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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ong Song of the Flourishing Tang

Chapter 1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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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The Long Song of the Flourishing T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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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龙起关中(618—626)

篇一 潜龙在渊(617—618)

第一章 广陵烟雨

大业十三年(公元六一七年)春,广陵的雨下了七日。

第一节 残烛与冷炙——广陵宫中的末世

御膳房送来的午膳,在案上摆过了申时。

鹿脯切得齐整,鱼鲙冰得透亮,一碟玉脍里搁着细切的橙丝——都是炀帝往日爱吃的。今日筷子没动过。宫人春娘第三回进来收拾,见那碟鹿脯的油已经凝了,白花花一片,像蒙了一层薄蜡。

她不敢撤。撤了,明日御膳房要问;不撤,上头看见了要骂。她退到门边,悄悄把窗推开半扇。广陵的春潮气重,屋里霉得慌,那味儿混着冷炙的油气,熏得人心里发闷。

帘子后头,内殿深处,一盏纱灯半明不暗地悬着。灯芯结了花,没人剪。往日这时候,值夜的宫人早就把灯换过了——如今满宫的人都学了个乖:能不往里凑,就不往里凑。灯芯烧焦的味儿,一殿人都闻得见,一殿人都当作没闻见。

炀帝正对着那面西域进贡的玻璃镜。

镜子里的人四十八岁,鬓角白了三茎。他把脸凑近镜面,呵一口潮气,用袖子擦了,又退开半步,端详了许久。

"好头颅,"他忽然开口,声音像在说别人的事,"谁当斫之?"

满殿皆寂。连灯焰都缩了一缩。

萧后坐在灯下,正在缝一顶帷帽的缨络。针尖顿了一顿,她没抬头,只问:"陛下说什么?"

"朕说,这颗头,长得倒是端正。"炀帝把镜子扣在案上,不再看,往榻上一靠,"外间有人要取它,随他们取。朕这半生,什么样的头没见过。"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广陵城外一棵树的果子。萧后手里的针,又慢慢动了,一下,一下,把缨络上的珠子穿过去。

炀帝说的是实话。大业十二年起,他就不怎么听军报了——听了也没用。瓦岗的李密围了洛阳,窦建德占了河北,杜伏威在江淮杀了个人头滚滚。河北、山东的郡县,十失七八;广陵城里,还能管着的地方,也就剩下江南这半壁膏腴。朝廷的诏书一道一道发出去,像往水里扔石子,连个响都听不见。

宫人春娘后来跟同乡说过一句话:"陛下早就不怕了。怕的人,不会照镜子。"

这话传出去,被内侍省的人听见,春娘挨了二十板子。可挨完板子,那句话还是传开了——连同那句"好头颅,谁当斫之"。

广陵城中,米价已涨到一斗八百钱。去年此时,不过二百四十钱。米行掌柜把价牌换了又换,最后索性不挂了。有人问价,掌柜伸两根手指头;再问,他指指城外——城外有兵,有贼,有饿殍,运粮的船,十船有三船到不了广陵。

米价的事,炀帝不知道,也不问。他要的东西,自有广陵宫监去办;办不到的,广陵宫监自己会想办法。宫里的人都说,陛下的日子,过得比太平年间还太平——他砌了一座"迷楼",又凿了一处"临江宫",日日宴饮,夜夜笙歌。大业十三年的春天,广陵宫里的酒,比广陵城里的米,便宜。

只有萧后敢劝他西还。

"陛下,"她把帷帽的缨络收进笸箩,斟酌着字句,"长安的旧臣,还念着陛下。若是西还,号令一出——"

"西还?"炀帝打断她,笑了,"皇后,你算算,朕西还要过几道关?李密的人,守在洛阳城外;窦建德的人,在河北等着。朕回得去吗?"

萧后不说话了。

炀帝又笑了一声,这一次,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味道:"皇后,朕老早想明白了。江东衣冠,还剩半壁;朕留在广陵,把这半壁守住,守着守着,就是陈后主的命,也不算亏。"他忽然用吴语慢慢地念了一句,"长城公——人家不就这么叫他的?"

