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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paying Debt to Become a God

Chapter 7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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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Repaying Debt to Become a G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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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苏云背着苏禾离开村子,他们没有走大路,走的是山脚的小道,苏云说,仲孙敖之父这个名头,听起来像是一个守墓人,苏禾说,你怎么知道是守墓人,苏云说,管仲欠他的账,叫“仲孙敖之父”,管仲欠的不是他本人的东西,是他父亲的东西,他父亲已经不在了,那东西要么埋在他父亲身上,要么埋在他父亲旁边,苏禾说,那我们要找的是他的坟,苏云说,我们找的是坟旁边的人。

走了半天,山脚的小道变成了一片荒地,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草,草中间有一条被踩出来的路,不宽,只够一个人走,路的尽头是一座坟,坟不大,土堆起来的,前面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没有字,但石头前面坐了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们,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苏云停下来,他说,你在这里等我,苏禾说,我跟你去,苏云说,你坐在这里,我能看见你,苏禾说,你也能听见我,如果你需要我,你喊一声,我听见了就过来。

苏云走过去,走到那人背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那人没有回头,还在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苏云看到他在写字,不是写字,是写数字,他在地上写了“1、2、3……”,一直写到二十多,然后擦了重写。

苏云说,你在写什么,那人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说,我在编号,今天的天是阴的,阴天编号该写慢一点,不然看不清楚,苏云说,你每天都编号,那人说,每天,我爹死了二十三年,我编了二十三年,今天编到第8395个,苏云说,你编的是什么东西的号,那人说,坟前的石头,每一块石头一个号,今天这块是第8395块,昨天是第8394块,明天是第8396块,苏云说,你爹的坟需要这么多石头,那人说,不需要,但我不编号,就不知道该做什么。

苏云沉默了一下,他说,你编了二十三年,有没有编错过,那人说,编错过一次,苏云说,哪一次,那人说,有一天下雨,我把“5”写成了“6”,第二天发现了,把它改了,苏云说,改了就对了,那人说,但那个“6”被我划掉了,坟前有一块石头上,有二十三个划痕,我每次路过都能看见,苏云说,你每次路过都看见自己的错误,那人说,看见了,就记住了,不会再错,苏云说,你记性挺好的,那人说,记性不好,但石头不会变,苏云说,石头不变,你的编号变了,那人没有说话,他继续在地上划拉,划了两下,他说,你说得对,石头不变,我的编号变了,苏云说,你变了什么,那人说,以前我只编石头,现在我编自己也编进去了,苏云说,怎么编,那人说,第8395个我,以前是“石头8395”,现在是“仲孙敖8395”,苏云说,这有什么区别,那人说,石头不会忘,但我会,我把自己编进去,就不会忘了。

那人终于抬起头,他转过头来看苏云,一张瘦长的脸,眼睛很深,像好久没睡过觉,他说,你是来干什么的,苏云说,我来找一笔账,那人说,什么账,苏云说,管仲欠你爹的账。

那人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你坐下,苏云在他旁边坐下,那人继续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划了几下,他说,我爹死了二十三年,管仲死了七十年,他欠我爹什么,苏云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欠了一笔账,他写下来了,账本上写着“仲孙敖之父”,那人说,我就是仲孙敖。

苏云说,我知道,仲孙敖说,我爹死的时候,管仲已经死了四十七年,他怎么欠我爹的账,苏云说,他死之前写的,仲孙敖说,他死之前写的账,为什么是我爹的名字,苏云说,因为这笔账跟你爹有关,跟你爹做的一件事有关,仲孙敖说,我爹做了什么,苏云说,我不知道,但你爹替你守了一样东西,你不知道。

仲孙敖的手停了,树枝在地上停住了,它划拉的“8395”只写了一半,“839”是完的,“5”只写了一半,他说,我爹替我守了东西,苏云说,他替你守了二十三年,你替他守了二十三年,你们互相守了二十三年,但你们都不知道对方在守什么,仲孙敖说,我替他守的是什么,苏云说,你替他守的是坟,他替你守的是坟底下的东西,仲孙敖说,坟底下有东西,苏云说,有,管仲欠他的那笔账,就在坟底下。

仲孙敖放下树枝,他站起来,走到坟前,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坟前的土,土很硬,他扒了很深,手指磨破了,他没有停,苏云坐在后面没有说话,他扒了半刻钟,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扒,扒出一个陶罐,陶罐不大,封口用泥巴糊着,他捧起来,放在膝盖上,他没有马上打开,他看着那个陶罐,看了很久。

他说,我守了二十三年,我爹也守了二十三年,我们两个守了同一个坟,但我不知道坟底下有东西,苏云说,你爹可能也不知道,仲孙敖说,他知道,苏云说,你怎么知道,仲孙敖说,他死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看住这块地”,不是“你守住这个坟”,是“你看住这块地”,我当时没听懂,我以为他在说坟,他现在在说的是地,整块地,苏云说,整块地底下,都有东西。

仲孙敖把陶罐的封口打开,里面有一卷帛书,他把帛书展开的时候,帛书上的字亮了一下,不是墨光,是青光,苏云的虎口同时热了一下,不是长的热,不是感应热,不是第三裂的蜡烛热,是一种新的热,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上的痂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痂底下睁开眼睛。

帛书的青光里,管仲的影子闪了一下,比第三章的残影更淡,像快没墨了,他看了一眼仲孙敖,又看了一眼苏云,然后他说话了,只有四个字,字是青色的。

“你来了。”

然后影子灭了,苏云说,他刚才说话了,他说“你来了”,苏禾说,我听见了,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小,像走了很远的路。

