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刺痛席卷全身。
姜恒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左手稳稳按住地面，右腿骤然发力，从匍匐爬行的姿势，硬生生撑成单膝跪立。
身后背包里的盐袋已经空了大半。他随手撕下外袍下摆的布料，快速缠绕在膝盖伤口上，死死打结固定。
布条刚系紧，胸口贴身贴着的万妖图录，骤然传来一阵滚烫灼热。
不是危险预警。
是极致强烈的牵引感。
姜恒垂眸，看向掌心紧紧攥着的青砖。
砖面刻着古朴的“井”字纹路，一路被他死死捏在手里。掌心浸满冷汗，砖块边缘早已被磨出一圈发白的痕迹。
不对劲。
这块砖，绝对不普通。
他压低声音，轻声呢喃。
话音刚落，胸口的图录又是一阵急促震颤。
力道比之前每一次都要猛烈，急促慌乱，像是在疯狂催促，又像是在莫名躁动。
姜恒抬眼，视线锁定西侧的坍塌断墙。
焦黑的断壁之下，裂开一道倾斜的土坡。坡底黑漆漆一片，原本被厚重的黑色苔藓层层遮盖，方才李淳安用蒲扇仔细扫开，终于露出了半掩在土石间的石门轮廓。
门缝缝隙中，透出一缕幽幽蓝光。
一明一暗，起落有序，竟和活人的呼吸节奏一模一样。
三步开外，李淳安背靠残墙而立。
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摇着破旧蒲扇，原本挂在脸上的慵懒醉意，此刻淡得干干净净。
姜恒盯着那吞吐不定的幽蓝微光，开口试探：
“你有没有发现，这光的明暗，跟你的呼吸节奏完全对上了？”
李淳安没有回话。
只握着蒲扇，对着地面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咚。
沉闷的声响沉落地底，传得极深、极远。
底下明显传来空空的回荡，能确定下方是一个巨大的中空腔体。
老头收起蒲扇，抬眼看向石门，语气平淡：“不止是空的。这是人工开凿的深井结构，四壁光滑规整，全是人为凿痕。这种地方，压根不是用来埋尸的。”
“是专门用来封印东西的。”姜恒接话。
“还算聪明。”李淳安咧嘴一笑，满口酒气扑面而来，“但你得想明白一个关键——这道封印，是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还是怕外面的人闯进去？”
姜恒懒得跟他绕弯弯。
直接闭上双眼，催动体内地行感。
脚下岩层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低频震动。
震动并非来自地面之上，也不是四周岩壁，而是正正的地底核心。
两息一次，稳定规律。
每一次震动，整片岩层都会跟着微微发麻共振，节奏和石门蓝光的闪烁，分毫不差。
他骤然睁眼，阴气视觉全力铺开。
焦黑土层之下，数道暗沉的能量经络蜿蜒延伸，纵横交错。
那是残缺的阵法纹路。
所有经络，最终全部汇聚在石门前的地底中心点。
“阵法没彻底报废。”姜恒沉声判定，“还在运转，底下的能量源没有断绝。”
“那你打算怎么选？”李淳安晃了晃手里的酒壶，语气戏谑，“绕道走人？等到天亮再来？还是扯着嗓子喊一声爷爷我来了，直接闯？”
姜恒活动了一下手腕。
骨关节咔咔脆响，紧绷的筋骨稍稍舒展。
他迈步上前，走到石门前，伸手抹净门板最后一层残留的苔藓。
冰凉坚硬的石面彻底暴露出来。
门上刻着和青砖一模一样的“井”字纹路。
只是更加庞大、更加深邃，纹路缝隙里嵌着细碎的骨粉物质，在幽蓝微光的映照下，泛着星星点点的磷火冷芒。
胸口的万妖图录，烫得愈发厉害，像是要挣脱衣物，自行飞掠而出。
姜恒没有半点迟疑。
抬脚蓄力，狠狠踹在石门缝隙的上方！
轰隆——
碎石碎屑四溅炸开！
沉重的石门被硬生生踹开一道一人宽的缝隙。
蓄积已久的幽蓝光芒猛地喷涌而出，铺天盖地洒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瞳孔映得一片冰寒彻骨。
门后，是一条笔直向下的石阶通道。
岩石台阶打磨得极致平整，每一级石面上，都刻着环形锁链般的古老符文。
通道内空气湿冷刺骨，混杂着浓重的铁锈味，还有一缕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
像是陈年干涸的血迹，被地下水常年浸泡发酵后的味道。
