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天启二十三年,冬。
那场雪下得极大,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垢与罪恶都掩埋。
皇城之巅,那个男人一身白衣被鲜血染成了刺目的暗红。他手里提着一把断剑,脚下是当朝国师的尸身,身后是三千禁军不敢上前一步的死寂。
他那一剑,斩的不是皇权,而是这吃人的天道。
世人皆称他为魔,唯有她唤他一声“无咎”。
十年后。
北境,黑风岭。
这里的风不像皇城那般温柔,它像刀子,像鞭子,抽打在脸上生疼。
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风口,庙顶的茅草早就被风掀翻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房梁,像是一张张嘲笑世人的嘴。
庙内没有点灯,只有几缕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神台下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大氅,整个人佝偻着背,像是一堆被人遗弃的破棉絮。他的头发乱蓬蓬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青灰色的胡茬。
在他怀里,横着一柄用破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物件。看形状,像是一把刀。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庙内的死寂。
男人咳得很厉害,仿佛要把肺都要咳出来。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扁酒壶,拔开塞子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像是吞下了一把火。
“好酒。”
他沙哑地低语,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难听。
就在这时,破庙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叫骂和女子的惊呼声。
“跑!往庙里跑!那几个娘们儿肯定躲进去了!”
“妈的,追了十里地,今晚非得让这几个小娘子尝尝大爷的厉害!”
“砰!”
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寒风裹挟着雪花猛地灌了进来。
七八个手持钢刀的悍匪冲了进来,个个满脸横肉,眼神邪魅。而在他们身后,几个衣衫单薄的少女正瑟瑟发抖地挤在墙角,眼中满是绝望。
悍匪头子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阴影里的谢无咎。
“哟,这儿还有个叫花子?”头子嗤笑一声,走上前去,用脚尖踢了踢谢无咎的腿,“喂,死叫花子,滚一边去!别扫了大爷们的雅兴和道!”
谢无咎没有动。
他依旧低着头,仿佛睡着了一般,只是抱着酒壶的手微微紧了紧。
“妈的,是个聋子?”
头子大怒,举起手里的钢刀就要往谢无咎的脑门上砍去,“老子这就送你归西!”
刀风呼啸,直奔要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从门外传来:
“住手。”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匪一愣,回头看去。
只见风雪中,一个身着淡青色长裙的女子正缓步走来。她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绘着寒梅,在这肃杀的冬夜里显得格外雅致。
女子面容清丽绝伦,肌肤胜雪,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挂着的一柄长剑。
剑鞘古朴,隐隐透着一股寒意。
“哪来的臭娘们儿?长得倒是挺标致!”头子眼睛一亮,淫笑道,“正好,兄弟们一起上了!”
几名匪徒立刻调转刀口,朝女子扑去。
女子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拔剑的。
只见一道如水般的剑光在黑暗中绽放,如同月下昙花,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冷得彻骨。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匪徒动作瞬间凝固。
下一秒,他们手中的钢刀齐刷刷地断成两截,紧接着,咽喉处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红线。
“扑通、扑通……”
三人倒地,鲜血喷涌。
剩下的匪徒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后退:“是武者!她是武者!”
女子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她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而是径直走向神台下的阴影。
她走到那个佝偻的男人身边,停下脚步。
看着男人那副落魄至极的模样,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颤抖着低唤了一声:
“谢无咎……真的是你”
听到这个名字,那个一直像死人一样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
乱发之下,是一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醉意,没有浑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知微,你来了。”
云知微看着他怀里那把破布包裹的刀,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十年了……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谢无咎没有回答,只是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躲?”他轻声重复着这个字,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我若是在躲,这北境的十二座城池,早就换了主人。”
云知微一怔。
就在这时,破庙外突然狂风大作。
原本呼啸的风雪中,夹杂着极其细微、令人毛骨悚然的脚步声。
那不是普通人的脚步,那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才能发出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步伐。
“嗖嗖嗖——”
十二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掠来,瞬间呈扇形散开,封死了破庙的所有退路。
他们统一穿着漆黑的劲装,胸口绣着一朵滴血的彼岸花。
无间城,十二影卫!
为首的影卫手持长剑,剑尖直指谢无咎,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破庙:
“谢无咎!你隐姓埋名十年,以为我们找不到你?阎罗大人有令,定要取你狗命!”
云知微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挡在谢无咎身前,长剑再次出鞘。
“无间城的影卫……你们竟然追到了这里!”
谢无咎却笑了。
他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云知微,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退后。”
他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云知微咬着唇,退到了神台旁。她知道,这个男人一旦认真起来,这片天地都将为之变色。
谢无咎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那股佝偻猥琐的气质瞬间消散无踪。
原本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寸寸挺直,如同一杆刺破苍穹的孤枪。他那件破旧的粗布大氅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看着面前那十二名顶尖杀手,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无尽的狂热与……一丝极深的痴念。
“凡人蝼蚁,也敢问长生?”
他低声喃喃,右手缓缓握住了怀里那把破布包裹的长刀,而左手,则虚空一抓。
“锵!”
一声龙吟般的剑鸣从他袖中传出。
一柄窄刃长剑凭空出现在他左手掌心。剑身晶莹剔透,宛如秋水,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芒。
左手剑,名“长生”,护一人周全,痴绝天下。
右手刀,名“断妄”,斩世间虚妄,狂傲无双。
“十年前,我用这把剑斩断了龙旗,却没能斩断这世间的苦难。”
谢无咎看着手中的剑,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下一秒,他看向那十二影卫,眼神骤然变得冰冷狂暴。
“今日,我便用这把刀,送你们去见真阎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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