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响着,叶子摩擦的声响细碎绵长,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在头顶缓缓淌过。墨渊靠坐在粗糙的树干上,半阖着眼,呼吸平稳而浅。他没有真正睡着——紫微星力在他经脉中缓慢流转着,维持着一线清醒来警戒周围的动静。但他也没有完全醒着,意识在一种半沉半浮的状态中随着夜风的节奏轻轻晃动着。
天色在他这种半梦半醒的感知中缓缓变化着。黑暗从浓稠慢慢变得稀薄,墨色的天穹在不知不觉间渗出一层深蓝,然后又从深蓝过渡成灰蓝。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落下了,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正在从大地的边缘处透出第一缕微光。晨雾从花海中升起来,薄薄的、灰白色的雾气贴着花丛上方浮动着,将那些暗红色的花瓣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露水凝结在花瓣的边缘上,在初晨的光线中折射出细密的晶莹光芒,像无数粒极小的珍珠被散落在殷红色的绸缎上。
墨渊在那缕晨光触到他眼皮的时候真正睁开了眼。他的视线从树叶的缝隙间望上去,看到一片被朝霞染成淡橘色的云彩正在天际线上缓慢地舒展着。那颜色温柔极了,不像夜里的月色那样冷,也不像正午的日头那样烈,而是一种暖融融的、像刚从火炉中取出来的软布一样温润的橘粉色。
他微微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肩背处的肌肉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靠着树根坐了大半夜确实不是个舒服的姿势,但比露宿在湿漉漉的花丛中要好得多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几步之外的汐尘和汐玉——汐尘蜷着身子靠在另一棵树的根部,头微微歪着,呼吸平稳,显然睡得正沉。汐玉裹在棉被里,依然保持着昨夜那种蜷如小虾的睡姿,小脸埋在被子边缘只露出半张,长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淡影。
小家伙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印子。墨渊看着那挂在嘴角的口水痕,嘴角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他在心里想了一下要不要把它擦掉,最后还是没有动,只是移开了目光望向远处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花海。
夜里的彼岸花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质感。那些花瓣上的露水将暗红染成了湿润的深绯色,边缘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花海从近处向远处延伸的层次感在这一刻分明极了——最近的花朵颜色最深最重,沾着饱满的露珠;稍远一些的颜色渐淡,被晨雾半掩着;最远处那些已经融进了雾气和天光的交界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绯色晕染在灰白的天幕上。
墨渊看了很久那片在晨光中苏醒过来的花海,忽然觉得昨夜那些激烈奔涌的情绪在这片温柔的晨色中缓缓沉淀了下来。昨夜他从天空中引落星辰的那一幕虽然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那种从骨血深处涌上来的暴烈力量还在他经脉的角落里蜷着,像一头暂时餍足了的兽伏在暗处半睡半醒地等候着下一次被唤醒。那力量属于紫微星,属于他那苏醒过来的万星之主的本源。但那力量也同样属于那个穿黑龙袍的人吗?属于那个在秘境幻象中将孩子放入轮回入口的身影吗?
他暂时没有答案。风从花海上拂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湿润的草木香气和彼岸花淡淡的苦涩气息。露水从花瓣上被风吹落,零零星星地洒在土径上,像一场微型的雨。
汐尘在墨渊之后不久也醒了。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怀里的汐玉,确认孩子还在安稳地睡着之后才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颈。他看到墨渊已经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道:"大哥你醒这么早?"
"睡得差不多了。"墨渊说,"你那边如何?"