萧后手里的针,又顿住了。

炀帝却不再说,只摆了摆手,命人把镜子和笸箩一并收下去。他望着殿外连绵的雨,忽然自言自语:"这雨,下得倒像江南的脾气,黏人。"

这句话传出去,广陵宫里又添了一句新谈资:陛下说,他要留在广陵,做个长城公。说的人压低了声音,听的人不敢接话——可那句话,像广陵的潮气,一夜之间,浸透了满宫的瓦。

雨下到第七日夜里,广陵宫西门外的右屯卫将军府,檐下灯笼是半旧的。

宇文化及坐在廊下看雨。

他手里捏着一枚银币,西域胡商给的,拇指反复摩挲着币面上的狮子纹。府里养着的那些骁果校尉,近来总在后园喝酒,喝到三更,便开始骂骂咧咧——骂辽东的雪,骂广陵的潮,骂"陛下再不西还,这骁果就要变成广陵的野鬼了"。骁果们多是关中人,离家三年,思乡的怨气攒成了酒气,压都压不住。

宇文化及听见了,装没听见。

他弟弟宇文智及听不下去,半夜闯进廊下来问他:"兄长,骁果要闹了,报不报?"

"报什么?"宇文化及把银币弹进雨里,"报上去,陛下问是谁先听见的,你去顶?"

智及梗着脖子:"那就这么看着?"

"看着。看他们闹,看他们怎么闹。"宇文化及弯腰,从泥水里拾起那枚银币,在衣襟上擦了擦,揣进怀里,"闹大了,总有闹大的人来收拾;收拾不了,自然有人来请我们兄弟——请的时候,价就高了。"

智及没听懂,又好像听懂了,闷声不响地走了。

雨里,广陵宫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三月初九,一道诏书自广陵发往太原,加太原留守李渊为晋阳宫监,赐"便宜行事"之权。诏书写得恩宠备至,说李留守坐镇北疆,是朝廷的"长城"。诏书出城那日,拟旨的舍人听见同僚在廊下笑了一声:"长城?大业年间修了三回长城,一回比一回短。"

那舍人没敢接话。他望着诏书远去的方向,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又赶紧按下去——太原,姓李。

广陵的雨,还在下。

第二节 太原的灯——三重困局

太原留守官署,檐下的灯笼,夜夜亮到四更。

李渊五十二岁。这个年纪的武将,在隋朝官场上已经算"老"。老,原是好事——老成,稳重,不惹眼。可他近来总觉得,那几盏灯笼底下,站着人。

灯油是官署账上支的,每月三斤。管账的录事偷偷跟他说,留守公,灯油这个月又超了——衙里的人,近来都睡得晚。李渊说,睡得晚好,睡得晚的人,心里有事。录事没敢问,留守公,您心里有什么事?

三月十七,马邑的军报到了。

"刘武周反了。"裴寂把军报递上来的时候,手很稳,"杀了太守王仁恭,占了马邑,二月里破了楼烦郡,三月里,把汾阳宫烧了。"

堂上静了一瞬。

汾阳宫是炀帝的行宫,在管涔山上,雕梁画栋,花了不知多少钱粮。刘武周一把火烧了它,等于当着天下人的面,往炀帝脸上掴了一掌——掴完,他转头投了突厥,始毕可汗封了他一个"定杨可汗"。

"定杨。"李渊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没往下接。

太原北面是雁门、马邑,西面是楼烦,如今全在刘武周手里。突厥的铁骑,随时能从北面压下来。太原,成了孤悬在乱世里的一座城。

李渊比在座谁都清楚突厥的分量。大业十一年,他在山西河东慰抚大使任上,始毕可汗十几万骑入塞,一路烧到雁门,把炀帝围在城里三十三天。他率兵去救,马踏到一半,城里传来消息说解围了——他领兵回头,路上捡到满地的箭杆和破旗。那一仗,让他看明白了两件事:突厥人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搬东西的;大隋的边墙,挡不住搬东西的人。

后来始毕可汗又来过两回,一次到楼烦,一次到太原城下,抢了马匹牛羊就走。太原的戍卒追出去二十里,追回来几具尸首。李渊没让报"大捷",报的是"小挫"——大捷要赏,要加官,要引来广陵的注目;小挫,只要三斗抚恤米。

