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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alance of All Things

Chapter 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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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The Balance of All Th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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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只开了一指。

没人敢推。

工头把废库里还能站着的人全赶到北墙外,自己守着那条门缝,额头的汗在冷雾里都没干。场主还没到,契籍院的人更没来,谁先伸手,谁就可能成为明天文书上第一个名字。

陆小榫小声问:“它还会自己开吗?”

裴砺舟盯着那把钥匙。

“会。”

“你怎么知道?”

“锁里还在动。”

他话音刚落,契锁里又传出一声轻响。

钥匙往回退了半格。

门缝随之宽到两指。

工头骂了一句,终于忍不住:“拿门撑来!”

两名老工人抬来木撑,却不是把门顶开,而是从外面卡住,免得里面真有什么重物突然撞出。做完这些,工头才让人把北墙前的灯全点上。

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门缝里的黑暗却像没被照进去。

裴砺舟闻到一股很淡的油脂味。

不是废库常见的煤油。

更像军械保养时用的封存脂。

“里面不是轨车件。”他说。

工头猛地看他:“你又知道?”

裴砺舟指了指门缝:“味道。”

这次没人怀疑。

老周也吸了吸鼻子:“像兵库的油。”

一句话让周围更安静。

铁汐是旧工业城,拆器场偶尔接到退役军械不奇怪。奇怪的是军械不能和普通废件一起走账,更不可能在契籍封存库里放到连夜班工头都不知道。

场主终于赶来时,披着一件没系好的羊皮外衣,脸黑得像锅底。

他先骂工头。

再骂守库的白班。

最后看见那把从门内插出来的钥匙,骂声停了。

“封条谁动的?”

“没人。”

“门谁开的?”

“自己。”

场主抬手就想扇工头,手举到一半又放下。

因为钥匙就在所有人眼前轻轻颤了一下。

场主的脸色彻底变了。

“去叫契籍院。”

工头说:“已经让人去了。”

“再叫。把街口也关上,谁都别走。”

这句话一出,夜班工人先炸了。

“凭什么不让走?”

“我家里还有孩子!”

“老子又没进封存库!”

场主没解释,只重复了一遍:“谁走,明早自己跟契籍院说。”

声音立刻小了。

在铁汐,欠场主一天工钱还能吵,真让契籍院把名字记进异常器物案里,就不是吵几句能解决的。

裴砺舟退到人群后。

他不喜欢“谁都别走”这四个字。

陆小榫看出他的心思:“现在溜?”

“街口已经有人。”

“翻东墙。”

“你先翻。”

“我机关坊的考试名册还没报,不想先报进逃犯名册。”

裴砺舟没说话。

他也不能走。

现在走,反而像心虚。

更何况他想知道门后到底是什么。

不到一刻,封存库里的钥匙又自行转动。

这一次,上锁也发出一声脆响。

并不是锁开了。

是锁舌受力后自己缩回去半寸。

陆小榫低声道:“两把锁一起退。不是一个机关能做到的。”

裴砺舟知道。

上锁是纯机械锁,下锁带契纹。一个靠簧舌,一个靠登记响应。除非里面有人同时动手,否则两者不该保持同一个节拍。

场主终于不再等。

“开门看一眼。”

工头急道:“契籍院还没来。”

“再不开,等它自己全开?”

没人能反驳。

场主让两名老工人拿长钩勾住门环,隔着五六步往外拉。

铁门缓缓开启。

封条没有被撕。

它们原本贴在门框和外锁上,如今锁舌自行退出,门板只是从封条能容许的微小余量里被拉开。真正阻碍门的,是内部一条已经松落的细链。

门开到半尺时,链子绷住。

灯光终于照进去。

最先出现的是一排木箱。

不是废件箱。

箱角包铜,侧面烙着编号,盖板上还有已经发灰的军械蜡。

第二排是立架。

架上挂着短刀、弩机零件、护臂和几段细锁链。数量不算多,却都整整齐齐,不像等待拆毁的废品。

场主的嘴唇动了动。

“谁收的这批东西?”

没人知道。

陆小榫却盯着离门最近的木箱。

“那个编号……”

裴砺舟顺着看去。

箱侧烙印已经磨掉一半,只剩三组字。

铁汐。

乙七。

旧年号。

陆小榫把灯往前递了些。

“这是十七年前的批记法。”

场主转头:“你怎么知道?”

“机关坊旧教材里有。后来军械批号改过一次,旧号不用了。”

“你确定?”

“我背东西不一定行,背零件号从没错过。”

裴砺舟看着那串号,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十七年前。

裴砺舟小时候听过这个年份太多次。

最早是在盐巷的酒桌边。

他那时还小,替秦修旧去买灯油,两个醉汉看见他的姓,便笑着问他是不是“那年跑掉的裴工程官”留下的种。后来其中一个被同桌踹了凳子,另一个还不服,说铁汐人都知道,十七年前城里有一批东西出了问题,契籍院死了人,也丢了人。

秦修旧知道后什么都没解释。

只把那两个醉汉的修器活退了。

裴砺舟问过一次父亲到底做了什么。

秦修旧正给一只裂开的炉钳换铆钉,头也没抬,只说:“你要查,就等自己有本事分清证据和气话再查。”

那年裴砺舟十二岁。

他很讨厌这句回答。

现在却第一次发现,秦修旧也许没完全说错。

十七年前的批号只能证明这批军械在那个时期被登记过,不能证明它和裴闻铸有关。

但还有别的东西。

靠门第二只木箱的侧边,有一块已经发黑的黄铜牌。牌上刻的不是军械编号,而是一串检验栏:重量、材质、装配次数、复验工位。最下面本该有人签押的位置,被硬生生磨掉了。

不是自然磨损。

周围都留着旧氧化色,只有那一小块露出发亮的新铜。

陆小榫也看见了。

“谁会把验收人的名字磨了?”

