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启昀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停过脚步。以他如今的修为,御空飞行不过一念之间,可他却偏要一步一步地走。脚下的泥土、路边的野草、头顶的日光,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让他觉得踏实。他需要这种踏实感来确认自己确实回来了,确实站在了这片他离开许久的土地上。
他走过荒原,走过丘陵,走过几座零星的村庄。那些村庄里的人看见他,都远远地躲开。他身上那股子气势太盛了,盛到普通人隔着几百步都能感到胸口发闷。他也不在意,路过村庄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径直穿过去。
第三天的傍晚,他走到了一座城门前。
城门上刻着三个大字——落星城。这是萧家王朝边境上的一座重镇,驻守着三万精兵,城防厚重。城门两侧的墙面上布满了禁制纹路,微微泛着灵光。城楼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只昂首咆哮的金色麒麟——那是萧家的族徽。
萧启昀在城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望着城楼上那面旗帜。金色麒麟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只蹲踞在暮色里的巨兽。他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眼底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捕捉到。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蔑视。
他迈步走向城门。
城门口的守卫早就看见他了。一个人,穿着玄色衣袍,周身灵力虽然收敛得干干净净,可那股子气度摆在那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守卫中领头的是一个身穿铁甲的校尉,约莫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拉到嘴角。他横着长枪挡住了萧启昀的去路。
“站住。什么人?“
萧启昀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平无奇,甚至都没有带什么威压。可那名校尉在对上他目光的一瞬间,后背上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自己突然变成了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兔子,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逃“。
“我姓萧。“萧启昀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校尉握着长枪的手指紧了紧。姓萧?在这落星城里,姓萧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眼前这个人身上那股子味道,跟那些旁支子弟截然不同。校尉在军中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一闻就知道。
“萧……公子?“校尉的声音不自觉地矮了三分,“进城何事?可有通关文书?“
萧启昀没回答。他抬手,在自己腰间摸了一下——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的储物戒指早就在天道的刑罚中碎干净了,身上的东西一样也没剩下。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一下。
“没有。“他说,“被罚的时候都碎了。“
校尉愣了一下。罚?什么罚?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萧启昀已经从他身侧走了过去。那步子跨得极从容,像是根本不在意有人挡在面前。校尉本能地想伸手拦,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一股无形气劲轻轻一震,他的长枪嗡地一声脱手飞出,钉在了旁边城墙的砖缝里,枪杆嗡嗡颤了好一阵才停。
“告诉你们城主,“萧启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头也不回,“萧启昀回来了。“
校尉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守卫面面相觑。萧启昀?哪个萧启昀?这个名字在萧家王朝里并不是人人都知道。普通士兵只听过现任家主的威名,只认得麒麟旗上绣着的那位萧家家主——萧玄策。至于萧启昀,那是太久太久之前的名字了,久到只在一些老一辈的口耳相传中偶尔冒出来,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偶尔被浪头翻起来一下,又很快沉下去。
可是那名校尉知道的。他脸上的刀疤就是二十年前在一场宗门混战中留下的,那场混战的时候,他听过萧启昀的名字。那个年代,萧启昀三个字在萧家内部几乎是一种禁忌。有人说他叛出家族,有人说他被逐出门墙,也有人说他是自己走的。说什么的都有,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他。
校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两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面金色麒麟旗。晚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快步往城主府的方向跑去。
萧启昀走在落星城的街道上。
城里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街边的摊贩在收摊,几家酒肆门口挂起了灯笼,有小孩追逐着从巷子里跑出来,撞在他腿上又赶紧缩回去躲到大人身后。一切都是活的、闹的、热气腾腾的。萧启昀走在其中,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影子。
他倒也不急。他走得不快不慢,偶尔还会在某个摊子前停下来看一眼。摊子上摆着一些灵果和低阶丹药,品相都一般,对他来说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可他就是会停下来看几眼,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老伯,这个怎么卖?“他在一个水果摊前站定,拿起一颗青色的灵果掂了掂。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弓着背,脸上的褶子堆成了沟壑。他抬头看了萧启昀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三……三块下品灵石。“
萧启昀身上一块灵石也没有。他愣了一下,把灵果放回去,笑了一声。“算了,没钱。“
老头倒也不介意,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缺了半边的黄牙:“公子看着面生啊,第一次来落星城?“
“嗯。第一次。“
“来走亲戚?还是做生意?“
“来讨债的。“萧启昀说。
老头“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又嘿嘿笑了两声,继续收拾他的摊子去了。