"报小挫"这桩事,是李渊在太原立的头一条规矩。第二条规矩是:副留守府递上来的条陈,他一律签"阅",不置可否。第三条,是夜里的事——他常常一个人在后衙饮酒,饮到烂醉,醉里还拉着裴寂的手喊"裴监,再添一壶"。太原城里,人人都说:李留守老了,贪杯,糊涂,指望不上了。

这话,是李渊要他们说给广陵听的。

他这一套,瞒得过王威、高君雅,瞒不过裴寂。可裴寂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从不说破。今夜两人对饮,裴寂斟酒的手很稳,心里却在想:留守公这杯酒,喝的是醉,咽下去的是醒。

副留守高君雅先开了口:"留守公,马邑失守,此事不报广陵,你我都有罪;报了,圣旨一到,总不过是加兵、增饷——兵从哪儿来?饷从哪儿来?"

王威慢条斯理地接了话:"君雅兄急什么。留守公坐镇太原多年,自有主张。"

王威是炀帝派来的副留守。他说话永远客气,客气得让人挑不出错,也客气得让人心里发凉。李渊知道,太原城里,王威的耳目比他的多。

"宫监,"李渊没有接王威的话,转向裴寂,"汾阳宫烧了几间殿?"

"前殿、偏殿,共十一间。"

"宫女死了多少人?"

"三十七人。"裴寂顿了顿,"有十七个,是跳井的。"

堂上又静了。

李渊端着茶盏,半晌,问了一句旁人听来全不相干的话:"城里的粮,够百姓吃到几月?"

这话问的是晋阳令刘文静。刘文静一直没开口,坐在末席,像一根扎在墙角的钉子。听见问话,他抬起眼来:"回留守公,账面上的,吃到六月;账面下的,吃到十月。"

"账面上"三个字,咬得很轻。堂上的人都听懂了——城里的豪强富户,仓里都囤着粮,不肯拿出来。

李渊点头,不再问。

散衙前,高君雅又补了一句:"留守公,刘武周是贼,好办;可太原城里,若有人暗通贼寇——"

"君雅。"李渊打断他,语气平和,"太原城里十万张嘴,有一张是贼的嘴,你只管报我;报我的时候,把证据带上。空口的话,我不听。"

高君雅噎住了。王威在旁,脸上那点笑意纹丝不动。

散衙后,裴寂照例来陪李渊饮酒。酒是晋阳宫窖里的,裴寂管着晋阳宫监,一坛一坛往外搬,账上记的是"赐酒"。

裴寂这个人,本事不大,交情深。他是晋阳宫副监,早年跟李渊在宫里共过事,一来二去,成了太原城里唯一能跟李渊从黄昏喝到半夜的人。

今夜酒过三巡,李渊忽然说:"裴监,你说,太原这地方,是姓李的福地,还是姓李的坟地?"

裴寂给他斟满:"留守公醉了。"

"醉了才好。"李渊一仰脖,干了,"没醉的人,睡不着。"

裴寂放下酒壶,望着他,慢声说:"留守公,汾阳宫十一间殿,烧就烧了;可那三十七条命,有一条是我在宫里见过的老人。我昨夜梦见她,还是十七岁的样子,在殿前扫雪。"

李渊的酒意,忽然醒了一半。

裴寂又说:"留守公,我管着晋阳宫,也管着这太原城里的三分酒。我知道一个道理——酒这东西,越陈,后劲越大。太原城里这点事,也是酒,搁得越久,越喝不得。"

他说完,自己也干了,起身告辞。

李渊送他到门口,忽然问:"裴监,你今夜的话,是不是太多了?"

裴寂头也不回:"留守公,我今夜的话,从明日算起,一句都不认。"

灯笼在风里晃。李渊望着裴寂的背影没入夜色,转身回屋,从书案夹层里抽出一份抄本。

字迹拙劣,是太原城一个卖谶纬书的老书生抄的,三行字:

"桃李子,得天下。"

他第一次看见这三行字,是去年冬天,李浑、李敏两族被满门抄斩的消息传到太原的那日。

据说广陵宫里传出的话,起因就是一句谶语——"当有李氏应为天子"。大业十一年,方士安伽陀在炀帝面前说的。炀帝听了,先杀右骁卫大将军郕公李浑,再杀将作监李敏,两家男女老幼,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没放过。李浑临刑前喊冤,说自己冤枉;炀帝说,朕杀的不是李浑,是"李氏"。

天下姓李的人那么多。谁知道说的是哪个李?

