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少皓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眼眶周围的青黑上。他凭着肌肉记忆输入了那一行字,每一个字敲下去,指尖都像是在冰水里蘸过一次。
"他们没有消灭任何人。他们只是让所有人,都变得非常配合。"
光标在句号后面幽幽地点着,像一颗微弱的脉搏。
刚要把手机收进口袋,屏幕突然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没有铃声,只有刺耳的连续震动。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姓名,而是一串没有归属地标识的本地固定电话号码。
秦少皓犹豫了两秒,把手机贴到耳边。
"秦少皓。"
电话里的女声偏低,带着点哑,像是连续讲了很久的话,又像是长时间没有喝水。没有寻常推销员的寒暄,也没有官方客服那种刻板的礼貌。
"你是哪位?"秦少皓压低声音,余光扫了一眼卡点处正在低头登记信息的防护服人员。
"昨晚七点零六分,你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半分钟后你删掉了。"电话那头的女声停顿了一下,背景里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照片是在卫津大桥桥头拍的,背景里有两道黑烟。你配的文案只有六个字——'跟梦里一模一样'。"
秦少皓的脚跟瞬间绷紧了。
昨晚他从桥上逃回车里,整个人处于极度的恐慌中,确实在朋友圈发过那张随便拍的照片,并失控地打下了那六个字。但不到三十秒,当他意识到信息管控可能存在时,他就立刻手动把那条朋友圈删除了。当时那条朋友圈甚至没有收到任何点赞或评论。
"你是网信部门的?"秦少皓咬着牙问,"还是警察?"
"如果我是他们,你现在就不可能站在小区门口打电话,而是已经在审讯室里回答关于'非法散布演习谣言'的问题了。"女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叫安知。市精神卫生中心精神科医生。"
秦少皓皱起眉:"精神科医生?我不认识你。"
"你不需要认识我。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自称安知的女人在电话那头放慢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秤上称过重量,"你做的那个梦——是不是从开着你那辆红色小轿车,在快速路上准备超越两个骑行的人开始的?"
梧桐树叶在风里发出呼啦啦的响声。
秦少皓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水面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四周,街道上的行人走得不紧不慢,远处卡点的黄黑挡板在阳光下有些刺眼。没有人关注他,没有摄像头对着他转动。
但他的秘密,被人在电话里一口道破了。
"你怎么知道的?"秦少皓的嗓子干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像粗砂纸在木头上刮过,"你监控了我?还是你在我手机里装了什么?"
"我没那个本事。"安知在电话里轻声叹了一口气,"半小时内,到市精神卫生中心斜对面的那家全天候便利店来。带上你手机里的备忘录,还有你拍的所有照片。"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姜晓。"安知说出了这个名字,"你刚才跟她通完电话了吧?你觉得她很正常,对不对?正常得让你后背发凉。"
秦少皓的手指死死扣住手机边缘,壳膜缝隙卡得指甲发白。
"半小时。"安知补充了一句,"再晚,你可能就出不去了。"
电话挂断了。
没有给秦少皓再提问的机会。
他立在梧桐树下,冷汗顺着脊柱一路滑进裤腰。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卡点。
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拿着红外体温枪,给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扫描电子码。出入口被铁皮挡板挤得极窄,旁边停着的灰色皮卡车厢里,还堆着几张没用上的黄黑警告牌。
要想出去,就得通过那个狭缝。
秦少皓深吸了一口带着汽车尾气和面粉香味的空气,大步走了过去。
"去哪儿?"防护服人员抬起头,面罩后面的眼睛带着熬夜后的血丝。
"去买药。"秦少皓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家里老人高血压药断了,附近小药房没开门,我去前面医院对面的药店看看。"
防护服人员看了看他红肿的眼睛和疲惫的面容,又用体温枪对着他的额头扫了一下。
"嘟"的一声短响。
"36.6度。登记,扫码。赶紧回,别在外面瞎转悠。现在全城管制,再晚点公共交通全停。"
秦少皓在表格上打了个钩,填写了自己的手机号,从狭窄的挡板缝隙里挤了出去。
街道上安静得诡异。
平日里这个时间,主干路上早已堵满了上班通勤的私家车和公交车,电动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而此刻,整条四车道马路上只有零星几辆贴着特种通行证的灰色面包车呼啸而过。沿街的商铺关了大半,卷帘门拉到底,门缝里塞着黄色的封条。
秦少皓沿着马路边缘快速走着,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干瘪的碎响。
他没有开车,小红车顶上那半米深的凹痕还没处理,在如今的街头过于显眼。他选择步行。
