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颢·《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那一夜,顾明远便是那个站在“黄鹤楼”上的人。昔日的理想已乘黄鹤而去,空留他面对这满目疮痍的“晴川”。那张塞进门缝的纸条,是他投向“烟波江上”的最后一只纸船,载着“日暮乡关何处是”的茫然与“使人愁”的悔恨,顺流而下,不知所终。
U盘插进电脑接口时,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叮”。
这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像是一声丧钟的预响。
顾明远没有立刻点开。他坐在那张宽大的、陪伴了他十五年的黄花梨木书桌后,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紧贴着冰凉的木质纹理。指尖传来的寒意,顺着神经末梢,一点点爬升到他的心脏,让那里的每一次跳动都变得沉重而迟缓。
窗外,北京的夜色深沉如墨。城市并未入睡,远处的CBD商圈依旧灯火辉煌,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像一座座不夜的灯塔,只是那光,照不亮人心,只映照出更深的虚无。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打了个转,带着烟酒混合的酸腐气味,又缓缓吐出。然后,他双击了鼠标。
文件夹打开了。
密密麻麻的视频文件,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幽灵,整齐地排列在屏幕上。命名规则是老周式的严谨:【日期-项目-剪掉原因】。每一个文件名,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被顾明远亲手锁死的记忆之门。
他移动鼠标,随意点开了一个。
画面亮起。是《矿山》的素材。一个满脸煤灰的工人,在井下休息的间隙,捧着一个铝饭盒,里面是已经凉透的白菜炖粉条。他对着镜头,憨厚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然后说:“俺爹俺爷都挖煤,俺儿子,俺想让他念书,不挖了。”画面戛然而止。剪掉原因:【过于悲观,影响主题】。
顾明远关掉了它。
又点开一个。
《城中村》。一个收废品的老太太,坐在堆积如山的纸板中间,用一根生锈的钢针缝补一件破毛衣。记者问她累不累,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城市的霓虹,说:“累啥?习惯了。这城市好啊,啥都有,就是没俺的窝。”剪掉原因:【负面情绪,不宜渲染】。
关掉。
再点开。
《大河》。那个在黄河边哭的老大爷,哭完之后,用袖子抹了把脸,对着浑浊的河水撒了一泡尿,然后嘟囔了一句方言。翻译后来告诉他,那句方言的意思是:“尿进去也浑不了多少,祖宗,你就接着淌吧。”剪掉原因:【粗俗,不雅】。
关掉。
点开。
关掉。
点开。
关掉。
他像一个瘾君子,贪婪而痛苦地吸食着这些被自己遗弃的“真实”。每一个画面,都像一记耳光,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想起自己当年剪掉这些镜头时的理由,那些理由曾经那么充分,那么冠冕堂皇——为了过审,为了播出,为了更大的影响力,为了……很多很多“为了”。
可现在,在这些赤裸裸的画面面前,所有的“为了”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甚至……那么肮脏。
老周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你以前拍的那些东西,是热的。后来你拍的那些,是凉的。人凉了,拍出来的东西就凉了。”
是啊,凉了。
什么时候开始凉的?
是第一次剪掉那个工人的笑脸时?
是第一次说服自己“正能量也是真实”时?
还是第一次看着合同上的数字,心里盘算着能给沈婉清买一架更好的钢琴时?
他记不清了。
就像一个人走进雾里,起初还能看到脚下的路,渐渐地,四周白茫茫一片,就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到哪里去。他只是跟着感觉走,跟着“潮流”走,跟着“利益”走,最终,走到了这间四面漏风的“仓库”里,看着一堆硬盘组成的“墓碑”,祭奠自己早已死去的理想。
时间失去了意义。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透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从午夜零点,跳到了凌晨四点。
整整三十七个小时的素材。
他看完了。
没有快进,没有跳过。他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完成一场自我凌迟的仪式。每看完一个,他就在心里刻一道痕。三十七个小时,三十七道痕,密密麻麻,覆盖了他整个灵魂。
看完最后一个视频,他拔掉U盘,像甩掉一块烧红的烙铁。然后,他关掉了电脑屏幕。
书房彻底陷入了黑暗。
但他没有开灯。他就那么坐着,双手依然平放在桌面上,背脊却一点点地佝偻下去,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稻草。黑暗中,他睁着眼,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空茫。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四个小时。
从凌晨五点到清晨九点。
这四小时里,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黄河的浊浪,父亲的葬礼,沈婉清弹琴的背影,苏眠在面馆里滴进汤里的泪水,赵鹏程那张笑眯眯的胖脸,老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鹿红肿的眼睛,还有那个枯死的槐树上,刻着的“顾明远”三个字……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纠缠,撕扯,最终,都归于沉寂。
天,快亮了。
一丝微弱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书房的黑暗。
顾明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簇幽暗的火,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死寂后的决绝。
他站起身,身体因为久坐而僵硬酸痛,但他没有扶桌子,只是挺直了脊背,尽管那脊背已经不再挺拔。
他走到书桌旁,从抽屉的最底层,拿出了那份合同。
厚厚的,几十页,每一个字都经过律师的反复推敲,每一个条款都像一张精密的网。他把合同摊开在桌面上,一页一页地翻。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处,一片空白。
旁边,放着一支万宝龙的钢笔,那是沈婉清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笔身冰凉,沉甸甸的,像一块墓碑的碎片。
他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悬停。
墨囊里的墨水,似乎也在犹豫,迟迟不肯落下。
他想起赵鹏程的话:“签了,我就是你的保护伞。”
想起苏眠的话:“请你诚实——至少对自己诚实一次。”
想起老周的话:“你是被你自己冻住的。”
想起沈婉清琴房里,那本圈着“暴风雨般的”乐谱。
他到底在签什么?