姜恒鼻尖微动。
身上的耐腐毒皮瞬间触发防御，皮肤表层微微收紧，自动形成一层隔绝毒素的薄膜。
他抬步踏入通道。
左脚脚掌刚落在符文石阶上，整条幽暗通道猛然嗡鸣震颤！
门板涌出的蓝光瞬间暴涨数倍！
胸口的万妖图录疯狂震动，躁动剧烈，几乎要直接冲破衣襟。
下一瞬，姜恒眼前骤然一黑。
无数破碎画面强行灌入脑海——
巨大无边的黑影盘踞地底，如山的脊椎横贯整片洞穴。
根根肋骨撑开，狰狞森白，像是被外力强行掰开固定。
庞大头颅低垂闭合，双目紧阖，唯有巨大的鼻翼，在缓缓起伏呼吸。
紧接着，一声低沉霸道的低吼炸开。
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震在神魂深处。
太阳穴突突狂跳，神魂阵阵发麻发颤。
画面转瞬消散。
姜恒立在原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呼吸微微急促。
身后的李淳安紧跟着迈入通道，停在他身后半步。
原本摇晃的蒲扇已然停摆，横挡在身前，神色凝重。
“看到什么了？”
“底下有东西。”姜恒沉声道，“是活的。”
“废话。”李淳安嗤了一声，“死物能压出这么恐怖的阴煞气场？你真当这是普通的养妖小阵？”
姜恒没有反驳。
阴气视觉死死锁定阶梯深处，能清晰看见空气中一圈圈淡黑色波纹不断扩散。
跟着地底庞然大物的呼吸，循环往复。
一呼，气场扩散。
一吸，气场回笼。
他压下心神，稳步向前挪动。
脚步放得极轻，可靴底踩在符文石阶上，依旧会发出细微的咔嗒脆响。
每一次声响响起，周遭蓝光便会跟着明灭闪动，仿佛惊扰了地底的存在。
前行十丈左右，狭窄通道豁然开阔，化作一座圆形石厅。
四壁岩壁嵌满拳头大小的蓝色晶石，按照诡异的星辰阵列排布，组成一座庞大的环形法阵。
阵眼中心，是一处凹陷的古老祭坛。
台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血色导流槽，槽底堆积着厚厚的黑色灰烬。
祭坛正中央，插着一截断裂的旗杆。
半截残破布条垂挂其上，年代久远，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姜恒缓步走近祭坛，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血色沟槽。
触感异常诡异。
并非想象中的干涩粗糙，反而带着一丝诡异滑腻，仿佛沟槽深处，还有液体在缓缓流动。
他立刻收回手指。
就在这时，胸口的图录再度震动。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牵引，也不是预警。
是极致纯粹的共鸣！
地底那尊存在，察觉到了万妖图录的气息！
“别碰这些血槽。”李淳安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少见的严肃，“这是活祭大阵的导流渠。需以活人精血连喂三年，才能松动一次封印。你爹当年来过这里，特意留过话——见槽勿触，触碰勾魂。”
姜恒抬眼看向他：“你知道我父亲来过？”
“何止知道。”
李淳安望着幽暗的祭坛，脸上常年挂着的戏谑彻底消失，眼神深沉莫名。
“我还知道，他当年为什么会死。”
姜恒压下心底的疑惑。
他清楚，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站起身，看向石厅最内侧。
那里裂开一道狭窄幽深的裂隙，通往更深的地底黑暗。
浓稠的蓝光从裂隙深处渗出，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雾霭。
他刚靠近裂隙，准备探头探查。
整片地底石厅，猛地剧烈一震！
咚——！
一声雄浑至极的低吼，从岩层最深处炸开。
声音不借空气传播，直接顺着大地震荡而来，碾压整座石厅！
穹顶簌簌落灰，四壁蓝晶疯狂明灭，忽亮忽暗。
姜恒瞬间后撤半步，手中断刀瞬间出鞘，横挡在胸前，戒备拉满。
身侧的李淳安同时动了。
蒲扇直指漆黑裂隙深处，扇面微微震颤，浑身气场彻底紧绷。
“仔细听。”老头低声叮嘱。
两人瞬间噤声，静立原地。
数息过后。
沉重、缓慢、潮湿的呼吸声，从无尽黑暗深处传来。
像是一尊沉睡万古的庞然大物，在黑暗中缓缓翻身。