李渊把抄本合上,又放回夹层。窗外,更鼓敲过二更。太原的灯,还亮着。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面。那里有突厥,有刘武周,有一把火烧掉十一间殿的火;望着南面,那里有广陵,有那道"便宜行事"的恩诏,还有一盏照镜子的灯。

五十二岁的李渊,在灯下站了很久。

他想起一桩旧事:大业十一年,炀帝在雁门被突厥围了整整三十三天,勤王的大军到了,世民那年十七岁,随军从驾,回来跟他说,父亲,突厥人退兵那日,我看见陛下在城头哭——不是吓的,是羞的。

一个被围得在城头哭的皇帝,一个杀了满门"李氏"的皇帝,一道"便宜行事"的恩诏,一把烧了行宫的火。

李渊吹熄了灯。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更鼓。

他对自己说:李渊,你五十二了,还能睡几个安稳觉?

窗外,太原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又有一盏,在夜色深处亮起来。

第三节 少年结客——李世民暗中结交豪杰

晋阳城东,杨柳巷口的"醉仙居",今夜坐满了人。

酒保王二认得角落里那个少年——太原留守李渊的次子,李世民。十九岁,常来,每回来都坐在同一个位置:靠窗,背对大门,面朝街。夜里的街,没什么可看的;可这少年看街的神情,比看酒还专注。

今夜陪他的是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眉目粗犷,一条刀疤从耳根拖到下巴,叫刘弘基;一个四十出头,寡言,腰板挺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叫长孙顺德。

王二心里直打鼓。他认得刘弘基——那是个"亡命"的,辽东逃回来的,犯过军法,如今连个正经户籍都没有;长孙顺德看着体面,可听口音是关中人,来太原投亲,也是藏着掖着的。留守的公子,跟这两个人坐在一处喝酒,这酒钱,他收是不收?

他正犹豫,那少年已经抬手:"王二哥,再来一坛,切二斤羊肉,羊肉要肥的。"

王二颠颠地应了,心想,得了,收不收的,明儿再说。今夜的酒钱,先记在柜上。

酒过三巡,刘弘基把碗往桌上一顿:"他妈的。辽东那仗,老子亲眼看着三万人填了雪窝子,尸首都拖不回来。杨广他娘的在广陵数珍宝,数得过来吗?"

满堂静了一瞬。有人低头,有人往这边瞟。太原城里,敢这么骂皇帝的人不多——骂了还能坐着的,更少。

李世民不接话,只把酒坛给刘弘基续上:"弘基兄,骂够了吗?骂够了,喝。"

刘弘基瞪着他。半晌,忽然笑了,端起碗一饮而尽:"喝!公子,我刘弘基这条命,从今夜起,算卖给这坛酒了。"

长孙顺德是世民妻族的长辈,说话慢,一句是一句:"公子,我和弘基,都是没处去的人。没处去的人,只认一件事——谁看得起我们,我们就把命给谁。今夜这坛酒,我记在心里了。"

他这话,是有来历的。顺德是关中人,右勋卫出身,早年也替朝廷卖过命——大业八年征辽东,他随军过了辽水,回来的时候,三万人出去,回来三千。军府说他"临阵失伍",要问他的罪。他二话不说,连夜逃了,一路逃到太原,投奔族里的侄女——世民的妻子长孙氏。

"公子,"顺德又说,声音低下去,"我逃出来那日,路过涿郡,看见城门口贴着告示:逃军者,斩。我撕了告示,揣在怀里走了三天。那三天,我想明白一件事——这天下,欠我们这些当兵的,一条命。谁把这命当命,我就把命给谁。"

刘弘基在旁边哼了一声:"老哥,你还有告示可撕。我是连籍贯都不敢报的——报出来,军府就要来拿人。"

两人都笑了。笑里没有半分轻快。

李世民把玩着空酒盏,忽然说:"二位兄长,你们见过长安吗?我没见过几回。可我知道,长安的米,是运河的船运去的;太原的马,是草原上拿茶换来的;广陵的绸,是江南的机杼织的。这天下啊,原是一根绳上拴着的。绳一断,谁也跑不了。"

他放下酒盏:"所以我不问二位兄长从哪儿来,只问往哪儿去。"

长孙顺德抬眼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灯影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良久,他说:"公子往哪儿去,我往哪儿去。"

刘弘基在旁边拍桌子:"顺德老哥,你说反了——该是公子往哪儿去,我们就敢把哪儿当老家!"

