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只开了一指。
没人敢推。
工头把废库里还能站着的人全赶到北墙外,自己守着那条门缝,额头的汗在冷雾里都没干。场主还没到,契籍院的人更没来,谁先伸手,谁就可能成为明天文书上第一个名字。
陆小榫小声问:“它还会自己开吗?”
裴砺舟盯着那把钥匙。
“会。”
“你怎么知道?”
“锁里还在动。”
他话音刚落,契锁里又传出一声轻响。
钥匙往回退了半格。
门缝随之宽到两指。
工头骂了一句,终于忍不住:“拿门撑来!”
两名老工人抬来木撑,却不是把门顶开,而是从外面卡住,免得里面真有什么重物突然撞出。做完这些,工头才让人把北墙前的灯全点上。
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门缝里的黑暗却像没被照进去。
裴砺舟闻到一股很淡的油脂味。
不是废库常见的煤油。
更像军械保养时用的封存脂。
“里面不是轨车件。”他说。
工头猛地看他:“你又知道?”
裴砺舟指了指门缝:“味道。”
这次没人怀疑。
老周也吸了吸鼻子:“像兵库的油。”
一句话让周围更安静。
铁汐是旧工业城,拆器场偶尔接到退役军械不奇怪。奇怪的是军械不能和普通废件一起走账,更不可能在契籍封存库里放到连夜班工头都不知道。
场主终于赶来时,披着一件没系好的羊皮外衣,脸黑得像锅底。
他先骂工头。
再骂守库的白班。
最后看见那把从门内插出来的钥匙,骂声停了。
“封条谁动的?”
“没人。”
“门谁开的?”
“自己。”
场主抬手就想扇工头,手举到一半又放下。
因为钥匙就在所有人眼前轻轻颤了一下。
场主的脸色彻底变了。
“去叫契籍院。”
工头说:“已经让人去了。”
“再叫。把街口也关上,谁都别走。”
这句话一出,夜班工人先炸了。
“凭什么不让走?”
“我家里还有孩子!”
“老子又没进封存库!”
场主没解释,只重复了一遍:“谁走,明早自己跟契籍院说。”
声音立刻小了。
在铁汐,欠场主一天工钱还能吵,真让契籍院把名字记进异常器物案里,就不是吵几句能解决的。
裴砺舟退到人群后。
他不喜欢“谁都别走”这四个字。
陆小榫看出他的心思:“现在溜?”
“街口已经有人。”
“翻东墙。”
“你先翻。”
“我机关坊的考试名册还没报,不想先报进逃犯名册。”
裴砺舟没说话。
他也不能走。
现在走,反而像心虚。
更何况他想知道门后到底是什么。
不到一刻,封存库里的钥匙又自行转动。
这一次,上锁也发出一声脆响。
并不是锁开了。
是锁舌受力后自己缩回去半寸。
陆小榫低声道:“两把锁一起退。不是一个机关能做到的。”
裴砺舟知道。
上锁是纯机械锁,下锁带契纹。一个靠簧舌,一个靠登记响应。除非里面有人同时动手,否则两者不该保持同一个节拍。
场主终于不再等。
“开门看一眼。”
工头急道:“契籍院还没来。”
“再不开,等它自己全开?”
没人能反驳。
场主让两名老工人拿长钩勾住门环,隔着五六步往外拉。
铁门缓缓开启。
封条没有被撕。
它们原本贴在门框和外锁上,如今锁舌自行退出,门板只是从封条能容许的微小余量里被拉开。真正阻碍门的,是内部一条已经松落的细链。
门开到半尺时,链子绷住。
灯光终于照进去。
最先出现的是一排木箱。
不是废件箱。
箱角包铜,侧面烙着编号,盖板上还有已经发灰的军械蜡。
第二排是立架。
架上挂着短刀、弩机零件、护臂和几段细锁链。数量不算多,却都整整齐齐,不像等待拆毁的废品。
场主的嘴唇动了动。
“谁收的这批东西?”
没人知道。
陆小榫却盯着离门最近的木箱。
“那个编号……”
裴砺舟顺着看去。
箱侧烙印已经磨掉一半,只剩三组字。
铁汐。
乙七。
旧年号。
陆小榫把灯往前递了些。
“这是十七年前的批记法。”
场主转头:“你怎么知道?”
“机关坊旧教材里有。后来军械批号改过一次,旧号不用了。”
“你确定?”
“我背东西不一定行,背零件号从没错过。”
裴砺舟看着那串号,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十七年前。
裴砺舟小时候听过这个年份太多次。
最早是在盐巷的酒桌边。
他那时还小,替秦修旧去买灯油,两个醉汉看见他的姓,便笑着问他是不是“那年跑掉的裴工程官”留下的种。后来其中一个被同桌踹了凳子,另一个还不服,说铁汐人都知道,十七年前城里有一批东西出了问题,契籍院死了人,也丢了人。
秦修旧知道后什么都没解释。
只把那两个醉汉的修器活退了。
裴砺舟问过一次父亲到底做了什么。
秦修旧正给一只裂开的炉钳换铆钉,头也没抬,只说:“你要查,就等自己有本事分清证据和气话再查。”
那年裴砺舟十二岁。
他很讨厌这句回答。
现在却第一次发现,秦修旧也许没完全说错。
十七年前的批号只能证明这批军械在那个时期被登记过,不能证明它和裴闻铸有关。
但还有别的东西。
靠门第二只木箱的侧边,有一块已经发黑的黄铜牌。牌上刻的不是军械编号,而是一串检验栏:重量、材质、装配次数、复验工位。最下面本该有人签押的位置,被硬生生磨掉了。
不是自然磨损。
周围都留着旧氧化色,只有那一小块露出发亮的新铜。
陆小榫也看见了。
“谁会把验收人的名字磨了?”
