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泥里的少年足印刚被妖仙雀盯住,姬无病便把脚从泥里拔了出来。
他没抬头,只把吃剩的豆腐泡汤往路边一泼。油水顺着石缝漫开,冲散鞋印边缘,又引来两条争食的瘦野狗。
妖雀歪头看了片刻,翅尖追着狗影移走。
姬无病端着空碗起身,将钱袋重新勒进怀里。玄机道人还在街口替三丈女魔添衣裳,已经从三寸布吹到了半匹红绸,短时间内怕是收不了摊。
“老仙翁慢慢行医,小的去给自家坟头办张婚书。”
玄机隔街瞪来一眼。
“地契便地契,什么婚书?”
“娶地不要彩礼,还能年年生草。比娶人省粮。”
姬无病转身钻进晨雾。
两刻钟后,他提着沉甸甸的钱袋,怀里揣着一只装温水的小仙瓶,登上外门绝谷百石老碑台。
碑台周围立着上百块残碑,碑面刻的全是荒谷、废矿、阴沟与死人坡。好地从来不进此处,能被扔到这里售卖的山土,通常连鬼都嫌租钱贵。
崖边搭着一间荒契屋。
屋内只坐着个下等水官小契司。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袍,袖口沾满金粉墨,脸颊瘦得微微凹陷,脑后木簪还缺了半截。腰间那张名片藏在衣褶里,始终没敢亮出来。
能坐百石老碑台的契司,官职大约只比门槛高半寸。平日盖错一个印,赔的却能比整个人都重。
姬无病把钱袋放上案。
咚。
木案往下一沉,小契司也跟着缩了缩肩。
“你要买哪一块?”
“绝阳谷、死荒谷、冷泉废坑、黑桃古崖,再把中间没人要的碎坡添上。”
小契司手里的笔停住。
“那些地连成一片,足有百余户旧契。绝阳谷死过炼气修士,冷泉坑压着枯骨,黑桃崖每年还掉人。你买来做什么?”
“洗荒坑。”
“怎么洗?”
“拿大苦作荒力。先挖泥,再埋草;草若不长,便埋点别的。总归不能让地闲着。”
姬无病说得温良,掌心却按住钱袋口。
地好不好不打紧。
只要够大,够偏,官纸认主,便值得买。王家能靠职权抢一间屋,却不能当众越过仙盟官契,把百户荒册撕回自家裤腰。真敢越线,抢的便不再是杂役私地,而是水官司的印面。
小契司低头拨算盘。
算珠噼啪撞了足足半炷香。她把无人问津的百年旧册一卷卷摊开,灰尘呛得连打三个喷嚏,最后报出一个数。
“三十八枚玄玉片,另加二两黄玄金叶。契纸、金泥、保印水,单算。”
“保印水我自带。”
“私水不能入官契。”
“我这水清得很。您验一口?”
小契司盯住那只粉润小瓶,耳根慢慢发红。
“谁要喝你的水?”
“那便滴纸上。若烂一个角,我把瓶子连嘴一起赔您。”
她没接这句,只用银针蘸了一滴。
清水落上旧契,原本发乌的纸纹缓缓舒展。百年积下的霉斑退去一层,朱红地界线重新浮现,连快要散掉的金泥都凝出细光。
姬无病耳中随即起了轻鸣。
瓶腹桃纹正自行转动,将仙髓水里的清莹气一丝丝送进官纸。他立刻收回神念,指腹压紧瓶口,没再多催。
用多了要吐。
官契若还没拿到手,先抱着契司的桌腿吐一地,富贵相便容易漏风。
小契司抬起银针,针尖没有腐痕。
“这是灵泉水?”
“山里捡的温水。兴许前一位泡过脚,仙气尚未散尽。”
她嫌弃地把瓶子推远,手上却迅速取来金泥。
“只能润印,不许入墨。官纸若生异纹,我立刻停契。”
“仙官明察。您只管往深处摁,别怕纸吃不住。”
小契司手指一抖,险些把金泥戳翻。
“说契纸!”