汐尘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声:"后背有点僵,但还行。这小家伙——"他低头看了看汐玉,"睡得真沉,昨晚上那一架他一点都没醒。"
"他睡着就行。"墨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花海边沿看了看天色,"早上露水重,等太阳再升高一点我们再走。"
汐尘点了点头,从乾坤袋里翻出了干粮和水囊。两人就着晨光吃了些东西,粥是昨晚上剩下的,已经凉透了,但在这清晨的山野间倒也不觉得难以下咽。墨渊掰了半块饼慢慢嚼着,目光一直落在远处晨雾渐散的花海尽头。
汐尘吃了几口之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从怀中取出了那卷北耀秘境的地图又看了看,指尖沿着墨线标记的路线走了一遍,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按这个路线走,还有三天能到北耀边境。中间要穿过南境——那边的城池比北边管得严,盘查也多。"
"那就绕路。"墨渊说。
"绕路要多走两天。"汐尘算了算时间,"不过也好。多走两天总比在城里出什么岔子强。而且——"他抬眼看了看四周那些绵延的彼岸花,"这些花跟着我们走了这么远,我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墨渊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那些花。确实,从九幽秘境出来之后,这些彼岸花就一直伴在他们左右。最开始只是在废城和土径附近零星出现,后来越来越密集,从稀疏的几丛变成了绵延的花海,此刻他们四周目力所及之处几乎全是暗红色的花朵。那些花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在跟着他们移动一样,他们走到哪儿,花就开到哪儿。
"秘境的影响还没散。"墨渊说,"那些花在秘境里暴涨过,出来之后还会在附近持续开一段时间。过些日子应该就会慢慢退了。"
汐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把地图收好,低头看了一眼依然在熟睡的汐玉。小家伙翻了个身,小脸从棉被边缘露出来,嘴巴吧嗒了两下像是在梦里吃了什么好东西,然后又安静了。汐尘伸手轻轻擦掉了儿子嘴角的口水痕,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朵极薄的花瓣。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晨雾在逐渐变暖的光线中慢慢散去,那些彼岸花从朦胧的暗红变成了清晰的绯色,花瓣上的露水开始慢慢蒸发,在朝阳下泛着一层细碎的晶光。风也渐渐暖了,从带着凉意的晨风变成了带着草木气息的温风,拂在脸上惬意极了。
墨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泥土和草屑:"差不多了。走吧。"
汐尘把熟睡的汐玉裹好,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抱起来。小家伙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脑袋歪进父亲的肩窝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含混的梦话,然后继续沉沉睡去。汐尘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发,跟上了墨渊的脚步。
他们沿着土径继续向东南方向走。晨光初升的田野有一种洗净一切尘埃的清明感。那些彼岸花在朝阳的照耀下不再是昨夜那种沉郁的暗红,而变成了一种略带暖意的绯色,像是把一点晨光的温度也融进了花瓣的红色里。露水从花叶上滴落的声音细碎而清脆,像无数枚极小的铃铛在花丛间轻轻地碰撞着。
土径两旁偶尔能看到一些零星的灌木和乔木——大多是老榆树和歪脖子槐树,树干粗壮而虬结,树皮皲裂着,在漫长的岁月中被风雨打磨得粗糙而坚实。树根裸露在地表的部分盘结交错,像一只只老迈的手伸进泥土中攥住地面。树荫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阴影,深一块浅一块地铺在花丛和草叶之间。
墨渊走了一阵之后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片刻:"前面有声音。好像是有村庄。"
汐尘也凝神听了听。果然,在前方的晨风中有隐约的鸡鸣声和狗吠声从远处传来,还有早起的人家生火做饭时烟囱里冒出的青烟细细地升向天空。他们继续走了一段,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林之后,一座小村庄出现在了视野中。
村庄不大,大约三四十户人家的规模。房屋大多是低矮的土墙茅顶,院墙用碎石和泥巴垒成,墙头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和南瓜秧。村口有一棵极粗的老柳树,柳条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像一道垂落的帘幕遮住了半条村路。村口的土路面上有早起的农人正挑着水桶走过,身后跟着一只摇着尾巴的黄狗。
墨渊看了看四周的形势,这座村子处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中,四周被低矮的丘陵环抱着。那些彼岸花在村子的外围依然绵延着,但似乎没有蔓延进村子的范围,只在村外的坡地和田野边缘开放着,像一道暗红色的界线将村庄与花海隔开了。
"进村去歇歇?"汐尘问,掂了掂怀里熟睡的汐玉,"这小子也该醒了,找个地方给他弄口热粥吃。"
墨渊点了点头,两人沿着村路走进了村庄。村口的那个挑水农人看到两个陌生人带着个孩子走来,微微愣了一下,但见他们穿着普通、面带平和,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敌意,只是多看了两眼便低头挑着水桶走了。黄狗倒是好奇地凑上来嗅了嗅两人的裤腿,又嗅了嗅汐尘怀里裹着汐玉的棉被,摇了摇尾巴跑开了。
村中有一条不宽的土路贯穿南北,路两侧散落着人家。几个早起的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择菜,看到两个外乡人经过便抬起头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汐尘抱着孩子走得从容,甚至还朝一个看上去挺和善的老妇人笑了一下。那老妇人便也跟着笑了笑,低头继续择菜了。
他们走到村子中央时,路边有一间稍微宽敞些的屋舍,门板上挂着褪了色的旧木牌,上面写着一个"茶"字。屋舍门口摆着几张旧木桌和长条凳,桌面上放着几只粗瓷茶碗。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正坐在门口用一把旧蒲扇扇着炉子上的陶壶,壶嘴里正咕嘟嘟地冒着白汽。
墨渊在茶舍门口停住了脚。老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嗓音粗哑但还算和气:"歇脚?喝碗茶?"