酒肆角落里,一个戴斗笠的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王二顺着那人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那人的斗笠下,露出半截衙门的腰牌。

他悄悄凑到李世民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公子,那边的斗笠,是副留守府的人。"

李世民眼皮都没抬,声音照旧:"王二哥,添灯。灯暗了,吃酒看不清。"

灯添亮了。那斗笠客坐了一会儿,走了。

散了酒,夜已经深了。李世民没有回府。他提着一坛酒,拐进一条暗巷,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是晋阳令刘文静。

刘文静把他让进屋,关门,吹熄了窗边那盏灯,只留案上一盏。两人对坐。灯下,刘文静细细打量他:这个少年,方才在酒肆里跟两个亡命徒称兄道弟,此刻坐在县令的案前,神色竟与方才一般从容——仿佛这太原城里,没有他坐不下的地方。

"公子深夜造访,"刘文静说,"不怕有人看见?"

"怕,所以带了酒。"李世民把酒坛放在案上,"文静兄,晋阳的粮册,我看过了。城里有粮,有马,有刀;城外有贼,有突厥,有乱兵。你说,这太原,守得住吗?"

刘文静冷笑:"守得住,又如何?守得住一座太原,守不住天下人手里的锄头。公子,天下的事,从来不是守出来的。"

"那是什么出来的?"

"变出来的。"刘文静盯着他,声音低下去,"大业元年,炀帝修运河,天下人说,好啊,千年大业;大业七年,征辽东,天下人咬牙;大业九年,再征,有人开始逃;大业十年,第三次征,逃的人,手里有了锄头以外的家伙。公子,你算算——从'好'到'逃',几年?"

李世民默然。他当然算得出来:十年。

刘文静又说:"我刘文静,是晋阳令,管着这一县的户口田赋。可我也知道,李密在洛阳城外,屯了几十万兵,瓦岗的旗帜一竖,山东、河南的庄稼人,跟着走。公子,天下人不是要反——是没得选。"

"没得选的人,"李世民说,"才最不怕死。"

刘文静看着他,看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跳。

"公子,"他忽然说,"今夜这些话,我只当你没说过,我也没听过。你回去,替我带一句话给留守公——太原的粮,够吃到十月。十月以前,风往哪边吹,太原就往哪边倒。过了十月,风再大,也吹不动太原了。"

李世民起身,抱拳:"文静兄今夜的话,我记下了。"

他走后,刘文静在灯下独坐许久,把方才的话在肚里又过了一遍。后来,他对裴寂说过这样一段话——那是许多日子以后的事了:

"唐公次子,年虽少,非常人也。豁达类汉高,神武同魏祖,此命世之才也。"

裴寂当时没接话。他只在心里想:太原城里这坛酒,怕是藏不住了。

第四节 夜观星象——"不反则死"

二更天,太原的雨停了。

李渊一个人登上官署后院的角楼。满天星斗,被雨洗得亮晶晶的。他看了很久——他其实不怎么会看星象。他看的是三个方向:北面,是突厥,是刘武周;西面,是长安;南面,是广陵。

更漏滴到三更,他下了楼,回到书房,从夹层里取出那份抄本,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三行字:

"桃李子,得天下。"

他伸手,把抄本凑到灯焰上。纸角卷起来,焦了,黑了,火舌舔上来。他又猛地缩手,把火捂灭,将烧了一半的抄本按回案上。

烧了,也还有。藏着,也藏不住。

他盯着那片焦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去年冬天李浑满门抄斩那日起,他李渊,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李浑是郕公,是右骁卫大将军,是正经的关陇贵胄——这样的人,炀帝说杀就杀,就因为一个"李"字。他李渊算什么?一个太原留守,手里有兵、有粮、有马,还有个十九岁就敢跟亡命徒喝酒的儿子。

炀帝能容一个"便宜行事"的留守,容不下一个"暗结豪杰"的留守。

窗纸忽然透进一星光亮。门外响起脚步声。

"留守公还没歇?"王威披着蓑衣,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今夜风凉,留守公好雅兴。"

李渊把抄本翻过去,扣在案上,声音里没有半分异样:"雨停了,出来看看天。王副留守,这么晚了,巡夜?"

