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皇家禁牢的阴冷,从未像此刻这般,刺骨扎心,渗碎魂魄。
地底寒风如刀,卷着万年腐朽的潮气,呼啸着割裂虚空,狠狠撞在玄铁囚壁上,发出呜咽般的厉响,似万千怨魂在笼中泣血哀嚎。整座牢狱本就是绝地坟场,此刻更被一股无形的凛冽威压笼罩,空气凝滞如冰,连呼吸都带着焚魂般的刺痛。死寂之下,藏着让人神魂战栗的恐怖余波,仿佛有什么灭世之物,刚刚从此地离去。
叶震天一身明黄龙袍,早已碎尽九五之尊的威仪。
龙袍裙摆被寒风掀得狂舞不止,边角被尘土与冰碴浸染,狼狈不堪。他脚步踉跄如浮萍,身形虚浮似断线纸鸢,全然不顾身旁侍卫吓得魂飞魄散的阻拦,一路跌撞着冲向那间关押叶尘的玄铁囚牢。
每一步,都重若千斤。
心口的剧痛与恐慌,早已将这位帝王的心智彻底击溃。
方才皇都半空撕裂的血色红光,横贯苍穹,染透半边天际,连大周护朝大阵都为之剧烈震颤;天地间的轰鸣震波,掀翻宫阙琉璃,震碎满城灯火;更有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抽空感,死死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再也坐不住御座。
龙冠歪斜,鬓发湿透,凌乱贴在惨白憔悴的脸上。
那双执掌天下、冷硬如铁的眼眸里,只剩蚀骨的慌乱。
他说不清这份恐惧从何而来,只知道——
有比亡国灭朝更可怕的事,发生了。
“哐当——”
守牢侍卫浑身抖如筛糠,双手发软,费尽全力才推开厚重如山的玄铁铁门。
门开的刹那,一股淡却凛冽的气息轰然扑面。
没有嘶吼,没有挣扎,没有半点生息。
只有死一般的死寂,静到能听见心跳碎裂的声音,静到让武宗巅峰的帝王,都下意识神魂发颤,脚步猛地顿住。
叶震天迈步踏入囚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火海,心口的抽痛愈发剧烈。
他目光仓皇扫过整间囚室——
下一秒,如遭太古神雷劈中,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从头凉到脚底,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囚牢之内,空空如也。
那个静坐石床、神色平静无波的少年,彻底没了踪影!
地面上,狰狞可怖的血色阵纹尚未完全消散,如干涸的万古血痕,蜿蜒缠绕,布满每一寸青石地面。纹路间还残留着淡淡的帝威余韵,触之即让人心魂剧痛,阴森与霸道交织,刺得人双目生疼。
冰冷的石床空荡无物。
唯有一件素色旧衣,孤零零蜷缩在角落,单薄得可怜,凄凉得刺目。
那是叶尘被关进来时穿的衣衫,布料粗糙,沾着淡淡血渍。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没有遗体,没有残骨,没有一丝魂魄残留的痕迹。
仿佛这个人,动用了某种禁术,连魂飞魄散都做不到的彻底湮灭。
叶震天心头猛地一沉,一个让他窒息的念头瞬间炸响:他死了。这个被他亲手贬入死牢的儿子,真的死了。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万丈死牢,肉身皆碎,连神魂都没留下半点,怎么可能还活在这世上?