萧启昀从水果摊前走开。他在街上又走了一段路,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面馆,门脸不大,门口的布帘子被油烟气熏得发黑,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老张面“。萧启昀掀开帘子走进去。
面馆里面不大,只摆了五六张桌子,稀稀拉拉地坐了两三个人。灶台后面站着一个圆脸中年人,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正抻着一团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萧启昀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那桌子的桌面坑坑洼洼的,被无数人用筷子戳出来的印子叠了一层又一层。
“吃什么?“圆脸中年人头也不抬地问。
萧启昀想了想:“一碗面。“
“什么面?“
“随便。“
中年人总算抬了抬眼,瞥了他一下,然后“啧“了一声,低头继续抻面去了。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到了萧启昀面前。面汤是酱色的,上面浮着几片薄薄的肉和一把葱花,香味扑面而来,热腾腾的白气糊了他一脸。
萧启昀低头看着那碗面,好一会儿没动。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的口感筋道,汤的味道不算多惊艳,但热乎乎的,带着一种街头巷尾才有的烟火气。他嚼着那口面,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想起来他上一次吃这种东西是什么时候了。太久了。久到他都快记不清一碗热汤面是什么味道。当主神的时候,他吃的是天地灵萃,喝的是日月精华。那些东西口感是好,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这种热腾腾的、粗糙的、不加修饰的人间味。
他又夹了一筷子面,大口大口地吃了下去。吃得很快,像是有人在跟他抢一样。吃完之后他把碗底的汤也喝了个干净,然后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再一碗。“他说。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又去抻面了。
萧启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面馆里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水,朦朦胧胧的。灶台上的蒸汽、邻桌食客的交谈、筷子碰碗的脆响,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他罩在里面。他竟然觉得有几分舒服。
然后他的腹部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颤。
那震颤太轻了,轻到如果他不是正好放松了全身戒备,根本不会察觉到。它像是什么极小极小的小东西翻了个身,在他体内深处蹭了一下。那感觉说不上疼,也说不上有什么不适,就是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有东西“的错觉。
萧启昀猛地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那里平坦如初,衣袍下面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皱了皱眉,放出神识往里探了一圈。灵力流经五脏六腑,流转得顺畅无比,什么异样都没有。那阵震颤已经消失了,快得像是一场幻觉。
他盯着自己的肚子看了几秒,然后嗤了一声。怕是在山洞里待久了,身体还不习惯外面的灵气浓度,一时有点反应罢了。他没放在心上,重新靠回椅背。
第二碗面端上来了。他又埋头吃了起来。
他不知道,就在他的神识刚刚扫过的那一瞬间,一粒微尘正安安静静地藏在他气海边缘的某个角落里,一动不动。那微尘小得几乎无法被任何神识捕捉——它的存在方式像是渗透进了萧启昀的神力流转之中,跟他本身的灵力融为一体,天衣无缝。在萧启昀的神识扫过去的刹那,它收敛了所有的气息,像一块普通的石头沉在水底,连一丝波纹都没泛起。
它已经在生长了。虽然才三天,可它已经从那粒微尘的模样长成了一小团若有若无的——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它像一粒蜷缩的种子,安静地蛰伏在萧启昀的体内,汲取着他灵力中逸散出来的那一点点多余的能量。极慢极慢,但从未停止。
萧启昀对此毫不知情。
他吃完第二碗面,扔了一句话在桌上:“记着,日后有人来还。“然后起身走了出去。中年人抻面的手顿了一下,抬头想说什么,门口已经没人了。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低头揉他的面。
萧启昀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落星城的街道上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火,风里带着夜露的凉意。他站在巷口,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把碎银子撒在绒布上。
他看了几眼,忽然觉得那股子复仇的急切感被这碗面和这片夜给冲淡了几分。他倒不觉得这是坏事。急切归急切,可他不差这半天一天的。萧家王朝跑不了,萧玄策跑不了。那些欠他的,一个都跑不了。
他找了家客栈住下。要了间上房,倒也不贵,小二殷勤地提了热水上来,又端了一碟花生米一壶茶。萧启昀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悠悠地剥着花生米,一粒一粒地丢进嘴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有这份闲心了。也许是因为吃到了热乎饭,也许是因为这夜晚太安静,安静到让人不想动。他剥了半碟花生米,喝了两盏茶,然后倒在床上,闭上眼。
他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意外得沉,沉到他连梦都没有做一个。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在屋里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他睁开眼的时候愣了一瞬,像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睡得这么死。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腹中又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动静。这一次比昨晚明显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地伸了一下——不,不是伸。是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蜷着,在睡梦中舒展了一下身子。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蜻蜓点水。
萧启昀的动作顿了顿。
他又低头看了自己的肚子一眼。依然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伸手按了按腹部,掌心贴在那里,内里一片平静。他皱了皱眉。难道是在山洞里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他的神体早已万毒不侵,怎么可能有什么东西能在他体内扎根而他自己毫无察觉?
