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杨叶,扫过青牛山蜿蜒的山道。十三岁的刘白攥着磨得发亮的柴刀,弓着腰在杂木林中穿梭,单薄的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肩头和手肘处都打了补丁,露在外面的胳膊细瘦,却透着一股常年劳作练出的韧劲。
青牛村坐落在青牛山脚下,百十户人家靠山吃山,日子过得清贫。刘白家在村子最西头,是间漏风的茅草屋。三年前爹娘先后染病去世,只留下他一个半大孩子,靠着每日上山砍柴,挑到镇上换两升糙米,勉强度日。村里的老人常说这孩子命苦,可很少有人见他哭丧着脸,大多时候他都安安静静的,只闷头干活。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刘白终于砍够了一担柴。他直起腰,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黝黑的额头上留下几道灰痕。脚下的柴捆码得整整齐齐,用荆条牢牢捆住,分量比寻常成年汉子砍的还沉些。他知道自己年纪小,只能多下些力气,柴砍得密实些,镇上杂货铺的张掌柜才愿意给足价钱。
他蹲下身,试着挑了挑柴担,肩头被扁担压得微微一沉。正要起身,指尖忽然碰到了胸口贴身挂着的物件,隔着粗布衣裳,传来一丝温润的触感。
是玄黄佩。
刘白的动作顿了顿,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枚巴掌大的佩饰,说是玉,却又非金非玉,质地沉实,表面刻着晦涩难懂的云纹,整体呈玄黄二色,深浅缠绕在一起,像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模样。这是刘家祖传的物件,爹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把玉佩塞进他掌心,气若游丝地叮嘱他,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再难再苦也不能丢,要贴身戴着,能护着他。
那时候他还不太懂,只知道这是爹娘留下的唯一念想。三年来,无论寒冬酷暑,他都把玉佩贴在胸口,夜里睡觉也攥着,就像爹娘还在身边一样。
“爹,娘,今天的柴砍得好,说不定能多换半升米。” 刘白低声念叨了一句,嘴角微微扯出一点笑意,随即又抿紧了。他挑起柴担,踩着被落叶覆盖的山道往山下走,脚步很稳。常年走山路,他闭着眼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刚走到半山腰的山口,前面忽然传来几声粗野的吆喝。刘白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山道旁的大石头上,坐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是村里的王虎、王彪兄弟。这两人是村里出了名的泼皮,爹娘死得早,没人管教,整日偷鸡摸狗,欺负乡邻,村里人都躲着他们走。刘白人小力薄,更是他们常欺负的对象,好几次砍的柴都被他们抢了去。
“哟,这不是刘家那小崽子吗?今天柴砍得不少啊。” 王虎斜着眼瞥过来,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晃悠着走了过来。他比刘白高一个头,满脸横肉,说话时唾沫星子横飞。
刘白攥紧了扁担,低着头往旁边让了让,声音不大却很稳:“虎哥,彪哥。”
“少来这套。” 王彪也走了过来,伸手就去抓柴捆,“这柴看着不错,正好哥俩家里没柴烧了,借我们用用。”
“这是我要挑去镇上换米的。” 刘白侧身挡住柴担,抬头看着两人,黑亮的眼睛里带着倔强,“我家里已经没米下锅了。”
“没米下锅关老子屁事?” 王虎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推刘白的肩膀,“给脸不要脸是吧?在这青牛村,哥俩要你的柴,是给你面子。”
刘白被推得往后踉跄了几步,柴担差点摔在地上。他咬紧牙,稳住身子,死死护着柴担:“你们不能抢。”
“抢?” 王虎像是听到了笑话,跟王彪对视一眼,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老子就抢了,你能怎么样?”
王彪趁着刘白不注意,绕到他身后,猛地一拽柴捆。刘白重心不稳,往前扑了一下,膝盖磕在尖锐的石头上,一阵钻心的疼。他顾不上疼,反手去抓柴担,却被王虎一脚踹在腰上,整个人摔趴在地上,嘴里泛起一股腥甜。
“还敢还手?” 王虎啐了一口,上前就要搜刘白的身,“我看你怀里鼓鼓囊囊的,藏了什么好东西?”