“没了……真的没了……”
叶震天嘴唇哆嗦着,沙哑的声音破碎不堪,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个他从小不喜、视作皇室废物的儿子,
那个在演武场上惊艳全场、逆转颓势的少年,
那个他违背诺言、狠心废黜、无情囚禁的孩子……
死了。
这两个字,化作万把冰刃,狠狠扎进他的心口,将五脏六腑绞得寸寸碎裂,剧痛蔓延全身,连神魂都跟着不住抽搐。
他清清楚楚知道,刚才那血色红光与轰鸣,乃是肉身崩解、神魂献祭的前兆。人是不可能活着离开这万丈死牢的。
他缓缓抬起手,想去触碰那件孤零零的旧衣,想抓住最后一丝关于儿子的证明。
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抖得不成样子,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
怕一碰,就彻底确认那个绝望的真相——世上再无叶尘,再无他的孩子。
怕一碰,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他死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猩红血丝。
悔恨与痛苦如海啸般翻涌滔天,无声的嘶吼在心底炸裂,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我只想留住你啊……我从没想过要你死啊!】
他从未对人言说,更从未承认。
对这个儿子,他从不是全然的厌恶与轻视。
他不是天生偏心,更不是铁石心肠。
只是叶尘自幼孱弱,经脉堵塞,十七年无法修炼,满朝文武嘲讽不休,宗室宗亲指指点点,皇室颜面被踩在脚下。
他恨其不争,怒其懦弱。
便只能用冷漠与严苛做伪装,将那份藏在帝王威严下的期许与父爱,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从不外露。
他废他太子之位,将他打入这皇家禁牢。
从不是要取他性命,更不是要赶尽杀绝。
他只是想磨平他的沉寂,想让他服软低头,想让他求自己一句。
想把他护在这牢笼之中,避开朝堂的明枪暗箭,避开叶天叶阳的狠辣暗算,避开储位之争的血雨腥风。
他是大周帝王,一生杀伐果断,拉不下脸,说不出软话,不懂如何表达父爱。
便只能用这最绝情、最极端、最伤人的方式,想把他留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护他一世安稳无虞。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自以为是,终究酿成了灭顶之灾。
他以为那是保护,却没想到,那是逼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为什么会这样!你怎么就不肯等等我!怎么就走上绝路了!】
你怎么就这么死了!我还没来得及对你说一句对不起啊!
叶震天身躯猛地剧烈一颤,踉跄着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玄铁栅栏上。
栅栏震颤不止,刺骨寒意疯狂渗入骨髓,却远不及心口痛楚的万分之一。
他死死盯着那件素色旧衣,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叶尘从小到大的每一幕,清晰得如同昨日:
小时候怯生生跟在他身后,想亲近却又因他的冷漠退缩,满眼小心翼翼的模样;
被兄弟欺凌、被宫人嘲讽,只会默默蜷缩在角落,从不争辩、从不哭闹的模样;
昏迷三月卧床不起,面色苍白如纸,奄奄一息的脆弱模样;
演武场上眸光清冷,一身傲骨,淡淡说出“我胜了”的惊艳模样;
最后听他下旨废储囚禁时,平静无波、无恨无恋,眼底只剩漠然的模样。
他从前那么乖,那么隐忍,那么逆来顺受。
哪怕受尽欺辱、被废被囚,也从未有过一丝反抗,从未有过一丝离开的念头。
怎么就……怎么就真的死了!
心口剧痛如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几乎让他窒息,连站立的力气都彻底消失。
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这个儿子。
以为他懦弱听话,以为他永远会在原地等自己消气,以为总有时间弥补过错。
可他错了。他亲手杀死了自己唯一的孩子。
错得离谱,错得终生都活在悔恨之中。
他用最伤人的方式,亲手掐断了最后一点父子情分。
亲手将自己的儿子,逼上了绝路,逼得他连性命都保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啊!”
压抑到极致的嘶吼,终于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悔恨,在空荡的囚牢中疯狂回荡。
那是丧子之痛,那是万念俱灰的咆哮。
却穿不透这万丈地底,唤不回那个离去的少年。
那个一生杀伐果断、执掌天下、从不轻易流露情绪的大周帝王,此刻彻底崩溃了。
他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死死抱住头,肩膀剧烈颤抖。
猩红的眼底,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狠狠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砸出点点泪痕。
烫不热这阴冷囚牢,更唤不回逝去的人。
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只有压抑到窒息的哽咽。
他哭自己的偏心,哭自己的绝情,哭自己的愚蠢,哭自己的后知后觉。
他以为囚禁是护佑,却是压垮叶尘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以为冷漠是威严,却是刺向儿子最狠的一把刀;
他以为还有时间,还有机会,却不知,这一别便是永生,再无相见之日。
囚牢之内,只剩帝王崩溃的痛哭,和满地残留的血色阵纹。
那阵纹余威不散,暗藏着焚尽一切的恨意,无声宣告着——
这不是结束。
而是血海深仇的开端。
他日若有归来之日,定要这天下,为我儿陪葬!
叶震天蜷缩在地上,浑身冰冷,满心皆是化不开的悔恨,一遍遍在心底质问,却再也得不到半句回应。
那个他想留住、却用错了方式的儿子,
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空牢依旧,旧衣犹在,
人已无踪,爱恨成空。
帝泪千行,难赎前罪,
一世帝王,终生遗恨,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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