"城北的戍卒报,说今夜城外有火光。"王威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案上那册扣着的纸页上,"留守公,可看出什么吉兆来了?"

"看出一件。"李渊说,"明天要放晴,马料能晒了。"

王威的笑意在灯下一闪而过:"留守公惦记着马料,太原的百姓有福了。"他退后一步,躬身,"留守公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议事。"

他走了。灯笼的光在廊下晃了晃,消失在夜色里。

李渊站在窗边,目送那点光远去,良久,才回身坐下。这一坐,他看见了屋角的人影——李世民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靠在门边,正望着他。

"父亲,太原的灯,夜夜亮到四更,是为什么?"世民问。

"因为睡不着。"

"孩儿今夜在城里走了一圈。"李世民走近,声音压得很低,"东市酒肆,西市马行,北门戍楼——人人都说,要变天了。"

李渊沉默。

"父亲,"李世民上前一步,"广陵离太原三千里,圣旨到,要走两个月;刘武周的骑兵到太原,只要三天。城里城外十万人等着吃饭,粮册孩儿看过了——账面上的,只够吃到六月。父亲,太原这一局,守是守不住的。"

"那你说,怎么办?"

"不是孩儿说怎么办。"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片焦痕上,"是父亲心里,早就有答案了。——父亲方才烧的,是什么?"

李渊看着这个儿子。十九岁,眉目间有一种他熟悉的锐气——像他年轻的时候,又不像。他年轻的时候,只想把日子过安稳;这个儿子,眉宇间写的是四个字:不甘人下。

良久,李渊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一桩不相干的事:"烧的是三行字。世民,你记住——今夜的事,出了这个门,谁问,都不认。"

李世民跪下:"儿记下了。"

"还有。"李渊低头,看着案上那片焦痕,又抬头,望着南边,"再等等。等一个名分。"

名分。师出要有名。李渊没说出口的是:他李渊不能做乱臣贼子,他得让天下人看见——是天下先负了大隋,不是他负了大隋。这口气,得等一个由头。

他盘算过。天下能摆到台面上的由头,无非三样:一曰勤王,清君侧,替朝廷剪除奸佞;二曰讨贼,刘武周反了,李密反了,他李渊举兵,打的旗号是"替大隋平乱";三曰——他不敢往下想。第三样,是干脆撕了旗号,自己扯一匹布来做旗。这条路,他五十二岁的人,不是不敢想,是想一想,就觉得自己这半辈子攒下的安稳,全要押上去。

灯花爆了一声。他抬眼看了看案上那片焦痕:那三行字,烧了一半,剩一半,像一道半开的门。

世民没有追问。他磕了个头,起身退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父亲,刘文静让孩儿带句话——太原的粮,够吃到十月。十月以前,风往哪边吹,太原就往哪边倒。"

李渊的眉毛动了动,没有接话。

四月初二,夜。一匹驿马自南而来,入城时,四只蹄铁跑掉了三只。它没有停,直直奔向副留守府——绕过了留守府。

王威、高君雅深夜开府,接了一封火漆密信。

信是广陵来的,笔迹是广陵宫里的笔迹。高君雅看完,手在抖:"这……这如何是好?"

王威把信折好,塞进袖中,声音压得极低:"圣意如此,你我照办便是。明日,先请李留守过府——宴后,槛车直送长安。"

灯下,密信的纸角,露出一行字:太原留守李渊,暗结豪杰,坐观成败,图谋不轨,可即擒之,囚送长安。

同一刻,留守府书房里,那盏灯还亮着。

灯下,李渊正在擦拭一把旧刀。刀是十年前他随驾征辽东时配的,刀鞘上的皮绳,磨得发白。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他抬起头,望向南边。三千里外,广陵的雨,应该也停了。

窗外,四更的更鼓,响过了。

作者寄语: 以新旧唐书、资治通鉴为根基,书写一百四十四年大唐风云。本书共 118 章,百万字篇幅,无穿越、无戏说架空。力求还原时代原貌,见证一代代文臣武将的命运起落,感悟创业艰难、守业更难的历史启示。群像叙事,慢热铺陈,感谢各位书友耐心品读,欢迎交流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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