刘白心里一紧,瞬间忘了疼,双手死死捂住胸口。那是玄黄佩,是爹娘留给他的唯一东西,绝不能被他们抢了去。
“拿开!” 他红着眼,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狼,仰头盯着王虎,声音都在发颤,却没有丝毫退让。
“嘿,还挺护着。” 王虎来了兴致,伸手就去掰他的手,“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宝贝。”
撕扯间,刘白的领口被扯开,玄黄佩的红绳露了出来。王虎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扯玉佩的绳子。刘白急了,猛地低头,一口咬在王虎的手腕上。
“啊!” 王虎痛叫一声,反手一巴掌扇在刘白脸上,“兔崽子,敢咬我!”
这一巴掌力气极大,刘白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可他双手还是死死攥着玉佩绳子,指节都泛了白。
王彪见状,也上前帮忙,两人按着刘白,硬生生去拽玉佩。可那红绳看着普通,却异常结实,扯了几下都没断。王虎气急了,抬脚就要往刘白胸口踹。
“哥,算了算了,一枚破玉佩,值不了几个钱。” 王彪拉住了他,撇撇嘴,“拿了柴走吧,跟个小崽子置气犯不上。真打出事,里正追究下来也麻烦。”
王虎骂骂咧咧地又踹了刘白一脚,这才和王彪挑着柴,大摇大摆地往山下走,临走还撂下狠话:“以后砍的柴,先孝敬哥俩,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山道上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刘白趴在地上,缓了好半天才慢慢爬起来。膝盖破了,渗着血,腰上和脸上都火辣辣地疼。他没顾得上这些,第一时间低头看向胸口 —— 玄黄佩还在,好好地贴在他心口,带着他的体温,温润依旧。
他松了口气,靠着大石头坐下来,慢慢整理好衣襟。指尖碰到玉佩的时候,心里的委屈和憋闷忽然就涌了上来。爹娘要是还在,没人敢这么欺负他。可他很快就把眼泪憋了回去。爹说过,刘家的孩子,不能轻易掉眼泪。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空荡荡的山道。柴没了,今天的米也没着落了。近处的山林,好砍的柴本来就不多,最近又被王虎兄弟占了,再这么下去,连柴都砍不到了。
刘白抬头望向青牛山深处。那里林木茂密,浓荫蔽日,村里人都说深处有野狼,一般不敢进去。可那里枯木多,柴质也好,砍一次能顶两三天。
他咬了咬牙,心里有了主意。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刘白才一瘸一拐地回到青牛村。西头的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院墙塌了半截,屋顶的茅草也有些发黑。他推开门,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有墙角堆着半捆前几天剩下的碎柴。
屋里更简陋,一张土炕,一张破木桌,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刘白舀了瓢凉水,就着水清洗了伤口,又找了块干净的破布,简单包扎了膝盖。
做完这些,他才坐在炕沿上,把胸口的玄黄佩拿了出来。
玉佩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淡淡的光泽,玄黄二色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缓缓流转。刘白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纹路,爹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白儿,这玉佩传了好多代,咱们刘家祖上,据说出过了不得的人物……”
以前他只当是爹安慰他的话,一个山村农户家,能出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可此刻看着玉佩,他心里却隐隐生出一点期盼。若是祖上真有过人,能不能保佑他熬过这苦日子?
他把玉佩重新贴身戴好,握紧了身边的柴刀。
明天就进后山深处。
就算有狼又怎么样,总比饿死、被人欺负死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青牛村的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都飘起了饭香。刘白摸了摸米缸里仅剩的几把糙米,抿紧了唇。他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青牛山沉沉的暮色。
山风穿过窗缝,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灭少年眼底那点倔强的光。而他胸口的玄黄佩,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微微发烫,像是沉睡了千年,终于感应到了什么,无声地回应着少年的决意。
夜慢慢深了,青牛村陷入沉睡,只有西头的茅草屋里,少年攥着柴刀,枕着玉佩,在疲惫与不安中,迎来了又一个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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