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宫,夜色已深。
浓墨般的天幕悬着一轮孤月,清冷月光斜斜洒进颓败的寝殿,窗棂斑驳破旧,烛火昏微摇曳,四下寂静得只剩下心跳之声,越发衬得这座曾经尊贵无双的东宫,凄凉寂寥,如同被整个皇朝遗忘的废墟。
这里曾是储君居所,如今却门庭冷落,宫人四散,连灯火都透着一股奄奄一息的绝望。
小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快步走来,白瓷碗沿氤氲着袅袅白气,浓郁参香淡淡散开,在冷清的殿内显得格外微弱。她脚步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位刚刚死里逃生的太子,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担忧与疼惜,轻声细语道:
“殿下,您刚苏醒不久,又在御书房与陛下对峙,耗尽心神,身子还虚得很,先喝碗参汤补补元气吧。”
叶尘抬手接过汤碗,指尖并未触碰滚烫汤汁,只是随意放在一旁案几之上,动作清淡,却自带一股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无上威严,不容任何人置喙。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不必忙活了,你下去休息吧。”
“可是殿下……”小桃满心不安,眼眶微微泛红,还想再劝。
“去吧。”
叶尘只轻轻二字,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压塌天地、执掌生死的压迫感。那是历经万古沉浮、屠戮诸天强敌、登临仙帝之位的无上气度,小桃心头猛地一颤,只觉得眼前的少年仿佛瞬间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星空,深邃得让她不敢直视,不敢再多言半句,只得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缓缓合上殿门。
寝殿之内,彻底归于寂静。
叶尘抬眸望向窗外皎皎明月,清冷月色映在他眸中,非但没有半分柔和,反而淬出一抹刺骨冰寒,冷得让人心惊。
废黜太子之位?
演武场生死比试?
兄弟构陷,父皇厌弃,朝臣鄙夷,天下耻笑。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砧板上的鱼肉,笼中的困兽,只等着看他身败名裂,任人宰割,最后惨死尘埃,永世不得翻身。
“叶震天,你以为凭这些,就能逼我低头认命?”
“叶天,叶阳,你们以为踩碎一具凡躯,就能欺辱我叶尘?”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淡,却带着焚尽诸天的恨意与傲气。
前世,他是统御三千界、威压万古岁月、一言可定万族生死的玄黄仙帝。
今生,纵然落入凡俗躯壳,沦为世人眼中的废物,也绝不是这些凡俗蝼蚁可以肆意践踏的存在!
他缓缓起身,盘膝坐于榻上,双目闭合,神识内守,一念之间,前世镇压诸天、无敌万古的无上仙法《太虚经》已然在神魂深处轰然运转!
方才在御书房,他不愿过早暴露仙帝底牌,只勉强冲开一条经脉稳住身形,不露出丝毫破绽。
如今孤身在此,再无顾忌,再无遮掩!
他要做的,便是彻底冲破这具凡躯桎梏,撕裂丹田深处那道阴毒歹毒、封印了他十七年的黑暗封印!
那不是普通经脉堵塞,而是有人早在他出生之时,便以歹毒手段暗下黑手,硬生生将他的天赋、根骨、气运彻底封印,让他永世沦为废物,受尽屈辱!
轰——!
一股源自帝魂的浩瀚无形波动,自叶尘体内轰然席卷而出,无声无息,却瞬间充斥整座寝殿!
空气剧烈震颤,烛火猛地一滞,瞬间静止不动,窗外呼啸的夜风被一股无形力量硬生生挡在殿外,连一丝一毫都无法渗入!
整座东宫,仿佛被隔绝在另一片世界!
丹田深处,那团蛰伏十七年、如同墨汁般粘稠的黑色封印骤然狂颤,如同遇到了天生克星,疯狂挣扎、疯狂咆哮、疯狂抗拒!
可在仙帝神魂面前,这区区凡俗封印,如同冰雪遇上火海,如同蝼蚁面对巨龙,不堪一击,节节败退!
“呃——!”
叶尘猛地闷哼一声,额间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浸透内衫,贴身肌肤之上,冷汗淋漓。
刺骨剧痛席卷全身,每一次帝魂冲击封印,都如万刃剜心、神魂撕裂、骨血沸腾!
可他牙关紧咬,脊背依旧笔直如枪,如苍竹立雪,半步不退,半声不吭!
前世,他踏过尸山血海,闯过九死一生的绝地,连天道法则都敢逆改,这点痛苦,于他而言,不过是尘埃一抹!