他想再多探几下,可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沉,很重,像是什么穿着铁甲的人在急匆匆地跑。脚步声在客栈门口停住,然后客栈大堂里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萧启昀!城主有请!“
萧启昀从床上下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袍。他对着窗外的阳光眯了眯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来了。“
他推门下楼。大堂里站着两个身穿铁甲的侍卫,面目方正,腰悬长刀。看见萧启昀下楼,两个人都不自觉地往后撤了半步。萧启昀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步子不疾不徐,像是去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约。
“带路。“
落星城的城主府不算大,但胜在清雅。三进的院落,青石板铺地,廊下挂着几盏素色的纸灯笼。萧启昀跟着侍卫穿过两道门,走进了一间议事厅。厅堂宽敞,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中年人。那人约莫五十来岁的样子,面皮白净,蓄着一撮短须,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他看起来不像个武将,反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看见萧启昀进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不急不缓,可萧启昀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扶手上不自觉地按了一下——那是人在强作镇定时的本能反应。
“萧公子,“那人拱了拱手,“在下落星城城主,萧明远。“
萧启昀抱了抱拳,算是回礼。他的目光在萧明远脸上停了一瞬——面容中依稀有些眼熟的轮廓,应当是萧家的旁支。他叫不出名字,也不打算叫。
“萧城主找我有事?“
萧明远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谨慎,几分藏得很深的忌惮。他抬手示意萧启昀坐下,然后自己也重新落座。侍卫退了出去,门被带上,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公子不必客气。论辈分,我该叫你一声族叔。“萧明远说着,亲手给萧启昀斟了一杯茶。茶水清亮,飘着淡淡的白雾,是好茶。“我昨夜听城门校尉报信,说萧启昀回来了。我还不信。今天一早让人去查了查,才确认当真是您。“
“嗯。“萧启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呢?“
“然后?“萧明远苦笑了一下,“族叔,您多年未归,忽然出现在我的城门口,我总得问一问——您这趟回来,是做什么来了?“
萧启昀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目光跟昨晚看城门校尉时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凌厉的东西在里面。可萧明远的后背瞬间就紧了。他当了二十多年城主,什么风浪没见过,可眼前这个人身上那种气息,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蹲在案板上的鸡。
“讨债。“萧启昀说。
萧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掩饰着那一瞬间的不自然。放下茶盏的时候,他的声音还算稳:“讨什么债?“
“萧玄策欠我的。“
萧明远的喉结动了动。萧玄策是当今萧家王朝的家主,是萧明远的上司、主君,是掌控着整个王朝命脉的那个人。而眼前这个人,用这种随随便便的语气说“萧玄策欠我的“,像是说“隔壁王二欠我三文钱“一样。
“族叔,“萧明远的语气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几乎恳切的味道,“您可知道……萧玄策如今的修为到了什么地步?“
“知道。“萧启昀说,“神君巅峰。踏出去半步就能摸到主神的门槛。这些年萧家的气运养得不错,全都堆在他身上了。“
萧明远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这些年积压的东西一起吐了出来。
“族叔,“萧明远说,“我只跟您说一句——您若是去报仇,我不拦您。您若是赢了,我给您开城门。您若是输了……“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萧启昀看了他一眼。这个萧明远倒是有点意思。不巴结也不阻拦,话里话外透着几分审时度势的精明。萧启昀不讨厌这样的人。跟聪明人说话省力气。
“输不了。“他说。
萧明远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再多说。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外面的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碎碎的一地光斑。
萧启昀喝完茶站起身。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萧明远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族叔,那个……您路上小心点。萧玄策这些年,身边养了不少人。“
萧启昀没回头。他摆了摆手,迈步跨过了门槛。
他走出城主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落星城的街道上热闹起来,人来人往的,跟昨天傍晚差不多的烟火气。萧启昀走在这片喧闹中,忽然觉得腹中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动的感觉比前两次都要清晰。它不再只是一闪而过的震颤,而是像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他体内伸展了一下四肢——不,不对。还没有四肢。那是更早的、更原初的状态,像一粒豆子破壳的时候伸出了一小截嫩芽。
萧启昀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大街上,人来人往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撞了他的肩膀一下又赶紧道歉。可他什么也没听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眼神从困惑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
他把神识探进去,这一次探得极其仔细。灵力一寸一寸地淌过身体每一个角落,气海、经脉、脏腑、骨骼——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跟他刚从山洞里出来时一模一样。可他明明感觉到了。那种“有东西在里面“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清晰到他不可能再把它归结为“身体不适“。
他又探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收回神识,站在街头发了一会儿呆。
“……邪门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他身边挤过去,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他侧身让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他决定再观察两天。如果这东西还在,他就得想办法弄清楚是什么了。他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连一颗丹药都没有,要是真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扎根,他连个压制的手段都拿不出来。想到这里他有点烦躁——天道那一下罚得可真够狠的,把他扒了个精光。
