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悬梁祭
第一章 夜召
凌晨两点十七分,陆维民站在远东化工厂的废弃蒸馏塔底下,仰头看着八米高处那具悬空的尸体。
雨刚停。塔顶一根锈蚀的横梁上垂下来一根深灰色绳子,末端系着一个人的脖颈,绳子的另一端固定在对侧的铁栏上。尸体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双脚悬空,离平台至少半米,皮鞋鞋底沾着某种深色的泥——但鞋面干净得出奇,没有任何锈迹或灰尘。
四十分钟前他还在床上。唐柠一个加密电话把他拽起来,只说了三句话:陈国栋死了。吊在东郊化工厂。现场有问题。
陈国栋,滨海市规划局副局长,副厅级。三个月前陆维民还和他坐在同一张会议桌上,那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慢条斯理地打官腔。
现在他挂在一根铁梁上。
"问题在哪儿?"陆维民问。
唐柠站在他旁边,黑色冲锋衣的帽子拉得很低,递过来一双鞋套:"塔顶离地八米,横梁离塔顶两米三。唯一的铁梯只通到三分之二高度,最后一段锈断了。法医说是机械性窒息,但现场没有垫脚物。老周的原话是——他要是自己上去的,那他会飞。"
陆维民蹲下来看塔基周围的地面。碎水泥地上野草丛生,雨淋过之后湿漉漉的,多处有踩踏痕迹——应该是辖区派出所的警员留下的。但塔基正下方一圈,半径大约一米五的圆形区域,草叶整齐直立,没有一枚脚印。
像是有人刻意绕开了。
"还有。"唐柠朝塔顶扬了扬下巴,"横梁右端铁栏上拴了条红布条,两指宽,打的死扣。我们没碰。"
陆维民站起来,眯着眼看过去。雨夜的月光很淡,但他还是辨认出了那条布条的轮廓——拴在铁栏上,被雨浇透了,颜色暗沉得像一道凝固的血痕。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两个号码。
给第一个的留言:"急。来一下。老地方。"
给第二个的留言:"有东西要看。越快越好。"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整。
苏墨是天快亮的时候到的。雨彻底停了,雾气从厂区锈蚀的管道之间漫上来,把整座蒸馏塔浸泡在一片灰白里。
他是从东面围墙翻进来的,落在碎玻璃上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唐柠在监控里看到一个人影掠过围墙顶端,动作轻得像一片纸被风送了下来,手立刻摸向腰侧——被陆维民按住了。
"自己人。"
苏墨从雾里走出来。三十出头,瘦高,灰色亚麻衬衫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手腕缠着一串暗色珠子。他走到塔基旁边,没有急着看尸体,先绕着那个"没有脚印的圆圈"走了一圈,蹲下来,用指尖拨了拨草叶。
"雨前至少三个人来过。"他站起来,"他们绕开了塔基正下方这个圈。草根上的土是紧实的,没有被雨水泡软后重新踩实的痕迹。这个圈在雨下起来之前就已经在这儿了。"
说完他抬头看尸体。看了很久,目光从绳结移到死者颈部的勒痕,再移到那双干净的皮鞋上。然后他看到了那条红布条。
他手腕上那串珠子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应激反应。
陆维民注意到了:"怎么?"
苏墨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那是平安符带。妈祖庙里请的,沿海讨海人家拴在船头保平安的东西。但那个结——"
他抬手指了指:"平安符带打活结,寓意有路可退。那个是死扣,反手打的,越拉越紧。这是镇煞的系法。"
"镇煞?"
"悬梁祭。"苏墨转过头来看他,眼神在晨雾里显得很冷,"十年前闽南出过三起一模一样的案子。死者都是地方官员,被吊在高处横梁上,现场都有一条红布条,打的都是这种死扣。当地有人叫它悬梁祭。凶手至今没抓到。"
"你当时在闽南?"
苏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和陆维民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塔顶那条布条:"十年了。我以为他不会再动手。"
陆维民没有再追问。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第二条消息的回复已经来了,只有三个字:"在路上。"
"再等一个人。"他对苏墨和唐柠说,"等他到了,我们重新看一遍现场。"
"等谁?"苏墨问。
"一个能把现场拆成零件的人。"
林深是六点四十分到的。他开一辆深蓝色斯巴鲁,白衬衫在晨雾里扎眼得不像话,外面套一件黑色薄风衣,戴一副厚框眼镜,拎着一个黑色工具箱走过来。他在蒸馏塔前面站定,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就是:"高度。"
"八米。横梁离塔顶两米三。"
他点了点头,放下箱子,开始工作。先蹲在地面上采集土壤样本,每处采集三份,编号封存。然后从箱子里掏出一台巴掌大的无人机,操纵它绕着塔顶飞了三圈。最后戴上安全绳,沿着铁梯爬到尽头,徒手攀上最后那一段锈蚀的塔架——动作干净利落,和他一身熨帖的学术派头完全不搭。
四十分钟后他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无人机传回的数据。现场鸦雀无声,只有他敲键盘和偶尔调出光谱图的声音。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平缓,不疾不徐:
"三件事。第一,死者颈部有两组勒痕。第一组是后方勒压造成的皮下出血,施力者站在他身后用软绳动手。第二组才是悬挂勒痕,高度差了两厘米。先勒昏,后悬挂。他杀。"
"第二,红布条是仿宋代民间织法的现代工业品。纤维缝隙里检出微量的棕榈酸铊,一种南美洲特定河流流域才有的稀有有机铊化合物。布条在染制过程中浸泡过含该成分的溶液,在湿度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环境中长期暴露,会缓慢释放具有神经刺激性的气态代谢物。这个厂区的湿度条件完全满足。"
"第三,死者鞋底的泥土和全厂区十二个采样点无一匹配。他最后一次接触地面,不在这个厂区。"
他合上电脑,镜片后面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个人:"尸体是被搬运过来的。凶手在别处杀死死者,移动到这座塔上,挂上去,布置现场。"
雾散了大半。阳光从东面废料堆后面斜穿过来,把蒸馏塔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条红布条已经被林深收进了密封袋,但铁栏上那道浅浅的勒痕还在,像一句没有签名的留言。
苏墨把手腕上的珠子轻轻拨了一圈,珠子碰撞出极轻的声响。
陆维民站在塔基旁边,把林深的三条结论和苏墨的"悬梁祭"在脑子里对在一起。一个能用宋代手工艺、南美稀有化合物、反侦查搬运手法完成一场仪式性谋杀的人,他的背后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那根空荡荡的横梁。
"第一具。"他说,声音不大,"还会有下一具。"
阳光彻底照透了雾气,但蒸馏塔的阴影还沉沉地压在三人脚下,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的、还在等待的黑暗。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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