她说,哥,苏云说,嗯,苏禾说,你刚才说"太容易了"的时候,呼吸顿了一下,你不是在怀疑他,你是在怀疑你自己。
苏云没有说话,他背起苏禾,往村口走,怀里的二两银子在他胸口位置,贴着那块骨头的边缘,青色血和银子挨在一起,他感觉到胸口在发烫,不是系统的热,不是他自己的热,是他还没想明白这件事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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