“算了,“他拍了拍衣袍,大步往前走,“先赶路。到了临安城再说。“
临安城是萧家王朝的帝都,萧玄策就在那里。落星城距离临安城约莫还有七天的脚程——如果他用走的。如果他用飞的,半天就到了。可他偏要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要走。也许是想在真正面对萧玄策之前,好好踩一踩这片土地。
他出了落星城,沿着官道往东走。
这七天里,他白天赶路,晚上找客栈或者露宿。他走的路线不怎么直,有时候看见一条岔路就拐进去,走到一个陌生的村子又绕出来。他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片疆域确实是他记忆中的那片疆域,确认这些年过去,山河依旧。
他走过一片麦田的时候,田埂上坐着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拿泥巴捏小人。他从旁边经过,一个小孩仰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手里捏的歪歪扭扭的泥人举起来给他看。
“叔叔,好看不?“
萧启昀低头看了一眼。那泥人捏得丑陋极了,脑袋是椭圆的,身子是方的,两条胳膊一长一短。他盯着那泥人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丑。“
小孩瘪了瘪嘴,把泥人摔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
萧启昀没理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听见身后孩子的哭声还没停,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从路边捡了一块石头,随手一捏,那石头在他掌心里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石兔子,圆滚滚的,耳朵竖着,憨头憨脑。他往后一抛,石兔子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那个小孩身边的地上。
哭声停了。
萧启昀大步走远了。
第六天的夜里,他在一座山坳里歇脚。生了堆火,烤了几条从溪里抓的鱼。鱼烤得焦黑焦黑的,他吃了一口觉得难吃,但还是咽了下去。他把鱼骨头丢进火堆里,看着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腹部又动了。
这一次动得比之前都要厉害。那个小小的东西像是一下子长大了几分,在他体内伸展开来,他清楚地感觉到一个极小的轮廓——团状的、蜷着的、带着微弱温度的——贴在他气海的上方。那轮廓小得可怜,大概只有他指甲盖那么大。可它是实实在在的。
萧启昀猛地站了起来。
火堆被他的动作带起的风卷了一下,火星四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这一次他终于看到了——衣袍下面,他的肚子微微鼓起了一个极不明显的弧度。那个弧度小得像吃撑了饭之后胃里顶起来的那一点,如果不是他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可他看到了。
他看到自己微微隆起的肚腹,那弧度圆润而柔软,贴在他平素劲瘦紧实的腰腹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张了张嘴。
“……什么东西?!“他的声音有点变调了。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那块皮肤温热而平滑,内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顶了他掌心一下。那种触感太清晰了——一个极小极小的、柔软的生命,隔着肚皮蹭了一下他的手。
萧启昀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神识疯狂地涌入体内,这一次他不管不顾地把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他气海右上方的某个角落里,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东西。小小的、蜷着的、像一粒正在发芽的种子。它周身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灵光,灵光上面流转着极其古老繁复的法则纹路。那些纹路萧启昀从未见过,可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种气息——
那是天道的法则。是天道本源的气息。
萧启昀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天道?“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暴怒。“天道……你他妈……“
他骂不下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一粒种子——不,那已经不能叫种子了。它已经长成了一个小小的胚胎的形状,虽然还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可它已经有了隐约的轮廓——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子,小小的脑袋,小小的尚未成形的手脚蜷在胸前。
它安静地待在他的气海旁边,周身灵光温润,像一颗小小的、柔软的珍珠。
萧启昀瞪着它。
那东西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无辜极了。
萧启昀的脑仁突突地跳。他想起自己七天前在山洞口说的那些话——“我要孩子我可以自己生““凭什么要你的馈赠““被算计的孩子要他有什么用““自己生的才是自己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他脑子里回响,像巴掌一下一下地扇在他自己脸上。
“……天道你他妈玩我是吧?“他仰头对着夜空怒吼。星空璀璨,一片祥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从山坳里穿过,吹得火堆里的余烬明灭了一下。
萧启昀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那小小的胚胎又动了一下。轻轻柔柔的,像是一只小奶猫在睡梦中伸了一下爪。萧启昀的嘴角抽搐了好一阵,他抬起手想往自己肚子上拍一巴掌——拍什么拍!这里面有个东西!他硬生生停住了手,举在半空中僵了好几息,然后缓缓放了下来。
他盘腿坐回火堆旁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微微隆起的肚腹,一言不发。
火堆噼啪响着。夜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拂过脸颊。
他坐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一只手,轻轻地贴在了自己的肚子上。掌心覆着那微微凸起的弧度,隔着衣袍和皮肉,他感觉到内里那一小团温暖。
他什么也没说。可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碰又不敢碰。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赶路。他在山坳里坐了一整夜,守着那堆火,守着肚子里那个小小的、从天而降的、不知道怎么来的东西。
他恨得牙痒痒。
可他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整夜都没有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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