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在那把矮椅子上坐了一个小时。
茶凉透了。搪瓷缸底那层茶叶末子沉下去,在缸壁上粘了一圈深褐色的细屑,像树皮碎屑在水里泡了一夜。他把最后一口冷茶倒进嘴里,茶叶末硌着牙缝,涩味从舌尖往舌根爬,爬进喉咙的时候像吞了一小口泥水。
门没响。
天井里的枇杷树叶子被风翻了几次,干的那片卷成了筒状,卡在树杈间,风来时发出极细的哨音,尖的,像有人用指甲划过玻璃。然后风停了。然后风又起了。
十二点半,堂屋座钟的摆锤还在晃。陆长安数过,铜摆每分钟晃五十八次,比标准慢了两拍。钟面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下角斜着拉到右上角,把时针和分针的尖端隔开来,十二点的时候两根针刚好停在裂纹两侧,像隔着一条河在对望。
楼上没有声音了。周明义大概睡了,或者没睡但不动了。楼梯口那扇门的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黑魆魆的一片。
陆长安把右手从桌面上拿起来。纱布最外层已经干透了,硬得像一张旧牛皮,但靠近掌根的位置又洇开一小块暗色的湿印,圆形的,拇指盖那么大。他用左手食指按了一下那块湿印,不疼了——凉,湿,底下那层肉已经不往外渗东西了,只是在渗出过的位置留了一层淡黄色的薄浆,贴着纱布内层,像一层没干透的胶水。
他站起来。右膝盖的肿包退下去一些,皮肤表面不再那么亮了,但按上去还是硬,像皮底下藏了一颗鸡蛋的蛋黄,压下去弹回来。
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堂屋的门。外面那扇。有人敲了一声。
不是拍门。是指节叩在木板上的声音。极轻,短促,三短一长——咚、咚、咚、咚——最后那一下比前面三下长了一拍,像发报的键点,手从键帽上抬起来的时候多压了半秒。
陆长安站在楼梯口没动。右手垂在身侧,纱布底下能感觉到心跳从掌心往上顶,一下一下撞在包扎的缠绕层内侧。
门又响了。还是三短一长。
陆长安往门口走了三步。脚掌落在砖地上,布鞋底子摩擦着青灰色的方砖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砂纸擦过木头的声响。他停在门后面,左手按在门板上。木料凉,门板上嵌着一块铁质的猫眼盖,猫眼盖边缘的漆皮剥落了,露出生了红锈的铁底,锈迹蹭了一点在他指尖上,一蹭就化开了,像一撮红褐色的粉末。
"谁?"他压着嗓子问。
门外面停了两秒。然后是声音。低,哑,像一个人用一张破布捂住了嘴在说话:
"发报的。"
陆长安的手指在门板上蜷了一下。指甲盖碰着木料,发出一个极轻的"嗒"。
"发什么报?"
