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盒摞了五个，最底下那个已经长毛了。
孤烟暮蝉没扔，因为扔了也得再点新的，点了新的又攒着，不如就让它们那么堆着，堆到实在没地方放筷子了再说。
电脑屏幕的光把他的脸映得发青，招聘网站已经刷了三轮，第一轮投了二十七份，第二轮投了三十一份，第三轮他懒得数了。已读不回是常态，未读的反而让人心慌——这说明人家连点开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爹发来的语音，四十七秒。他没点开，不用听都知道内容，前三十秒是"工作找得怎么样了"，后十七秒是"不行就回来吧"。
回哪儿去呢？那个连快递都不送上门的小县城？回去干什么？考编？他连报名费都快掏不出来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触控笔，打开画图软件，随便选了个笔刷就开始划拉。其实他画得还行，大学那会儿在社团混过两年，正经学过构图和透视，但这点本事扔进社会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新媒体招人要求会剪辑会拍摄会写脚本会运营，谁稀罕一个会画两笔的？
屏幕上慢慢出来一个轮廓，是个古代士兵，站在城墙上。他随手画了个背景，城墙外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影，跟蚂蚁似的。士兵脚底下是悬崖，深渊里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把笔一扔，盯着那幅画发呆。士兵站在那儿，他也站在那儿。士兵面前是敌人，他面前是一堆已读不回的对话框。士兵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退一步……
他也不知道退一步是什么，可能还是这间出租屋，可能是那个小县城，可能是某种他想象不出来但肯定比死还难受的东西。
手不知道怎么就搭在了回车键上，轻轻一碰。
屏幕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满屏白光从那个士兵的轮廓里喷出来，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身。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猛地往后拽了一把，后背砸在椅背上，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然后整个人开始往下掉。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间。
下一秒，他闻到了铁锈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风吹在脸上是冷的，粗糙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脚底下是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他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破甲，甲片上有好几处裂口，边缘卷着毛刺。
再抬头。
蚂蚁变成人了。密密麻麻的人，举着刀举着盾，从城墙下面往上涌，他们嘴里喊着什么他听不懂的话，但不用听懂，那个声调那个节奏，只有一种意思：杀。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悬崖。下面的深渊黑得像墨汁灌出来的，跟他画的一模一样。
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钻出来了，手脚全是凉的，脑子里嗡嗡响，什么想法都没有，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念头：
我画里的那个人是我？还是我在我画里？
一个敌兵冲到了他面前，举刀就劈。他想躲，腿是软的，整个人的重心往左歪了一下，刀擦着他的肩膀砍在旁边的城垛上，石头渣子崩了他一脸。
那个士兵又举刀，这一次他看准了往右闪。敌兵的刀劈空了，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就在那半步里他看见了一个东西——城墙上不知道谁刻了一排字，歪歪扭扭的，笔画里塞满了泥土，但能认出来，是汉字的偏旁。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在哪儿。这幅画他画的时候根本没想朝代，随手那么一涂，但那个敌兵头盔的样式他在博物馆见过。
这是一个史书上只留了半句话的城。一场史书上只写了"不克"两个字的仗。
而他，就是那个"不克"里面死了也没人知道名字的某一个。
敌兵已经站稳了，刀又举起来了。他退了一步，脚后跟蹭到了悬崖边上的碎石，石头骨碌碌滚下去，好半天才听见落底的声响。远处号角响了，城楼上有人喊了句什么，底下的人海猛然往前涌了一下。
退无可退了。
然后他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个东西，那个城墙上的偏旁，凑起来是一个字，那个字又连着另一个字，像谁在他脑子里泼了一碗墨水，字就自己往外冒。他不认识那个词，但嘴巴已经张开了，喊了一声。
喊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底下的敌兵阵型忽然乱了一下。那一小片混乱就像在冰面上砸了一锤子，裂纹从他面前那个敌兵开始，往四面八方蹿出去。本来有条不紊往上攻的人海打了个磕巴，就那么一两息的功夫，城楼上第二声号角响了，石头和滚油劈头盖脸浇下去。
那个敌兵被一块飞石砸中了肩胛，刀脱了手，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后面的人身上，两个人一块滚了下去。
孤烟暮蝉站在悬崖边，浑身抖得像筛糠，风吹过来，他身上那件破甲叮叮当当地响。
他喊的那句话，他已经忘了。
但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一行字，像是谁用笔在他额头上写的：
置之死地而后生。
接着白光又来了，比上一次更猛，把他整个人裹进去，像扔麻袋一样扔了出去。
他后背重重地撞在椅背上，椅子腿又在地上刮了一声。电脑屏幕安安静静地亮着，画图软件还开着，那幅画还在。
只是那个士兵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他把脸凑近了看，屏幕蓝幽幽的光照着他满脑门的冷汗。那行字很小，像是自动生成的备注，笔画干净得不像是人手写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节点坐标已记录。观察者日志·零零〇〇〇一。"
窗外天快亮了，不知道哪家的鸡叫了一声。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休眠了，黑下去，又被他敲了一下空格键重新点亮。
那行字还在。
他伸手去摸鼠标想把字删了，手抖得厉害，指头在鼠标上按了三下才对准位置。左键点下去，光标移到那行字后面，没反应。他用键盘上的退格键去敲，敲一下，字不动。敲十下，还是不动。
那行字像是烧在屏幕上的。
他把椅子往后一蹬，整个人靠上去，后脑勺抵着墙面，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咧开的嘴。
他忽然笑了一声，也不知道笑什么。可能是笑自己刚才那一嗓子，可能是笑自己居然还活着，可能是笑明天起来还得继续投简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他爹那条四十七秒的语音还没听。
他点开了。
他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前三十秒果然是"找得怎么样了"，后十七秒果然是"不行就回来吧"。
他把手机贴着脸，听完了。
然后坐直了身子，重新把触控笔攥在手里。手指还抖着，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他把那幅画往下拖了拖，在一个干净的空白地方，开始勾第二幅画的草图。
这一次他画得慢多了。
因为退无可退这种事，经历一回就够够的了。但他还有好多东西没弄明白。比如他喊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比如那行字是谁写的。
再比如，他是不是真的回了家。
毕竟这间出租屋里的一切都跟走之前一模一样，连那个长毛的外卖盒都在原位。但那个字烧在屏幕上，怎么也删不掉。
他画第二幅画的时候手指已经不抖了。
画面上是另一座城，另一片海一样的敌人，另一个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人。
只不过这一次，那个人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走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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