“我也只敢说纸。”
金泥调开,旧册一页页重新铺平。
绝阳谷四十七户旧界,死荒谷二十一户,冷泉废坑十三处,连同黑桃古崖下无人认领的碎坡,全被归入一张大金契。纸面太宽,展开后几乎盖住整张木案。
小契司写得很慢。
每落一笔,她都要对照残碑拓文,再将边界刻进水官副册。荒地贱归贱,官契却不能贱办。少写一条沟,往后便能多生十场械斗;错添一座坡,埋进去的人都得爬出来争坟。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道界线闭合。
“钱。”
姬无病解开袋口。
玄玉片一枚枚落上木盘,清脆得很。三十八片数完,黄玄金叶又压过秤杆,分毫不缺。
小契司把钱拨进官匣,眼睛却不敢多看。她每月俸银只够吃两顿带肉的热饭,眼前这袋钱能将她整个人连木簪一起买走好几回。
“再确认一次。契成以后,百年内不得弃租。荒谷生邪、出尸、塌山,皆由契主自理。若欠水税三年,官司可收回。”
“若有人强占呢?”
“有金契在,王氏外门也无权私夺。除非内阁下剥契令,或你自己签让。”
姬无病咧嘴笑了。
“我这双手别的本事不大,护纸倒紧。谁要我签让,得先把十根手指一根根借走。”
大金契被推到案中。
他咬开食指,将血抹入私印泥,草茧大掌贴着朱红血金狠狠压下。
轰。
百石老碑同时轻震。
纸底荒界图亮起大片暗金细线,从绝阳谷一路爬过冷泉废坑,最终收拢在“姬无病”三字之下。瓶中残余清气随印落定,金粉灿然浮起,经久不散。
与此同时,契纸右下角微微鼓起一块泥色小印。
那形状只有指甲盖大,像一口尚未挖开的浅土坑。姬无病指尖刚碰上去,便感到一缕厚重土气贴住掌纹,似乎整片契地都在纸后安静起伏。
他没继续探。
好东西刚到手,先藏紧。穷人发财最忌当街研究,研究着研究着,旁边便会多出几位热心亲戚。
小契司把水官大印压上契首。
“契成。”
百年恶地,至此有主。
姬无病将大金契卷了三层,先包油皮,再裹烂布,最后塞入裤袋最深处。地方宽阔,纸也厚实,撑得那处鼓起好大一块。
小契司扫了一眼,立刻移开目光。
“你……藏得住吗?”
“契大,裤窄,只能委屈它贴身睡。仙官放心,我晚上翻身轻,不会把地压坏。”
她耳根红得更深,低头收拾印泥。
“出去。契办完了。”
午后,草草地院石水井旁。
姬无病口嚼大香梨,后背倚着井栏,将金契抽出半寸又塞回去。残草乱野连着百座死碑,全成了他的合法家财。
王家抢走一间破草屋。
他转手盘下一片能埋王家祖孙三代的大荒山。
这账十分公道,甚至还替对方留了棺材转身的空地。
小契司抱着副册跟到井边,怀里还藏着一块不知放了多久的烂糖。她舔了一口,苦着脸开口。
“我得提醒你。百石碑台没有守丁,契地一多,偷矿、挖坟、放毒的人都会来。你一个人守不住。”
“你在此处当差,一月多少俸?”
“关你什么事?”
“三枚碎玄玉,外加两斗陈米?”
小契司沉默了。
姬无病拍了拍鼓起的契袋。
“往后替我望风守关。见官车报车,见王家报狗,见不明仙师便先报裤子颜色。每月两枚玄玉,管一顿热饭。干得好,烂糖换新糖。”
她捏住那块发苦的糖,眼睛渐渐亮起。
“我还得当契司。”
“守碑本就是你的差。公家的活照干,车老板子的门顺带看。两份工一双眼,不耽误。”
“若有人查我?”
“你只认官契,不认我。出事先跑,册子抱牢。命可以暂借,地界一寸不能丢。”
小契司终于把那块烂糖嚼碎,重重点头。
“成交。”
姬无病咬下一大口香梨,掌心压住金契,笑望自家连绵荒山。旁人种仙田,他便种死谷;旁人拿灵土养药,他拿自己这副烂命养地。
世上最肥沃的邪修仙田,终究还得姓姬。
山门方向忽然响起软铃。
一挂粉印红软仙马车冲出云尘,正朝百石老碑台飞奔而来。车帘抬起半寸,一只雪白的手尚未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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