"凌晨两点的。南京频道。"
陆长安把门拉开了一条缝。缝隙不大,刚好能看见外面天井里的灰白光线和一小片灰布衣角。他从门缝里往外扫了一眼——天井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夜露,亮晶晶的水珠贴在青砖面上,把砖缝里的青苔润成了深绿色。枇杷树旁边站了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低头看地上那片卷成筒状的枯叶。
"你是周明义的人?"陆长安问。
那人转过身来。
瘦。比陆长安高出半个头,肩膀窄,一身灰布短打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脸被一顶旧草帽遮了大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双手。那双手抱着胸口,十指交叉,指节突出,指甲剪得极短,短到几乎看不见白色的甲缘。左手食指的关节上有一道旧疤,白的一条线,横跨过指节的中央,像一道缝过的伤口愈合后的痕迹。
"周明义让我来的。"那人说。声音还是哑的。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张小纸条,半截露在灰布袖口外面。"给你的。明天的任务。"
陆长安伸手接过来。纸条比巴掌小,叠了四折,边缘被汗水洇潮了,摸上去软塌塌的,像一片泡过水的树叶。他没展开看,直接塞进了裤兜里。布料的粗面蹭着纸条,口袋里多了一点硬硬的薄片感,隔着粗布贴在腿侧,略凉。
"你叫什么?"陆长安问。
那人把帽檐又往下压了一度。草帽的边沿挡住了天井里那一线灰白的光,整张脸全没在阴影里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不用知道。"他说。然后转身,往天井角落那面矮墙走去。他翻墙的动作跟唐大有不一样——不踩任何东西,双手攀住墙头,整个人像一条鱼从水里翻出来一样无声地越过去,落地的时候没有闷响,只有脚掌接触砖地的一声沙沙的摩擦。
陆长安站在门缝后面,看着他消失在矮墙那一边。风翻过墙头,把他站过的那块地面上的夜露吹皱了一层,水珠在青砖面上滑动,像一小片碎银在移动。
他把门合上。锁舌弹回锁孔,咔嗒。
他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后背贴着木料,木料背面的凉意透过长衫的粗布渗进来,贴住肩胛骨之间的脊椎沟,一条窄窄的凉带子从后颈一路滑到尾椎。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
纸是粗糙的横格纸,像是从某种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撕裂的毛刺。上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色偏淡,有几个字洇开了边——
"明天下午三点。东棋盘街47号二楼。送一把钥匙。"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陆长安把纸条翻转过来看背面。空白。他又把纸条迎着天井漏进来的那一点光看了看——纸面上没有水印,没有潜痕,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裤兜。上楼。楼梯木板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着,每一级的响法都不一样——第三级偏脆,第五级闷,第七级会拖一个尾音,像木头里有虫蛀的空洞被踩塌了。
二楼走廊黑。周明义那间屋子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陆长安经过的时候脚步放轻了,脚尖先着地,脚掌慢慢压下去,把体重一点一点转移过来。他的右膝盖在弯到九十度的时候又酸了一下,但比早上轻了,那种酸像筋被拉过头之后回缩时发的信号,不疼,只是提醒他这里还肿着。
他的屋子在最里面。推开门,没窗的那间。木板床上的草席还留着他人形压出来的印子,肩膀的位置凹下去一个浅坑,坑底有几根草篾被压断了,翘起来像细短的棕毛。他把门关上,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架晃了一下,吱嘎。
他靠墙坐着,把右腿伸直了搁在床板上。膝盖的肿包在伸直的过程中被拉了一下,酸,但酸完了他感觉那块皮肤表面没那么热了。他把右手放在大腿面上,纱布粗糙的边角刮过大腿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黑暗中他睁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时间感还在,他能感觉到秒在走,在心里画圈。一圈一圈的,像座钟的摆。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
或者两个小时。陆长安没睡着,但也没算。他只在心里数圈,数到大约九千多圈的时候,楼下座钟的齿轮开始动了。一种极低沉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轰鸣——铜锤在蓄力,准备敲响两点的钟声。