"喝碗茶。"墨渊说,"再要点热粥,给孩子。"
老者点了点头,起身进了后厨。没过多久端出了两碗粗茶和一陶罐热黍米粥,粥面上还飘着几片嫩绿的菜叶子。汐尘在一张长条凳上坐下来,把怀里已经有些醒转迹象的汐玉换了个姿势抱着。小家伙的睫毛颤了颤,眼珠在眼皮下缓慢地转动着,像是正在从沉睡中慢慢浮上来。
"汐玉,"汐尘低头轻声叫了一声,"醒醒,喝粥了。"
小家伙的睫毛又颤了颤,然后那双黑亮的眼珠子终于露了出来。他眨了眨眼,先看了看他爹的脸,又转头看了看四周,目光从茶舍的旧木桌扫到门口正在扇炉子的老者,最后落在了旁边坐着的墨渊身上。他的小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迷糊和茫然,但看到墨渊之后还是本能地咧开嘴笑了一下。
"伯父早。"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声音沙沙的,带着睡意未退的软糯。
"早。"墨渊应了一声,把陶罐往他那边推了推,"喝粥。"
汐玉从棉被里挣出两条小胳膊来,坐在汐尘怀里接过粥碗端稳了,低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烫得他缩了一下脖子又赶紧吹了吹气,再抿第二口。汐尘低头看着他喝粥的样子,顺手把他睡歪了的衣领整理好,又把他额前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
茶舍门口的老者扇着炉子,炉膛中的火苗在晨风中跳动,将那陶壶烧得微微冒着细烟。他对面不远处的土路上有两只母鸡正低着头啄食什么,一只花猫蹲在墙头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远处传来几声孩童的嬉笑声,从村巷深处飘出来又散在晨风里。
墨渊靠在椅背上端着粗瓷茶碗慢慢喝着,目光落在那片晨光中的村巷间。这座小村庄和他一路走来见过的那些村庄都不一样——这里的人脸上还有笑模样,还有鸡鸣犬吠和孩童嬉闹的声响,还有那种晨起生火做饭时从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大晋的破败和萧条还没有侵蚀到这么偏远的边境村落来,这片被丘陵环抱的小谷地依然保持着一份朴素的、寻常的安宁。
他看着这份安宁,心里有片刻的恍惚。前世他十四年的人生基本都困在天阙城和战场的厮杀中,从未见过这种寻常村庄的早晨。他见过皇宫的早晨——那种早晨永远是压抑的、规整的、充满了筹谋和算计的,连鸟鸣都带着一种被修剪过的克制的调子。他见过北境战场上的早晨——那种早晨永远是灰暗的、冰冷的、笼罩着未散的血腥气和伤员的哀吟的,连晨光都像一把钝刀剖不开雾霭和硝烟。他没有见过这种——鸡在路面上啄食,猫蹲在墙头舔爪子,孩童在巷子深处嬉笑打闹,老者在门口用蒲扇扇着炉火的早晨。
汐玉喝完了大半碗粥,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从汐尘怀里溜下来,站在桌子旁边踮着脚往外望了望,看到了墙头那只花猫,立刻来了兴趣。他噔噔噔地跑到墙根底下仰着头看着那只猫,伸出一只小短手冲它招了招:"咪咪,下来。"
花猫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尾巴尖动了动,没理他。
"咪咪下来呀!"汐玉又喊了一声。
花猫依然不动,低下头慢条斯理地舔了舔自己的前爪。汐玉不服气了,小短腿一蹬居然想往上爬。汐尘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捞了回来:"别上墙,摔着。"
"可是它不理我!"