二十分钟后,他看到了市精神卫生中心的灰色主楼。
大楼的围墙很高,上面拉着带刺的铁丝网。斜对面是一家有些破旧的24小时便利店,绿色的招牌褪了色,"全天候"三个字里的"天"字灯管断了,显得半黑不亮。
秦少皓推开玻璃门,迎宾电子音发出机械的"欢迎光临"。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年轻的店员小吴,正戴着耳机戴着口罩,下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便利店靠窗的窄桌旁,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在脑后扎了个松散的低马尾,里面夹杂着几根明显的白发。她面前放着两杯正冒着热气的纸杯咖啡,旁边摆着一个沉重的皮质公文包。
看到秦少皓走进来,女人抬起头,摘下了无框眼镜。
她的眼神很深,眼角分布着细密的褶皱,那是长期熬夜和过度思考留下的痕迹。
"秦少皓。"她开口,正是电话里的那个声音。
秦少皓走到她对面坐下,没有动面前的那杯咖啡。
"安医生。"
安知没有废话,直接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顺着木质桌面推到了秦少皓面前。
名片是极其普通的光面纸,上面印着三行字:
【卫津市精神卫生中心 精神科主治医师】
【安知】
【电话:138XXXXXXXX】
但在名片的左下角,还有一行字迹较小、颜色略淡的附加印章:
【睡眠与意识障碍研究所(701项目组)】
"七年前,这个研究所就被关停了。"安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很轻,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牌子摘了,人员分流,所有的档案都被划进了绝密数据库。但我一直没离开这个行业。"
"你还没回答我。"秦少皓盯着她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的梦?"
安知伸出手指,在桌面推过来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用A4纸打印出来的病历复印件,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的抬头写着"卫津市精神卫生中心临床记录",日期是七年前的十一月十四日。
病患姓名一栏被黑墨水划掉了,但下面的"主诉症状"里,用打印字体清清楚楚地写着几行字:
【患者自述连续三日出现高度具象化噩梦。梦境开头极为统一:驾驶车辆行驶于高架道路,随后遇到异常骑行者,桥面出现双股浓烟……】
秦少皓的瞳孔骤然收缩。
"七年前,卫津市边缘的一个小镇,发生过一次'群体性睡眠障碍'。"安知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当时镇上有近百个人,在同一个星期里做了一模一样的梦。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或者看了什么恐怖电影。"
"后来呢?"秦少皓的声音有些发颤。
"后来,那个镇子安静了下来。"安知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小口,"就像你今天的同事姜晓一样。他们变得非常配合,非常理性,不再争吵,不再抱怨,每天按时作息、上班、生活。在旁人看来,那是个模范社区。"
"但他们……不再是原本的人了。"秦少皓接上了这句话。
安知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看来你已经意识到了。"
秦少皓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把昨晚在卫津大桥上拍的那张照片调了出来,推到安知面前。
照片放大,四百米外的对向车道上,那个穿旧式长摆衣服的人影清晰可见。
安知戴上眼镜,凑近屏幕仔细看了近半分钟。
秦少皓注意到,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搭在桌沿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桌面。
"你也见过它。"秦少皓笃定地说。
安知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沉重而复杂的压迫感。
"七年前的档案里,也有这张照片。"安知轻声说道,"不是在相册里,而是在那个小镇桥底的检修通道里,有人用拍立得留下的。"
她把复印件翻到了下一页。
那一页上,粘着一张黑白照片的扫描图。照片很模糊,背景是幽暗的桥墩和乱石堆,但在照片的最中央,立着一个极其相似的轮廓。
高领、长摆、宽袖。
它就站在桥底的阴影里,像是一个注视着现实世界的幽灵。
"它不是外星人,也不是什么自然奇观。"安知将复印件收回公文包里,拉上拉链,"它是个锚点。是梦和现实重叠时,从那边溢过来的东西。"
便利店的门突然又被推开了,迎宾电子音发出刺耳的"欢迎光临"。
两个穿暗青色制服、戴着口罩的巡逻人员走了进来,目光迅速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靠窗的秦少皓和安知身上。
店员小吴被惊醒,连忙站起来颔首示意。
安知面不改色地收起名片和档案,端起纸杯站起身,低声对秦少皓说了最后一句:
"它已经在看着你了,秦少皓。桥底埋着七年前被抹掉的一切,如果你想活命,就别让自己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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