铛。
第一声。沉。像有人把一块大石头扔进了一口井里,声音从井壁反弹上来,已经闷了半截。
陆长安站起来。右手握拳,把纱布绷紧了一圈。他摸黑往外走,手贴着墙,墙面灰泥的颗粒在指腹下面一粒一粒地滚过去,像摸着一面用粗砂纸糊成的墙。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座钟第二声还没响——钟锤在复位,齿轮在转,他听见那种细密的、像虫子在啃木头的声音从钟壳里传出来。
他下楼梯。脚步比上去的时候快,三级一跨,脚掌落在木板上声音重,但节奏压得稳。
铛。
第二声落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暗格前面了。手指摸到灰白色墙面上那道门板的缝隙,指尖嵌进缝里,扣住门板边缘往外一拉——门开了。暗格里那台发报机的铁壳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空气不流通,潮气在铁面上凝成了极细的露珠,手指一碰就化开了,留下一道明晃晃的水痕。
他把发报机抱出来。铁壳凉,贴着肚皮那一面的冷意透过长衫的粗布渗进去,小腹的肌肉缩了一下。他把机器放在八仙桌上,从暗格侧面取出了耳机——那副皮罩子磨得发白的、头梁上缠着黑色胶带的耳机。
他把耳机戴上。左耳罩还是松,漏进来半截堂屋里的声音——座钟摆锤在晃。右耳罩紧,白噪音灌进来,那种持续的、低频的潮水声,像在海底听海面以上的风。
他的右手放在发报键上。纱布底下的指尖按着铜片,凉。食指。中指。无名指。三个指腹并排贴在键帽上,能感觉到铜片上细密的磨损纹路,像极细的同心圆,一圈一圈地从键帽中心向外扩散。
座钟敲了第三声。
陆长安的食指落下去。嗒。短促的。键帽下面的弹簧压到底,触点闭合,电路接通的一瞬间他感觉到指尖下面有一丝微弱的颤动,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铜片下面动了一下。中指落下去。嗒。无名指。嗒。三响。
然后他抬起来。断了一拍。再落——嗒。嗒。嗒。还是三响。
报到完成。三短,一断,三短。
他收回手,手指离开键帽的时候,铜片上残留的凉意从他指尖退去。他摘了耳机挂在发报机铁壳的边沿上,耳罩的皮面碰着铁壳,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手掌拍在湿土上的闷响。
他站起来。准备把发报机搬回暗格。
然后他听见外面有声音。
不是堂屋里。是堂屋外面。那扇朝街的门。有人从外面在用什么东西拨弄锁簧——细的、金属的,在锁孔里探来探去,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像一条蛇在干燥的草叶间游过。
陆长安的手停在发报机铁壳的边沿上。他弓着腰,半个身子探在八仙桌和发报机之间,右手的食指还搭在铁壳的棱角上,棱角硌着指腹,一点刺痛。他侧过头,左耳朝向那扇门的方向。
窸窣。停了。然后又是窸窣。锁簧被什么细东西拨了一下,咔嗒一声轻响,像牙签折断的声音。然后门轴的合页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吱——有人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陆长安把发报机轻轻放回暗格里。铁壳落进暗格的那一瞬间他用手掌托住了机身的底面,没有发出撞击声,只有一点布料蹭过铁皮的沙沙。他合上暗格的门板,转身,脚尖先落地,脚掌慢慢压平。他往楼梯口的方向挪了三步,后背贴着走廊的墙壁,砖墙表面的灰泥颗粒隔着长衫硌着脊柱两旁的肌肉,一小粒一小粒的,像被人按了一排图钉在背上。
那扇街门开得更大了。门轴合页的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拖得更长,吱——然后停住。有人跨进了门槛。脚步声轻,但能分辨出鞋底——不是皮鞋,不是布鞋,是软的。像某种橡胶底,落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但有那种橡胶碾过灰土时特有的、细细的粘连感。
陆长安站在楼梯口的暗影里。右手垂在身侧,纱布边缘蹭着裤缝。他左手握住了楼梯栏杆,栏杆上的漆面剥落过,露出的木头表面磨得光滑,握上去有一种油脂感,是被人无数遍摸过之后留下的包浆。他的指节捏得发白,手掌弓起来,像一个扣在栏杆上端没有按下去的拳头。
堂屋里那个人在走动。脚步从门口往八仙桌方向移动。停在桌边。停了大约三秒。然后移动,往发报机暗格的方向——不对,往陆长安刚才坐过的那把矮椅子。他听见椅子的木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轻轻的一声"吱",像有人用脚碰了一下椅腿。
那个人在椅子里坐下来了。
陆长安的后背贴着墙。砖缝里的凉气透过长衫的粗布贴着脊椎,冷,但他没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锁骨下方的位置往上顶,顶到喉咙里,像一团热的东西卡在喉结后面。