场主沉着脸:“闭嘴。”
“我就问问。”
“你问得太多。”
陆小榫撇嘴,却真的不再说。
裴砺舟的视线停在那块磨痕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自己家里那只从未见过父亲完整名字的旧木匣。匣底有一道被刀刮平的痕迹,秦修旧说以前是虫蛀,裴砺舟从没信过。
他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像就是像。
不是证据。
至少现在不是。
这个年份在铁汐不算普通。
他出生那年,城里发生过一次被人刻意少提的事故。之后裴闻铸失踪,裴家的名字也跟着变成邻里嘴里压低声音才说的东西。
他不知道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也不愿意因为一个年份就强行把它们拴在一起。
可他还是记住了那串编号。
场主让人把门再开一尺。
“只看,不进。”
陆小榫蹲下来,从门外用灯照地面。
“有拖痕。”
石地上确实有几道新鲜刮痕。
里面的细链原本应该扣在门后固定环上,此刻一端脱落,另一端拖出弧形白印。
“像有人从里面拖过。”工头说。
“没人。”裴砺舟道。
他听不到任何活人的动静。
场主狠狠瞪他:“你今晚知道得太多了。”
裴砺舟没回嘴。
他也意识到了。
从吊链到连接销,再到封存库,自己每一次开口都比别人快半步。
再快下去,就会有人问为什么。
他闭上嘴,尽量只用眼睛看。
门后的第一只木箱盖板有撬过的痕迹。
第二只没有。
第三只的军械蜡却少了一块。
更里面的立架上,一柄短刀歪斜着,像刚被谁取下又放回。
陆小榫低声道:“那把刀是不是刚才动过?”
裴砺舟没回答。
他也在看。
刀柄缠着旧麻绳,刀格上有一道很深的磕口。离得太远,他听不见它的旧响,却能感觉到那东西身上的“扣”比周围更松。
很松。
甚至比那箱铁钉还松。
契籍院的人还没来。
场主不敢再扩大门缝,只让大家等。
可等待没持续多久。
门内忽然传出一声木板断裂。
靠近最里面的一只箱子自己裂开了。
不是炸。
像是箱内有什么失去约束,慢慢顶断了腐朽的盖板。
几件东西从箱缝里滑出来。
一枚刀鞘扣。
两块弩机片。
一只铜制握柄。
它们掉在地上,没有继续动。
场主咬牙:“拿钩子,把最近那块勾出来。”
工头找了根长杆,前端绑铁钩,从门外把那只铜握柄勾到亮处。
没有人用手碰。
陆小榫先看编号。
“同批。”
场主又叫人拿来登记册。
拆器场自己的收货册很粗,只记大项。翻了半天,竟没有这批军械的入库记录。
“是不是更早的旧册?”有人问。
“旧册也得有转存号。”
场主的声音发干。
“这批东西像是凭空进来的。”
裴砺舟盯着铜握柄。
它表面磨得厉害,明显被长期使用过。
按理说,这种军械件最容易留下承属纹。
可他站在三步外,竟感觉不到任何“认主”的牵连。
不是淡。
是白。
像被人从根上刮干净了。
他心里一寒。
“别碰它。”
工头本来正要拿布包起来,闻言停手:“又怎么?”
裴砺舟一时找不到不暴露自己的说法。
陆小榫救了他。
“军械蜡不对。”陆小榫指着握柄根部,“看这圈。外面旧,里面新,像最近拆装过。”
场主立刻让人拿木盘把东西托起。
就在这时,街外传来急促的铜铃声。
不是普通巡夜铃。
三短,两长。
契籍院封控铃。
废库里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紧接着,门外有人高喊:“契籍院查案!拆器场各门落锁!所有夜班人员原地候验!”
场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陆小榫低声骂:“来得真快。”
裴砺舟却看向铜握柄。
契籍院的人还没进门,封控命令已经下了。
他们似乎不是听说这里出了异常才临时赶来。
更像早就等着某件事发生。
门外又有人喊了一遍。
“城东废料街即刻封闭!发现非法洗白军械,任何人不得带器离开!”
洗白。
这个词一落下,四周连呼吸声都轻了。
裴砺舟当然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非法抹去承属纹。
重罪。
他看了一眼门内那批十七年前的军械,又看向盘中那只彻底没有归属痕迹的铜握柄。
就在这一刻,那柄歪放在立架上的短刀忽然滑落。
刀鞘碰地。
裴砺舟下意识伸手,在它即将撞向门框时扶了一把。
很短的一瞬。
可刀柄触到掌心时,一片彻底空白的感觉从皮肉下钻进来。
没有拒绝。
没有原主。
也没有正常无主器物该有的松散。
它像在等一只手。
裴砺舟立刻把刀推回木盘。
门外的脚步已经逼近。
成排黑靴踏过湿石路,停在废库门前。
有人喝道:“所有人,双手离器!”
裴砺舟慢慢抬起手。
而那把被他碰过一下的短刀,安安静静躺在木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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