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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ired Bird Returns

Chapter 24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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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

The Tired Bird Retur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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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岛·《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顾明远便是那个“寻隐者”,试图在群山深处寻找真实的影子。而穆老久,那个“采药去”的隐者,始终隐匿在云雾与生活的表象之后。顾明远以为自己找到了路径,却不知每一步都踏在他人预设的棋局里,最终只余“云深不知处”的茫然与无力。

第二周的开始,是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到来的。

清晨,顾明远推开木窗,外面已是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山峰、近处的吊脚楼、甚至是院子里那棵老柚子树,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淡墨画。雾气顺着窗棂爬进来,带着刺骨的湿寒,瞬间就浸透了他的羊绒衫。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

这就是云贵高原的秋雾。不是北方那种干脆利落的干冷,而是一种黏腻的、无孔不入的阴冷,能顺着毛孔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楼下传来了王胖子咋咋呼呼的声音,在催促剧组人员吃早饭,准备开工。顾明远没有下楼。他从背包的夹层里,摸出了一部手机。

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iPhone,而是一部屏幕有些磨损的安卓机,黑色的塑料外壳,看起来廉价而普通。这是他的“备用机”。

他长按电源键,屏幕亮起,显示电量还剩78%。他打开相册,里面密密麻麻地躺着几百张照片和几十段视频。没有一张是“正片”,全都是“废片”——穆老久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侧影,他脚边散落的空酒瓶子,他作坊里堆积的灰尘,他那个去了广东打工、一年只回来一次的儿子留下的空荡荡的房间,还有寨子里那些眼神怯懦、衣服破旧的孩子。

这些,才是他眼中真实的控拜苗寨。

而楼下,王胖子和当地宣传干部正在筹备的,是一场名为“大国工匠·银之魂”的盛大演出。他们会给穆老久换上崭新的对襟衣,把他作坊里的灰尘清扫干净,摆上几锭崭新的银砖,然后让他在明亮的灯光下,微笑着展示那些精美得不像话的银饰。那会是完美的“正能量”,完美的“脱贫致富典型”。

顾明远收起手机,指尖冰凉。

他走下楼,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属于“顾导”的、职业化的淡漠表情。

“老顾,快来吃饭!今天雾大,光线柔和,拍特写好!”王胖子嘴里叼着半个油条,含混不清地冲他喊道。

顾明远点点头,端起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机械地往嘴里送。粥是冷的,一股霉味。

上午的拍摄,按计划进行。

王胖子像个忙碌的导演,指挥着灯光,调度着机位。“老穆,笑一笑,自然点!对,就是这样,看着银饰,眼神要有光,要体现出对传统文化的热爱!”

穆老久坐在小炉子旁,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他按照要求,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渍熏黄的牙齿。那笑容,僵硬,空洞,像一张画在脸上的面具。他的眼睛,却始终望着地面,或者远处的雾气,没有任何焦距。

顾明远举着机器,透过取景框,看着这个被摆布的“典型”。他感到一阵反胃。

趁着王胖子去调整反光板的间隙,顾明远放下了主摄影机。他走到一旁,假装检查设备,实则掏出了那部备用机。他熟练地解锁,打开录像功能,将镜头悄悄对准了穆老久。

镜头里,穆老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恢复了那种麻木的神情,继续一下一下地敲打着银片。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孤独。

顾明远的心跳得有些快。这是一种偷窃的快感,也是一种对自我良知的微弱抚慰。他在窃取那些被要求“忽略”的真实,他在为自己的镜头保留一点最后的、带血的尊严。

他拍了很多。

拍穆老久皲裂的脚后跟,拍他指甲缝里黑色的银垢,拍他不经意间抬头望向山雾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迷茫与厌倦。

他甚至在午饭间隙,偷偷拍下了穆老久就着咸菜喝劣质白酒的画面。老人喝酒的样子很凶,像是要在那辛辣的液体里,淹死所有的沉默。

“顾导,拍得怎么样了?”王胖子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顾明远心头一凛,迅速将备用机塞进口袋,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破绽。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行,光线不太好,得多补点光。”

王胖子没怀疑,他拍了拍顾明远的肩膀,笑着说:“老顾啊,别太较真。咱们拍的是宣传片,又不是什么批判现实主义。差不多就行了,赵总那边等着看样片呢。”

顾明远“嗯”了一声,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王胖子的手。他注意到,王胖子今天换了一副新手套,黑色的皮手套,和他那臃肿的身材很不协调。

为什么在贵州湿冷的秋天,要戴一副皮手套?

顾明远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也许是王胖子怕冷吧。他没再多想,转身去收拾器材。

接下来的几天,顾明远开始了一种分裂的生活。

白天,他是“顾导”,指挥着剧组,拍摄着那些光鲜亮丽、充满“正能量”的摆拍画面。他麻木地喊着“开始”、“停”、“再来一遍”,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夜晚,当所有人都睡去,寨子里只剩下狗吠和风声时,他会悄悄拿出备用机,躲在被窝里,看着那些白天偷拍到的画面。那些粗糙的、摇晃的、甚至有些对焦不准的画面,却像一团火,微弱地温暖着他那颗已经冰凉的心。

他给这些素材建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命名为“真正的第三部分”。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能把这些东西剪出来。不是为了播出,不是为了给任何人看,只是为了告诉自己,他还没有完全瞎掉,没有完全麻木。