他不确定那个人知道他在楼上。但那个人坐的位置——就是刚才他发报时坐的那把矮椅子。那个人坐下去的时候,椅子面一定还是温的,陆长安的体温留在布面上还没散完。如果那个人把手掌按在椅子面上,就能感觉到那一层极浅的温热。
陆长安咬紧了后槽牙。牙龈又碰到昨晚磕肿的那块位置了,酸。他把舌尖顶住上颚,不让呼吸声放大。
楼下那个人坐了大约三十秒。然后站起来。动作轻,椅子木腿离开地面的那一瞬没有刮擦声。脚步声往门口移动。停在门口大约两秒。然后门合上了。合页的吱声比开的时候响一些,因为锁簧自动弹回的时候撞了一下锁孔,咔嗒。
脚步声在门外的石板路上远去。不紧不慢的。橡胶底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由近变远,然后消失在东边某一道巷子的拐角处。
陆长安的左手从栏杆上松开来。指节发白之后慢慢回血,手指麻了一瞬,像被扎了无数根细针。他把右手举起来看——纱布上多了一道新的深色痕迹,在掌根的位置,圆形的,约铜钱大,是他刚才捏栏杆的时候用力攥拳头,把伤口又压裂了。
他放下手。从楼梯口走出来,走进堂屋。煤油灯还亮着,他走之前没灭,灯捻烧了一截,火苗比刚才大了一点,金黄色的焰心在玻璃罩子里跳。
他走到那把矮椅子前面蹲下来。椅子面上确实有一层极淡的余温。但他注意到别的东西——椅子的右前腿,刚才在地砖上蹭过的那一只,腿下面压了一小片纸。白色的。比邮票大一圈。有人在他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过之后,把这片纸压在了椅子腿下面。
陆长安把纸片捡起来。翻过来。上面写着四个字。钢笔写的,笔迹跟刚才那张纸条不同——更细,更密,像针尖在纸上刻出来的:
"钥匙不要送。"
陆长安蹲在椅子旁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长时间。灯捻烧高了,焰心的温度烘着他的右侧脸颊,热,有一股煤油燃烧后特有的刺鼻味儿钻进鼻子里。
他把纸片叠好,跟裤兜里那张写着"明天下午三点"的纸条放在一起。两张纸片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腿外侧,一张硬些,一张软些,叠在一起像个不规则的薄片硌着他的皮肉。
他站起来。座钟敲了第三下。两点过三分。他在堂屋中央站了一拍,然后把发报机从暗格里搬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铁壳表面没有指纹印,耳机挂在边沿的位置跟之前一样,发报键的键帽上没有水渍。但他发现了一件事:发报键的键帽朝下的那一面,沾了一小粒极细的暗红色颗粒。他用指甲尖把那粒东西刮下来,放在拇指指腹上碾了一下。干了。硬的。像某种干涸的液体留下的残渣。
他用指甲盖把那粒残渣弹掉了。落到地上不见了。
然后他坐下来。没有上楼。就坐在那把矮椅子上,背靠八仙桌的一条桌腿,桌腿的方棱硌着他的肩胛骨,硬,但让他的后脊梁有东西靠着。他两腿伸直了,脚踝交叠,右手放在小腹上,纱布朝上。他闭上眼。没睡。他听着门外的声音。
风。风把什么东西吹倒了,一个空铁罐在巷子里滚了几圈,叮叮当当的。然后一只猫从屋檐上跳下来,爪子落在瓦片上的声音又轻又碎。然后远处有火车汽笛声,细得像一根拉长的钢丝从城市那一头扯过来,刺进耳膜里像针。
他没动。一直到天井里的那棵枇杷树的轮廓从黑色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绿灰色的时候,他才把眼睛睁开。
天亮了。
他站起来。右膝盖按在地面上撑了一下,肿包消了大半,摸上去没有明显的鼓包了,只有一小块按下去比别处硬的皮肤。他把右手举起看了看——纱布上那块暗红色的湿印已经完全干了,变成了暗褐色,边缘有一圈浅黄色的晕。伤口不疼了。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爬,极细的线头从裂口的边缘往外钻。
楼梯上有人下来。脚步不紧不慢。周明义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长衫,领口齐整,袖口翻着白边。他看了陆长安一眼,目光在他右手纱布上的那圈褐色印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走到八仙桌旁边坐下来。从桌上摸了一根烟叼在嘴角,划了火柴点上,火柴的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就灭了。他吸了一口烟,把烟从鼻孔里吐出来,两缕灰白色的烟雾在天花板下面散开了,像搅散了的棉絮。
"今晚两点。"他说。眼睛看着烟雾散去的方向。"换频道。改发南京第二备用频道。频率在发报机盖子内侧贴着一张胶布,上面写了。"
陆长安站在桌边。左手插在裤兜里,指尖隔着布料碰到了那两张叠在一起的纸片——一张软的,一张硬的。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东棋盘街47号二楼。送一把钥匙。"
周明义的烟停在嘴边。他吸了第二口,吐出来的时候烟雾比刚才慢,在空气中盘旋了一圈才散开。他看了陆长安一眼。
"谁告诉你的?"