是一份合同?
还是一份卖身契?
是卖掉自己的才华?
还是卖掉自己的灵魂?
笔尖,终于,触碰到了纸面。
极其轻微的一声“沙沙”,像是蚕食桑叶。
墨水洇开,形成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圆点。然后,他手腕用力,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明远。
三个字,写完。
他放下笔。
那一刻,他预想中的感觉有很多——痛苦,解脱,悔恨,轻松……但都没有。他只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仿佛那个签下名字的,不是他,而是一个借着他躯壳活动的傀儡。那个名字,那三个字,像三个陌生的符号,刻在了别人的命簿上。
像一个背着石头走了十年的人,终于把石头扔进了河里。
只是,他不知道,河水会不会把石头冲回他的脚边。
他折叠好合同,放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封好。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晨光刺眼。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落下。沈婉清的那间琴房,门窗紧闭,像一座沉默的坟墓。
他忽然想起,昨夜,有琴声。
是的,琴声。
从他看完那些素材,坐到地板上的那四个小时里,琴声,一直没停。
那是舒伯特的《死神与少女》。
他懂音乐。沈婉清在他面前弹过无数次这首曲子。那是关于死亡与屈服的歌。死神用温柔的语调引诱少女,少女惊恐地挣扎,最终,不得不屈服于死神的怀抱。
她弹了一整夜。
从第一乐章的急促不安,到第二乐章的阴郁诡谲,再到第三乐章的疯狂挣扎,最后是第四乐章那令人窒息的、缓慢而沉重的屈服。
她在用音乐问他一个问题。
一个不需要言语的问题。
他在书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音符,都是一声诘问。
他没有给出答案。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为他的心里,早已没有了答案。
天快亮时,琴声停了。
像一场暴风雨后的死寂。
顾明远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他像一个幽灵,走过客厅,走到琴房的门口。
门紧闭着。
他能闻到门缝里透出来的、松香和冷杉的气息,那是沈婉清的味道,也是这个家最后的味道。
他站了很久,手抬起,想要敲门,最终又放了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他刚才在书房里写的。只有一行字,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一句真话。
“婉清,对不起。不只是对你。”
“不只是对你”——对不起那个在黄河边发誓的自己,对不起那些被剪掉的素材里的人们,对不起老周的守护,对不起小鹿的崇拜,也对不起……苏眠那场荒唐的真心。
他弯下腰,将纸条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纸条的一半滑进了屋里,另一半,却被门缝卡住了,露在外面。
像一只伸出来求救,却又在最后一刻缩回去的手。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钟,然后,直起身,没有回头,转身离开了。
八点整。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清晨,却像一声惊雷。
老周到了。
顾明远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那是沈婉清给他买的,质地柔软,价格不菲。他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眼袋浮肿,但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他拿起那个装着合同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开了大门。
初冬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他走到车边。老周已经下了车,站在车旁,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看到顾明远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替他拉开了后座的门。
顾明远弯腰坐了进去。
皮质座椅冰凉,带着一股新车特有的味道,或者是老车陈旧的味道。他记不清了。
老周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然后,他坐回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引擎低吼,车子平稳地滑出了院子。
经过小区大门时,顾明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那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四合院,正在一点点缩小,变远。
二楼的窗口,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很窄的一条缝。
但顾明远看见了。
他看见了沈婉清。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站在窗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车驶远。
她的脸在晨光的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她抬起手,拉动了窗帘。
那条缝隙,缓缓地,彻底地,闭合了。
像一双眼睛,慢慢地闭上,不再睁开。
顾明远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前方,是通往赵鹏程公司的大路。
路两旁,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双绝望的手。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首《死神与少女》。
只是这一次,他听不清旋律了。
只听见一个声音,冰冷,空洞,一遍又一遍地在问他:
“你敢拍吗?”
“你敢拍吗?”
“你敢拍吗?”
他不敢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了。
因为从今往后,他拍的,将不再是自己的故事。
而是别人的剧本。
车,继续向前行驶,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不见。
后视镜里,那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早已消失在晨雾与楼宇之间,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空白,像那张被门缝卡住的、未能完全递出的纸条,永远悬在那里,成为一个未完成的、关于“对不起”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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