每一次吸气，周遭空气便卷出细小漩涡，卷起满地灰烬盘旋飞舞。
每一次呼气，整片蓝光瞬间黯淡，随即再度骤然亮起，宛如巨兽的心跳搏动。
姜恒身上的耐腐毒皮持续发麻。
并非毒素侵蚀，而是神魂本能的极致预警。
这片空气里，藏着能蚕食神魂的诡异力量。
他闭上双眼，全力催动地行感探查地底。
脚下三十丈深处，是一片无比辽阔的巨大空腔。
一团无法想象的庞然巨物盘踞其中，体型远超二十丈。
骨骼、筋膜、黑雾扭曲交织，拼凑出诡异无边的躯体。
躯体核心位置，悬浮着一团凝练至极的漆黑心脏。
心脏规律搏动，和巨兽呼吸、阵法共振、蓝光闪烁，完美同步。
“不是普通妖王。”姜恒睁眼，声音压到最低，“至少是大妖王层级。”
“说得不准。”李淳安死死盯着裂隙深处，缓缓开口，“这是战败被封印的古妖大将。生前统领十万妖兵，死后魂魄不散，被镇魔司炼制成了守墓傀儡。没有自主神智，只剩一个本能——斩杀所有闯入者。”
“谁布下的封印？”
“镇魔司初代指挥使。”老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以自身性命为祭，铸就这座封印大阵。代价便是，每三十年封印必然松动一次，必须有人前来补阵稳固。”
“上一次补阵的，是你爹。”
“他活着走出了这里，却带走了一样本不该带走的东西。”
姜恒没有追问是什么。
脑海中闪过零碎的记忆画面。
年少时翻看的寒髓冰匣手札里，父亲也曾站在这片幽暗之地，手中捧着一枚发光骨片。
转身离去的刹那，身后那尊庞然巨影的眼皮，似乎轻轻动了一瞬。
“所以这一次，没人来补阵？”
“朝堂早就放弃这里了。”李淳安摇头轻叹，“太上皇巴不得封印彻底崩碎，放出妖物祸乱世间，替他扫清朝堂障碍。这座封印，已经整整空置二十八年。”
姜恒瞬间通透。
二十八年。
距离封印彻底崩坏，仅剩最后两年。
而今天，他带着万妖图录，踏入了这座尘封万古的地底古穴。
胸口的图录震颤越来越快，频率已然和地底心脏的搏动完全重合。
“它察觉到图录了。”姜恒沉声说道。
“理所当然。”
李淳安转头看向他，眼神复杂难言。
“它是无魂死物，可万妖图录是世间妖道本源。它这是在回应同类气息——或者说，是在回应，主人的气息。”
姜恒瞳孔微凝：“你说什么？”
老头没有解释这句惊天秘闻，只是往前踏出一步，站到姜恒身侧。
蒲扇轻轻一点地面，沉声道：“你进去。”
“你不一起？”
“我在后方断后。”李淳安声音彻底压低，透着从未有过的凝重，“这座阵法有规矩，前路只容一人先行。两人同入，沉睡死阵会彻底复苏。你若是死在里面，我再决定要不要跑路。”
姜恒不再多问。
深吸一口湿冷阴气，抬步踏入幽深裂隙。
裂隙通道狭窄逼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
两侧岩壁湿滑黏腻，布满细密裂纹，像是常年被庞然大物挤压摩擦所致。
越往深处走，蓝光越是浓郁，那缕诡异的腥甜气息也愈发厚重。
前行五丈，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顶天立地的巨型地底洞窟，骤然浮现眼前。
穹顶高耸入暗，望不到尽头。
岩壁密密麻麻嵌满蓝色晶石，排布成浩瀚星辰图谱，恢弘又诡异。
洞窟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十余丈高的古老石台。
一具无边庞大的骸骨，盘踞石台之上。
巨大头骨低垂，狰狞獠牙外露。
如山脊柱蜿蜒起伏，根根森白肋骨撑开，被数十条刻满符文的粗大铁链贯穿锁死。
铁链深深钉入石台岩层，将这尊古妖骸骨死死禁锢。
无数符文斑驳脱落，封印之力早已摇摇欲坠。
就在姜恒双脚踏入洞窟的瞬间——
骸骨胸腔内的漆黑心脏，骤然爆发出刺目黑光！
低沉的嘶吼轰然炸响！
不再是沉睡中的呢喃震颤。
是赤裸裸的警告！
是万古沉眠即将苏醒的征兆！
姜恒脚步骤停。
双手紧握断刀，指节死死绷白，全身精气神提至极致。
身后的李淳安缓步跟上，一只手悄然落在姜恒肩头。
“别动。”老头低声警示，“它还没彻底苏醒。但你现在退，它一样会挣脱封印追杀到底。”
姜恒没有后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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