"昨天晚上来的人。说是你的人。三短一长敲门。"
周明义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灰白的烟灰碎落下来,掉在桌面上一小撮。
"我没让人来过。"
陆长安的左手在裤兜里停住了。指腹压在那张硬纸片和那张软纸片的交叠处,隔着布料能分辨出两张纸边缘不同的锋利度——一张是整齐的裁剪,一张是撕裂的毛边。
"那你——"
"但钥匙确实要送。"周明义把烟重新叼回嘴角,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偏过头,侧脸对着陆长安。侧脸的下颌线在早晨的灰光里显得更硬了,像用刀片沿着骨头的走向一刀切下来的。"东棋盘街47号,一个姓袁的裁缝。他手里有一份名单。你把这把钥匙给他,他看了钥匙之后会把名单给你。"
他回身,从长衫内侧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铜的。不大,比小指短一截,齿形简单,只有两道凹槽。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钥匙的柄部,在桌面上推过来。钥匙滑过桌面的声音是金属磨着木头,一种极细的、持续的沙沙声。
陆长安拿起钥匙。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氧化层,摸上去涩,像旧铜器表面蒙了一层细密的灰。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铜质的凉意透过纱布的孔隙渗进掌心的皮肤里,凉丝丝的。
"那个姓袁的裁缝。"陆长安问。"他认识你?"
"不认识我。"周明义站在厨房门口,侧身对着他。手肘撑在门框上,中指和食指夹着烟,烟灰又积了一截,随时要掉。"他认识这把钥匙。"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周明义把烟含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漏出来一缕,贴着门框往上爬,经过那根枯了的爬山虎藤旁边的时候被风卷了一下,散了。
"别被跟踪。"他说。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传来铁锅盖被揭开的声音,蒸汽噗地冲出来,一股白米粥煮开了的味道从厨房门里漫过来,米粒沸腾翻滚,咕嘟咕嘟的。
陆长安站在堂屋里。右手攥着那把铜钥匙。钥匙的齿形在他掌心印下两道浅浅的凹痕,隔着纱布能感觉到那个形状,像一个缩小的、刻进肉里的纹章。
他把钥匙放进裤兜的另一侧。跟那两张纸片隔了一层布料,钥匙的重量坠着裤兜往下沉了一截,布料被拉紧了,贴着大腿外侧的肌肉,像一块小小的秤砣坠在那里。
他走到天井里。枇杷树卷着的那片叶子一夜之后平展了,平躺在树根旁边的砖地上,叶面被夜露打湿过,又在晨风里半干了,页面的颜色比昨天深,褐里透着一层湿漉漉的黑,像谁用毛笔在上面刷了一层淡墨。他蹲下来捡起那片叶子翻了个面——背面叶脉更清楚,一根主脉从叶柄直通叶尖,两侧各分出七八条侧脉,每一条侧脉的末端都连着一个锯齿形的缺口。
他站起来把叶子放回原处。一阵风翻过墙头,把叶子又吹起来,贴在了枇杷树的树干上。树干灰褐色,布满了一粒一粒的圆形疤痕,像旧时的炮仗炸过的痕迹。
陆长安站在天井里,用鞋底碾了碾脚边的一小撮落叶。脚底下有碎石和干土,鞋底碾过去的声音又碎又脆,像嚼干花生壳。
下午三点。东棋盘街47号。姓袁的裁缝。一把铜钥匙。
还有那个没露脸的人。那个坐在他坐过的椅子、把纸条压在椅子腿下面的那个人。那个人知道两点报到。知道那台发报机。知道周明义今晚要让他换频。那个人比周明义先一步把纸条塞了进来——"钥匙不要送。"
陆长安把右手举起来。纱布在晨光里看起来不那么脏了,干透了的褐色印痕在日光的斜照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哑光。他隔着纱布按了按掌心,按下去的时候裂口处传来一种细微的痒,像羽毛尖扫过刚结的痂。