“前世我能踏碎诸天,登临仙帝之位,执掌太虚法则,今生不过一具凡俗躯壳,岂能困得住我!”
一声低喝,响彻神魂!
帝魂之力如九天银河奔涌,如万古汪洋咆哮,疯狂冲刷着堵塞了十七年的经脉,一寸寸打通,一点点修复,一丝丝重塑!
堵塞如顽石的经脉,在仙帝力量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轰然破碎,畅通无阻!
破碎微弱的心脉,在帝火余温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强化、蜕变!
一炷香转瞬即逝。
轰!
一声轻闷却震彻神魂的巨响,自他体内轰然炸开!
第二条经脉,轰然贯通!
第二条主脉,彻底打通!
叶尘猛地睁眼,眸中精芒爆闪,宛若两轮星辰炸裂,神光一闪而逝,慑人心魄!
即便修为表面仍停在凡人五段,可那从骨髓深处、从神魂之巅透出的凌厉帝威,已足以让凡俗武者心惊胆寒,跪地臣服,不敢直视!
“才两条经脉,远远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不息的气息,眸中寒光闪烁,正欲再度运转功法,彻底冲破所有封印,门外骤然传来小桃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带着哭腔的急喊刺破寂静:
“殿下!殿下,不好了!苏小姐来了!苏小姐闯进来了!”
“苏小姐?”
叶尘眉梢微挑,一段尘封已久、带着原主无尽屈辱与不甘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苏婉儿,镇国大将军苏雷霆独女,才貌双全,艳压京华,号称大周皇城第一美人,更是他早已定下的未婚妻!
三年前,先帝为拉拢手握重兵、镇守边境的苏家,亲自赐婚,金口玉言,约定他年满十八便完婚,轰动整个皇都!
可三个月前,他被叶天一脚重创心脉、昏迷不醒,沦为全皇城的笑柄,这门亲事,早已从无上荣耀,变成苏家最大的耻辱!
苏家上下避之唯恐不及,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
如今深夜登门,来意不言而喻。
不是探望,不是关心,而是——退婚!
是落井下石,是雪上加霜!
“让她进来。”
叶尘语气淡漠,听不出半分喜怒,可那平静之下,已是冰封万丈,杀意暗涌。
片刻后,寝殿大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身着粉色宫装的少女缓步走入,裙摆轻扬,容颜绝美,气质清冷孤傲,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傲,正是苏婉儿。
可她脸上没有半分温柔关切,没有半分昔日情谊,只剩不耐与冷漠,连最基本的太子妃行礼都直接省略,目光居高临下,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鄙夷,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太子,而是一条挡路的野狗。
“太子殿下。”苏婉儿站在殿中,语气冰冷,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叶尘斜倚榻边,神色平静地看着她,眼神淡漠如水,淡淡开口:
“苏小姐深夜不辞辛劳,踏入这破败冷宫一般的东宫,想必,不止是看看这么简单。”
苏婉儿眉头一蹙,心中猛地一惊。
她本以为,叶尘醒来后定会狼狈不堪、面色惨白、苦苦哀求,甚至痛哭流涕,求她不要退婚。
可眼前这人,眼神深邃如万古星空,气度沉稳如九天帝王,全然没有半分废物太子的懦弱与卑微,反倒让她莫名心悸,莫名不安!
她强压下那丝异样,挺直背脊,冷声道:
“我来做什么,殿下心里应该清楚。”
“叶尘,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要退婚。”
字字冰冷,字字绝情,没有半分留情。
叶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嘲弄的弧度,如同看着一只跳梁小丑:
“退婚?理由。”
“理由?”
苏婉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嗤笑一声,眸底轻蔑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来,声音陡然拔高,刺耳至极:
“还用我明说吗?殿下如今是什么处境,你自己心知肚明!”
“昏迷三月,心脉尽碎,此生再难修炼武道,彻底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一个连自身都保全不了的废物,凭什么娶我?凭什么做我镇国大将军府的女婿?!凭什么配得上我苏婉儿!”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倨傲,越发张狂,眼中的鄙夷几乎要将叶尘碾碎:
“更何况,二皇子叶阳已向我父亲提亲!他天赋出众,修为深厚,年纪轻轻便已是武师三段,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前途无量,未来更是九五之尊!”
“我苏婉儿天之骄女,貌美无双,家世显赫,为何要守着你这样一个永无出头之日、注定惨死冷宫的废物?!”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月光照在叶尘脸上,清冷,平静,淡漠。
可那双眸子深处,却藏着一股即将倾覆一切、焚尽一切的寒芒与帝威。
整个东宫,瞬间冷如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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