场主沉着脸:“闭嘴。”

“我就问问。”

“你问得太多。”

陆小榫撇嘴,却真的不再说。

裴砺舟的视线停在那块磨痕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自己家里那只从未见过父亲完整名字的旧木匣。匣底有一道被刀刮平的痕迹,秦修旧说以前是虫蛀,裴砺舟从没信过。

他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像就是像。

不是证据。

至少现在不是。

这个年份在铁汐不算普通。

他出生那年,城里发生过一次被人刻意少提的事故。之后裴闻铸失踪,裴家的名字也跟着变成邻里嘴里压低声音才说的东西。

他不知道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也不愿意因为一个年份就强行把它们拴在一起。

可他还是记住了那串编号。

场主让人把门再开一尺。

“只看,不进。”

陆小榫蹲下来,从门外用灯照地面。

“有拖痕。”

石地上确实有几道新鲜刮痕。

里面的细链原本应该扣在门后固定环上,此刻一端脱落,另一端拖出弧形白印。

“像有人从里面拖过。”工头说。

“没人。”裴砺舟道。

他听不到任何活人的动静。

场主狠狠瞪他:“你今晚知道得太多了。”

裴砺舟没回嘴。

他也意识到了。

从吊链到连接销,再到封存库,自己每一次开口都比别人快半步。

再快下去,就会有人问为什么。

他闭上嘴,尽量只用眼睛看。

门后的第一只木箱盖板有撬过的痕迹。

第二只没有。

第三只的军械蜡却少了一块。

更里面的立架上,一柄短刀歪斜着,像刚被谁取下又放回。

陆小榫低声道:“那把刀是不是刚才动过?”

裴砺舟没回答。

他也在看。

刀柄缠着旧麻绳,刀格上有一道很深的磕口。离得太远,他听不见它的旧响,却能感觉到那东西身上的“扣”比周围更松。

很松。

甚至比那箱铁钉还松。

契籍院的人还没来。

场主不敢再扩大门缝,只让大家等。

可等待没持续多久。

门内忽然传出一声木板断裂。

靠近最里面的一只箱子自己裂开了。

不是炸。

像是箱内有什么失去约束,慢慢顶断了腐朽的盖板。

几件东西从箱缝里滑出来。

一枚刀鞘扣。

两块弩机片。

一只铜制握柄。

它们掉在地上,没有继续动。

场主咬牙:“拿钩子,把最近那块勾出来。”

工头找了根长杆,前端绑铁钩,从门外把那只铜握柄勾到亮处。

没有人用手碰。

陆小榫先看编号。

“同批。”

场主又叫人拿来登记册。

拆器场自己的收货册很粗,只记大项。翻了半天,竟没有这批军械的入库记录。

“是不是更早的旧册?”有人问。

“旧册也得有转存号。”

场主的声音发干。

“这批东西像是凭空进来的。”

裴砺舟盯着铜握柄。

它表面磨得厉害,明显被长期使用过。

按理说,这种军械件最容易留下承属纹。

可他站在三步外,竟感觉不到任何“认主”的牵连。

不是淡。

是白。

像被人从根上刮干净了。

他心里一寒。

“别碰它。”

工头本来正要拿布包起来,闻言停手:“又怎么?”

裴砺舟一时找不到不暴露自己的说法。

陆小榫救了他。

“军械蜡不对。”陆小榫指着握柄根部,“看这圈。外面旧,里面新,像最近拆装过。”

场主立刻让人拿木盘把东西托起。

就在这时,街外传来急促的铜铃声。

不是普通巡夜铃。

三短,两长。

契籍院封控铃。

废库里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紧接着,门外有人高喊:“契籍院查案!拆器场各门落锁!所有夜班人员原地候验!”

场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陆小榫低声骂:“来得真快。”

裴砺舟却看向铜握柄。

契籍院的人还没进门,封控命令已经下了。

他们似乎不是听说这里出了异常才临时赶来。

更像早就等着某件事发生。

门外又有人喊了一遍。

“城东废料街即刻封闭!发现非法洗白军械,任何人不得带器离开!”

洗白。

这个词一落下,四周连呼吸声都轻了。

裴砺舟当然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非法抹去承属纹。

重罪。

他看了一眼门内那批十七年前的军械,又看向盘中那只彻底没有归属痕迹的铜握柄。

就在这一刻,那柄歪放在立架上的短刀忽然滑落。

刀鞘碰地。

裴砺舟下意识伸手,在它即将撞向门框时扶了一把。

很短的一瞬。

可刀柄触到掌心时,一片彻底空白的感觉从皮肉下钻进来。

没有拒绝。

没有原主。

也没有正常无主器物该有的松散。

它像在等一只手。

裴砺舟立刻把刀推回木盘。

门外的脚步已经逼近。

成排黑靴踏过湿石路,停在废库门前。

有人喝道:“所有人,双手离器!”

裴砺舟慢慢抬起手。

而那把被他碰过一下的短刀,安安静静躺在木盘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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