风又起了。枇杷树剩下不多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叶背的灰白色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水底下翻动一面一面碎了的镜子。
他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没动。然后转身回到堂屋里。座钟指向九点四十七分。他还有五个小时零十三分钟。
他坐下来。把两把钥匙攥在手里——一把铜的,新的,齿形简单;一把铁皮的,旧的,他自己屋门上的。铜的那把在右掌心里隔着纱布贴着,铁皮那把在左手掌心里裸着,金属直接贴着皮肤,凉。两手合拢,两把钥匙贴在掌纹之间,像两枚不同年代的硬币。
他闭上眼,在煤油灯还没灭的残余灯火里,等着下午三点。
白字浮起来了。这一次只有一行。浮得慢,像从深水里冒上来的气泡,边缘模糊了一瞬才清晰。
【送钥匙的人不是你。】
【你是钥匙。】
陆长安睁开眼。白字已经淡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浮在视野边缘,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即将被下一波卷走。他用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
谁是谁的钥匙。
他把两把钥匙分开,铜的那把放回裤兜左侧,铁皮那把放回裤兜右侧。然后他站起来,往堂屋门口走了两步,在一面落了灰的镜子前面停下来。镜子不大,镶着黑边的木框,框角的漆皮翘起来半边,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镜面上蒙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灰尘被粗布抹开,灰蒙蒙地糊了一道。他在模糊的镜面上看见自己的脸——比昨天更瘦了一点,颧骨更突出了,下巴上冒出细短的青色胡茬,一根一根地扎着皮肤。右眼下有一道浅色的痕,那是昨晚上没睡够的印子,像谁用指甲在眼皮下面划了一道。
他对着镜子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时间还有很多。但他不想坐在这儿等了。
风把门撞了一下。啪嗒。锁舌在锁孔里弹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拉开门。天井里的光灌进来,落在他的右脚鞋面上。他踩进那片光里。布鞋底落在地上,夜露已经干了,青砖面是温热的。
他走到枇杷树旁边站住。往矮墙上看了一眼。墙头上那根枯爬山虎藤的末端在风里摇,像一个手指在朝某个方向指了指。
他伸手摸了一下墙头。砖面上有一道新痕,是橡胶底碾过之后留下的灰黑色印记,浅浅的一道弧线,像用铅笔在墙头画了一笔。
那个人翻墙进来的时候蹭的。
陆长安把手指按在那道灰黑色的弧线上,指腹碾了一下。橡胶颗粒在他的指纹里留下一层薄薄的灰。他把那层灰搓掉了,拍了两下手,手上的碎末落在树根下面,跟那片卷过又平展了的叶子混在了一起。
下午还有很久。但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
送钥匙。和钥匙。是两件不同的事。
他站在墙根下面,风吹过那根枯藤的末端,发出那种尖而细的哨声。他抬起头看着墙那一面的天空,云移得很快,一大块灰白色的云从东边的屋顶上方冒出来,像一个巨大的、移动着的盖子,正在慢慢遮住那枚十月的太阳。
天阴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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