"它又不认识你,当然不理你。"汐尘把他拎回桌子旁边坐好,"等你跟它熟了它就理你了。现在坐着别动,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干净。"
汐玉扁了扁嘴,乖乖端起碗把最后几口粥喝了。喝完粥他又开始不安分了,东张西望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小村庄,目光在一扇半开的木门上停了一下,又在屋顶的烟囱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到村子外面那片绵延的暗红色花海上。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拉了拉汐尘的袖子:"爹爹,那些花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呀?"
汐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想了想回答道:"那不是跟着我们。那就是长在那里的花。只是刚好这条路两边开得多。"
汐玉又看了看那些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是我在梦里面也看到好多这样的花。"
墨渊正在喝茶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汐尘也低头看了儿子一眼:"你在梦里也看到这些花了?什么样的梦?"
汐玉皱着眉心想了想,两只小短手比划了一下:"就是——好多好多,比这里的还要多。到处都是,看不到边。然后有一个人站在那些花中间,穿黑衣服,脸上很伤心很伤心。跟我前天在秘境里看到的那个幻象是一样的。"
汐尘和墨渊交换了一个眼神。汐尘没有在儿子面前表现出什么异样,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梦都是乱七八糟的,不一定是真的。你以前还梦到过自己骑着一只大鸟在天上飞呢,那也是真的吗?"
汐玉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只大鸟的梦我记得!羽毛是金色的!特别大!后来它飞着飞着就不见了。这个梦不一样——这个梦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个穿黑衣服的人脸上的表情我醒来之后都记得。比大鸟那个梦清楚多了。"
墨渊端着茶碗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茶杯的边缘落在那个仰着脸说"记得特别清楚"的小家伙身上,在他那双清澈见底的黑亮眼眸中寻找着什么——也许是一丝不属于四岁孩子的沧桑,也许是某种和混沌印记呼应的痕迹。但他什么也没有找到。汐玉说完这些话之后就又开始东张西望了,目光追着一只从屋檐下飞过的麻雀跑远了,方才那些关于梦境和黑衣人的话说得轻松随意,就像在说今天早上喝了什么粥一样平常。
"伯父,你喝完了吗?"汐玉忽然转过头问墨渊,"我们是不是要走了?我想看别的花,不想一直看这种红色的花了。"
墨渊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喝完,站起身来:"走。前面应该还有别的花。"
茶舍门口的老者收了几枚铜板算是茶钱和粥钱,又随口问了一句:"客官这是要往南边去?南边那边有个镇子,再往南走两天就到国境了。不过那边最近有好多花啊——"他指了指村外的彼岸花,"就是这种红颜色的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到处都是。"
墨渊道了谢,三人出了村子。村路上的晨光比方才又明亮了一些,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上方,将整片村庄都笼在了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中。几个孩童正在村口的老柳树下追逐嬉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朵不知从哪摘来的野花跑在前面,后面跟了两个比她更小的孩子咯咯笑着追她。他们经过时那几个孩子停了下来好奇地看了看这三个陌生人,汐玉趴在汐尘肩上也回看着他们,两边互相对视了几息,那小女孩冲汐玉举了举手里的花,汐玉便咧嘴笑了。
出了村庄之后,那些彼岸花果然又密集了起来。暗红色的花丛沿着土径两侧铺展开去,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绯色光泽。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清新气息,间或夹杂着一缕从村庄方向飘来的炊烟味道。
汐玉被放下来自己走了一段。他走了一小会儿便弯腰从路边摘了一朵彼岸花,举在面前仔细看了看,花瓣细长如丝,在他的小手中微微颤动着。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对墨渊说:"伯父,这朵花好像在哭。"
墨渊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汐玉手中那朵殷红的彼岸花,花瓣上还沾着清晨未干的露水,在日光下泛着晶亮的光泽。小家伙把花举到他面前,认真地又说了一遍:"它在哭。跟梦里的那个人一样。"
墨渊蹲下身来,平视着汐玉那双黑亮的眼睛。他伸手轻轻接过那朵花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花瓣上的露水浸湿了他的掌心皮肤,留下一片微凉的湿润痕迹。他看了几息,然后把花还给了汐玉。
"花不会哭。"他说,"花就是花。它只是碰巧长得让人看了觉得难过。"
汐玉歪着头想了想,把花重新举到自己面前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伯父说得对。它只是长得让人难过。但它不难过。"
他把花小心翼翼地插在了路边的草丛中,然后拍了拍手走回来。他的小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四岁孩童该有的明亮和欢快,噔噔噔地跑到了前面,追着一只从草丛中飞起的蚱蜢去了。
墨渊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小小背影,看着他鹅黄色的小袍子在暗红色的花丛中如同一枚跳动的小太阳。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斜斜的落在花丛上,和那些殷红的花瓣交织在一起。
汐尘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也望着前面那个奔跑的小身影。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日光在头顶慢慢升高,花海在阳光下从绯色变成了更明亮一些的浅红。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第一道山脉的轮廓,那山脉横亘在花海与天空的交界处,像一道深蓝色的屏障将天与地分隔开来。
"大哥,"汐尘忽然开口,声音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轻了一些,"你说,他梦里看到的那个人……会不会真的存在过?"