仲孙敖说,谁来了,苏云说,管仲,他来看你了,仲孙敖说,他死了七十年,怎么来看我,苏云说,他死之前把一部分自己留在了帛书里,他等的是有人打开帛书的时候,他再看一眼那个人,仲孙敖说,他一眼看了两个人,苏云说,他一眼看了你,也看了我。

仲孙敖没有说话,他把帛书展开,上面是管仲的笔迹,字很密,像写了很久,第一行写着:“仲孙氏,你替我守这块地,我欠你一个话。”

仲孙敖说,他欠我爹一个话,不是钱,苏云说,你爹等了他一个话,等了二十三年,没等到,仲孙敖把帛书合上,他说,这个话是什么,苏云说,我还没看到,你把帛书展开,让我看完,仲孙敖没有动,他看着苏云,他说,管仲欠我爹的话,为什么要你来看。

苏云说,因为管仲死了,他把话留在了帛书里,他写的时候知道会有人来看,那个人就是我,仲孙敖说,你为什么是他等的那个,苏云说,因为我背上有一个妹妹,我怀里有一块骨头,我虎口有一道会裂的痂,这些都是他留的记号,他做记号的时候就知道有人会顺着记号找到这里。

仲孙敖看着苏云,又看了看苏云背上的苏禾,他说,你妹妹看不见,苏云说,她听得见,仲孙敖把帛书递给他,他说,你看,看完告诉我,我爹等了什么。

苏云接过帛书,展开,看到第二行字:“你爹替我守的不是地,是盐引,你爹死后,盐引会跟着地一起传到下一辈,你守了二十三年,盐引还在下面。”

第三行字:“第三笔账,苏安,苏安替我做的事,我替他记着,你不认识他,但你爹认识。”

第四行字下面还有一行,被墨迹糊住了,看不清写的什么,苏云用手指蹭了一下,蹭不掉,他翻过来看帛书背面,背面是空的,他把帛书举起来对着光看,光透过来,那行被糊住的字底下,还有一层字,很淡,像写完之后又用别的东西描过一遍,他把帛书放下来,没有说那行字是什么,仲孙敖说,你看见了什么,苏云说,看见了不该现在看的东西。

第五行字:“第七笔账,系统本身——如果你读到这里,管仲已死,你背上的妹妹,是姜氏后人,你怀里的骨头,是苏家的,你虎口上的痂,是我的。”

苏云读完,没有说话,他把帛书折好还给仲孙敖,他说,你爹等的话,不是管仲说的,是你爹自己说的,仲孙敖说,我爹自己说的什么话,苏云说,你爹说的那句“你看住这块地”,他说的不是地,是盐引,他让你看住的不是坟,是管仲托他藏的东西,他藏了二十三年,你替他守了二十三年,你们一起守了二十三年,你们守的不是坟,是一笔账,你现在知道了。

仲孙敖握着手里的帛书,他说,我现在知道了,他把帛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然后他又打开,又合上,打开,合上,他重复了三次,他说,我守了二十三年,我爹守了二十三年,我们两个守了同一个错误,他把帛书放在地上,他说,这二十三年,我的编号白编了。

苏云说,没有白编,仲孙敖说,什么没有白编,苏云说,你编了二十三年号,你今天编到第8395个,如果这二十三年你没编号,你会疯的,仲孙敖沉默了很久,他说,你说得对,他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串没写完的“8395”,那个“5”只划了半笔,他用树枝把那半笔补完了,完整了,他说,第8395个编完了,明天要编第8396个,他顿了顿,明天我编第8396个的时候,跟今天不一样了,因为我知道了,苏云说,知道什么,仲孙敖说,知道我爹替我守过东西,苏云说,你不是白编的,仲孙敖说,我知道,我只是……想替我爹再编一个号,苏云说,给你爹编一个,仲孙敖在地上重新写了一行字,不是数字,是两个字——“我爹”,他没有编号,他只是在“我爹”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他说,这个不用编号。

苏云看着地上那两个字,没有说话,但他把怀里那块包骨头的布掏出来,放在那两个字旁边,布上的青色血已经干了,但那个“苏”字还在,苏禾在他背上说,哥,你放了什么,苏云说,一块骨头,一个名字,苏禾说,谁的,苏云说,我家的,和你家的,仲孙敖看着地上的骨头和字,他说,你家的人认识我家的人吗,苏云说,不认识,但现在认识了。

苏云站起来,背上苏禾,他说,我要走了,仲孙敖说,你去哪,苏云说,去找下一笔账,仲孙敖说,你走了,我怎么办,苏云说,你继续守,现在你知道你在守什么了,你守的不一样了。

他背上苏禾,往荒地外面走,走了几步,苏禾在他背上说,哥,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呼吸顿了一下,苏云说,嗯,苏禾说,你在想什么,苏云说,我在想,他守了二十三年,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现在知道了,他接下来要守的二十三年,会比之前更难,苏禾说,你替他难过了,苏云说,没有,苏禾说,你的呼吸顿了一下。

苏云没有说话,他走出荒地,晨光照在他脸上,虎口上的痂没有裂,但它在发热,不是系统的热,是他在替仲孙敖疼。

他走出荒地之后,没有回头,但他听见身后传来树枝划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是仲孙敖在编第8396个号,苏云走远了,那个声音还在,他背上的苏禾说,哥,他还在编号,苏云说,嗯,苏禾说,他编了新的号,跟以前不一样了,苏云说,哪里不一样,苏禾说,以前他编号的时候,呼吸是平的,现在他编号的时候,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像在用力,苏云继续走,晨光越来越亮,他说,他用力了,就说明他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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