然而,这种隐秘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

周五晚上,剧组提前收工,因为第二天是寨子里的集市,穆老久要去卖银饰,不便拍摄。

回到住处,顾明远早早地关上了房门。他迫不及待地拿出备用机和那个移动硬盘。硬盘是他在北京临行前特意买的,一TB的容量,他打算把所有“真正的第三部分”都备份进去。

他坐在床沿,将硬盘连接在备用机上。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憔悴的脸。

拷贝开始。

进度条缓慢地移动着。

1%……5%……10%……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硬盘读写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这声音,在顾明远听来,宛如天籁。

然而,当进度条走到47%的时候,那细微的“滋滋”声,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硬盘内部传来的一声极其轻微的、“咔”的脆响。

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结构,断裂了。

顾明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盯着屏幕。进度条停在了47%,一动不动。硬盘的指示灯,先是疯狂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他拔下硬盘,重新插上。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框:“无法识别的USB设备。”

他换了一个USB接口。

依旧是无法识别。

他换了一根数据线。

还是无法识别。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顺着脊柱,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尝试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方法——重启手机,重启电脑,用磁盘修复软件扫描……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硬盘,坏了。

而且是那种物理性的、不可修复的损坏。

他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个冰凉的硬盘,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布偶。那里面,存储着他这几天来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坚持,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真实”。

全都没了。

像一场梦,醒来,什么都没留下。

他颓然地倒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是老旧吊扇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是谁?

这真的是意外吗?

还是……人为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在这深山老林里,除了剧组成员,还会有谁?

而剧组成员里,谁最有动机?

王胖子那张油腻的笑脸,浮现在他眼前。还有他那双不合时宜的、黑色的皮手套。

顾明远猛地坐起身。他打开灯,拿起那个硬盘,借着灯光仔细查看。

硬盘的外壳上,贴着他亲手写下的标签——“真正的第三部分”。字迹是他用黑色马克笔写的,潦草,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力度。

现在,这几个字,像一个巨大的讽刺,一个冷酷的笑话。

他试图拧开硬盘的外壳,想看看里面的盘片是否还能抢救。但螺丝拧得很紧,他用尽了力气,也只是徒劳。

他放弃了。

他关掉灯,重新躺下。

房间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亮。

第二天一早,顾明远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走下楼。

王胖子正在院子里刷牙,看到他,含糊不清地问了声早。顾明远没理他,径直走到昨晚放备用机的地方。

空空如也。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开始在房间里翻找。床底下,桌子底下,柜子里……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

没有。

备用机不见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冲下楼,抓住一个正在打扫的剧务,急切地问:“你看到我放在桌上的那部黑色手机了吗?”

剧务抬起头,一脸茫然:“顾导,没看见啊。是不是您收起来了?”

他又去问其他人。

灯光师,录音师,场务……

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没看见。”

顾明远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冲出民宿,跑到院子里的垃圾桶旁。那是一个巨大的、绿色的铁皮垃圾桶,里面堆满了剩饭菜和废纸。

他顾不上脏,伸手在里面翻找。

腐烂的菜叶,发馊的米饭,粘腻的油污……他的手在里面胡乱地抓着,引来几只绿头苍蝇的嗡嗡盘旋。

终于,在垃圾桶的最底部,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坚硬的物体。

他把它捞了出来。

是他的备用机。

屏幕已经碎裂,机身沾满了污秽。他按下电源键,没有任何反应。

他颤抖着,掰开后盖,取出SIM卡。还好,SIM卡还在。

但当他擦干手机表面的污渍,准备重新组装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手机壳的内侧。

那里,有人用圆珠笔,写下了一行小字。

字迹工整,笔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规矩要守。——Z”

Z。

赵鹏程的Z。

还是……终结的Z?

顾明远盯着那行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硬盘的损坏,手机的失踪,都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警告。

王胖子,或者他背后的人,在他睡觉的时候,潜入了他的房间。他们拿走了他的备用机,格式化了所有数据,然后又把它丢进了垃圾桶。他们还弄坏了他那个存有所有“真实”素材的硬盘。

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的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你以为你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你以为你还能保留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做梦。

规矩,要守。

这规矩,不是法律的规矩,不是道德的规矩。

是赵鹏程的规矩。

是资本的规矩。

是作为一个“被豢养者”,必须恪守的、摇尾乞怜的规矩。

顾明远握着那个沾满污秽的手机壳,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想大喊,想咆哮,想把这一切都砸个粉碎。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机壳放回了口袋。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在垃圾桶里翻找的狼狈男人,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

他走回民宿,路过王胖子身边时,王胖子正拿着他那台昂贵的徕卡相机,对着院子里的柚子树“咔嚓”个不停。

看到顾明远,王胖子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油腻的笑容:“老顾,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顾明远停下脚步,看着王胖子那双黑色的皮手套。

“挺好。”他淡淡地回了两个字,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说完,他径直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顾明远才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山里的雾气,比昨天更浓了。

整个控拜苗寨,都被包裹在这片浓稠的、乳白色的雾气里,看不见远方,也看不见脚下。

就像他现在的处境。

他以为自己可以阳奉阴违,可以保留一点底线。

可现实却用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在这里,你没有秘密,没有隐私,甚至没有属于你自己的思想。

你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被摆在棋盘上,连挣扎一下都不被允许的棋子。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SIM卡。这张小小的卡片,承载着他与外界唯一的、脆弱的联系。而现在,它也成了别人用来警告他的工具。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群山。

山雾缭绕,层峦叠嶂。

贾岛的诗,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是啊,他在这山中。

可他寻找的“隐者”——那份真实的、未被玷污的创作初心——又在哪里呢?

或许,它早已被这深山中无处不在的“规矩”,吞噬得干干净净了。

顾明远将SIM卡紧紧攥在手心,直到那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滴在窗台的灰尘里,瞬间消失不见。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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