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一栋居民楼下面。
苏航没有熄火,转过头看着秦少皓。"先回去。明天我会联系你。"
秦少皓推开车门,冷空气一下子灌进来。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灰色越野车拐进主路,尾灯在路口消失。
楼道灯是声控的,他走到三楼的时候灯灭了。他在黑暗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手有点抖。
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被隔在外面了。
他靠着门站了几秒钟,然后腿软了,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快两天两夜没合眼了。从周一凌晨做那个梦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醒着。醒着看梦境一幕一幕变成现实,醒着被带走审讯,醒着站在空城的街道上看老周往桥的方向走。
他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门板。
脑子里全是刚才监控室那些画面——三百零一个人,步频完全同步,每秒一步半。那个穿睡衣的女人脸上松弛的笑容。陈维安花白的头发。
七年前就走过一次。
然后被认为"好了"。
过了七年。
又走了一次。
秦少皓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客厅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还是那个灰色的LAN标识。信号满格,但只能接入本地局域网。他划开通讯录,找到安知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
便利店那次见面,她说过七年前小镇的事。
她说那些人做了一样的梦,后来变得很配合,很理性。
但她没说那些人去了哪里。
秦少皓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是我。"他说,"秦少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安知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哑,像很久没喝水,"你现在在哪儿?"
"家里。刚被放回来。"
"他们问了什么?"
"很多。"秦少皓靠进沙发里,"三百零一个人往桥底走。其中一个是七年前你们那个小镇事件的人。"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陈维安。"安知说,不是疑问句。
秦少皓的手指收紧了。"你认识他?"
"见过档案。"安知说,"当时他是第一批被观察到的。"
"第一批什么?"
安知没有马上回答。秦少皓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摩擦声,像是她在换姿势,或者在翻什么东西。
"七年前那次,最后统计出来是一百多个人。"
秦少皓的后背僵住了。
"他们在同一个星期里,从镇子的各个角落出发,往同一个方向走。镇南桥。和现在一样,拦不住。"
"一百多个。"秦少皓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一个小镇,近百人。
"对。"安知说,"我们管那些被影响的人叫'被读取的'。"
秦少皓盯着茶几上自己的影子。
"还有另一个词。"安知的声音更低了一点,"'引导者'。"
"什么意思?"
"那一百多个人里,有十几个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安知说,"他们看起来更清醒。会说话,会回应,甚至会主动联系其他人。"
秦少皓想起老周。
那双眼睛。隔着一层东西看人的眼神。
还有那句话——
"你也要过来吗?"
他的喉咙发紧。
"他们在召集。"秦少皓说。
"对。"安知说,"引导者负责把其他被读取的人带到指定地点。他们是整个召集机制里的关键节点。"
秦少皓站起来,走到窗边。路灯下的街道空荡荡的,连一只猫都没有。
"怎么分辨?"他问,"谁是引导者?"
"外表上看不出来。"安知说,"但他们会主动接近还没被读取的人,用某种话术确认对方的状态。"
秦少皓的手心全是汗。
"比如?"
"比如问你,'要不要一起过去'。"安知顿了一下,"或者,'你也看到了吧'。"
秦少皓闭上眼睛。
老周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中央,嘴角那个标准的弧度,眼神像隔着毛玻璃。
"你也要过来吗?"
那不是疑问。
是确认。
是在确认他是不是也被读取了,是不是也准备好往桥底走了。
"如果我当时说'要',会怎么样?"秦少皓睁开眼睛。
电话那头安知沉默了很久。
"你会加入队伍。"她最后说,"然后在某个时间点,你也会变成他们中的一个。"
秦少皓盯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街,后背贴着窗框,凉意透过衬衫渗进脊椎。
"能拦住吗?"他问,"引导者。如果找到他们,拦住他们,其他人会不会——"
"拦不住。"
安知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很平,但平得让人发冷。
"七年前我们试过。"
秦少皓等着她继续说,但电话那头只剩下很轻的电流声。
"安医生?"
"照顾好自己。"安知说,"别接陌生人的话。别回应任何听起来像在确认什么的问题。"
"等一下——"
电话挂断了。
秦少皓举着手机站在窗边,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分十一秒。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拦不住。
七年前试过,拦不住。
所以那一百多个人最后去了哪里?
所以陈维安当年走到桥底之后发生了什么,才会被评估为"好了"?
所以现在这三百零一个人——
秦少皓的目光落在沙发上那部手机上。
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
不是消息。是未接来电提醒。
昨天晚上十一点十四分,姜晓打过电话。
他没接到。
秦少皓盯着那个时间戳,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十一点十四分。
陈维安是十一点十三分出门的。
相差一分钟。
他划开通话记录,姜晓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第三行,旁边标着红色的未接来电图标。
她那天晚上给他打电话做什么?
她为什么在那个时间点打电话?
秦少皓想起第二天早上和她视频通话时,她脸上那种松弛的平静。
"大家都很配合。"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秦少皓把手机扔回沙发上,转身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把冷水扑在脸上。
水很凉,从额头滑下来,顺着下巴滴进水槽。
他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眼睛布满血丝,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他看起来糟透了。
但至少,他看起来还是他自己。
至少他的眼睛里没有那层毛玻璃。
至少他不会站在街道中央,用标准弧度的微笑问别人——
"你也要过来吗?"
秦少皓关掉水龙头,抓过挂在墙上的毛巾擦脸。
客厅里,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走过去,以为是安知回拨,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系统推送。
【卫津应急】全市通信系统维护中,如遇紧急情况请拨打……
他划掉通知,盯着锁屏界面上的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二分。
距离陈维安出门,已经过去二十二个小时。
距离那三百零一个人到达桥底,也过了好几个小时。
他们现在在桥底做什么?
桥底下面有什么?
秦少皓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监控画面。
九宫格屏幕,九个不同的街道,九个不同的人。
但他们走路的姿势一模一样。
每秒一步半。
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而在这三百零一个人里,有十几个——或者更多——是引导者。
他们看起来更清醒。
会说话。
会召集。
老周是一个。
那姜晓呢?
秦少皓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
如果姜晓也是引导者,那她为什么要在十一点十四分给他打电话?
是想确认什么吗?
还是想召集他?
他想起那天视频通话时,姜晓脸上那个松弛的笑容。
"你还好吗?"她当时问他。
他说还好。
然后她说,"那就好。大家都很配合。"
秦少皓盯着天花板,胃里像压着一块冰,往下沉。
那通未接来电。
是姜晓打来确认他状态的。
如果他当时接了,她会说什么?
"你也看到了吧?"
还是——
"你也要过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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