墨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前方那个正在花丛中奔跑的鹅黄色小身影,看着那张仰起来笑着的圆脸在日光下明亮如新雪。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又松开,掌心那道银线印记在温热的日光中安静地蛰伏着,但那种微热的触感依然在皮肤下方缓慢地涌动着。
"也许存在过。"他说,"但那个人已经过去了。现在他不是那个人了。"
汐尘侧过头看了看他,浅棕色的眼睛里有思索的东西在慢慢沉淀着。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也望向了前方那个正在花丛中奔跑的小身影,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也是。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现在他是汐玉,是我儿子,是你侄子。"他说,"那个人……不管他是谁,他做了什么,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墨渊的脚步没有停顿。他继续走着,走过那片在晨光中泛着细碎金光的花海,走在那道深蓝色山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的前路上。日光铺满了前方所有的路途,那些暗红色的花朵在他的衣摆边缘轻轻拂过又弹开,像无数只无声的手在他走过时轻轻触碰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汐玉跑到前面又折了回来,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羽毛,冲他们大喊:"爹爹!伯父!我捡到一根好大的羽毛!"他跑近了举着那根灰白色的野鸟羽毛给他们看,羽管粗壮,羽片宽大,确实是一根不小的飞羽。汐尘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他,汐玉便珍重地把羽毛别在了腰带上,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面,像一位刚刚得了战利品的小将军。
风从花海上拂过来,将那些暗红色的花瓣吹起又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雨落在了日光中。远处的山脊线越来越清晰了,山脚下隐约可见一条蜿蜒的河流正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粼光。那道河流的走向和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方向一致,顺着它走下去,应该就能绕过边境城池,继续往南。
墨渊走在花海与日光之间,前面是那个别着羽毛仰首挺胸走着的小小身影,旁边是抱着棉被和乾坤袋、步履从容的汐尘。三个人沿着开满彼岸花的土径继续向前走,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暗红色的花丛上,随着步伐的移动微微晃动着。
那些花还在开着。从脚下一直铺展到遥远的天际线,殷红的、绯色的、暗沉的,层层叠叠地绵延着。但日光越来越亮了,金色的暖意将那些花的色调冲淡了一些,看起来没有那么沉郁了。远处那道山脉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出了更多的细节——层叠的岩壁、苍翠的植被、偶尔一两道从山腰间垂落下来的细长瀑布在日光中闪着银白的光。
路还长。但日光明亮,风也和暖,前方也还能看到新的风景在等着他们。汐玉走了一阵又跑回来拽了拽墨渊的衣摆,仰着脸问他:"伯父,山那边是什么?"
墨渊也望向那道山脉的方向。山脊背后有更辽阔的天空铺展着,云层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边,几只飞鸟正在那道蓝色屏障的上方盘旋着。
"山那边,"他说,"还有路。"
汐玉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跑了。鹅黄色的小袍子在花丛中一蹦一跳地远了,像一只扑着翅膀飞向晨光的小雀。墨渊跟在他后面走着,日光在他灰白衣袍的肩头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将他原本平淡的面容也映得有了几分柔和的光彩。汐尘在他旁边并肩而行,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的。晨风从背后吹来,将那些暗红色的花瓣拂得沙沙作响,像一声声细碎的、绵长的、听不清字句的叮嘱被风送到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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