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烟瘴气的造铁厂折腾完毕,一队人如同刚从煤灰堆里打捞出来似的,踉踉跄跄回到卫生署办公楼。夜幕完完全全笼罩城市,办公室几盏油灯昏昏黄黄,光线忽明忽暗。一屋子人个个满头满脸蒙着一层黑灰,脸颊、袖口、肩头上到处都是铁厂蹭来的污渍,腰杆累得直往下塌,一个个揉腰捶背,叹气声此起彼伏,跟一群被榨干精气神的咸鱼没啥两样。
众人把厚厚一叠检查材料“啪嗒”一股脑扔在桌面上,积压了一整天的怨气再也关不住,直接炸开。
一位同事整个人重重砸进椅子里,椅腿都被压得吱呀惨叫,他右手狠狠一拍桌面,毛笔“哐当”一声弹起来滚出去半尺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垮得能挂住油壶,开启大吐苦水模式。
“这是人干的事吗?!”
他一手死死按着酸痛的后腰,胳膊大幅度一摊,满脸写满生无可恋:“那造铁厂什么德行大伙都看见了!满地油污废铁,钢筋铁块到处乱堆!明摆着该环境署和城监头疼的活!咱们卫生署凑上去瞎掺和什么!跑过去吸一肚子煤灰,灰头土脸一身脏,跑腿、登记、记录全是咱们累死累活干,人家另外两个部门就露个脸摆摆样子,随便拍两张纸片就交差了!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这番吐槽句句戳心,每一个字都狠狠砸进宇上观今的心窝子。
他半边身子斜斜倚靠在桌沿,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撞伤还在隐隐抽痛,脸上被风火轮铁马摔出来的青紫色瘀伤还清清楚楚摆在那里,嘴角那道小裂口还没完全愈合。那套摔得黑白斑驳、酷似太极无常的工作服也没来得及换洗,灰扑扑松垮垮套在身上,一块黑一块白,模样滑稽无比。
听完同事这番肺腑之言,宇上观今双眼唰地一下闪闪发光,瞳孔都放大一圈,内心疯狂嘶吼:知音!绝世大知音!总算有个人能完完全全体会我今天遭的什么罪了!
内心BGM瞬间自动开机,激昂的结拜调子在脑子里循环往复。
好家伙!相见恨晚啊!我真想当场跟这人拜把子!这一拜,春风得意遇知音,桃花也含笑映祭台!同是天涯冤种打工人,往后苦难祸福咱们一起扛!
宇上观今两眼火热真挚,直勾勾盯着那位吐槽的同事,手掌已经抬到半空,差一点就要“啪”地一拍桌子高呼一声兄弟。还好残存的理智提醒他屋里还有一众领导,不然他真能就地摸出两根案头的香烛,当场就要义结金兰。
发泄完加班的一肚子火气,办公室话题顺势跑偏,大伙闲下来唠嗑,越聊越是垂头丧气。
“说实在话,咱们卫生署的法律功底,属实是有点拿不出手。”有个老职员晃着脑袋,无奈地摇了摇手里卷宗,“遇上那些钻空子耍滑头的不法之徒,我们想要秉公惩治,手里的法条总是差那么一截火候。动不动就被对方揪住办案流程的小漏洞死咬,三言两语就把我们怼得哑口无言,明明占理,偏偏说不过人家。”
话音刚落,办公室哄然一片哄笑,全是夹杂无奈的苦笑。在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个个深有体会,叹息声此起彼伏。
宇上观今也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脑海里立刻就蹦出来署里那件远近闻名的社死旧案。
早前卫生署查到无疾私人医院大肆违规捞钱,当即出手罚没了对方一大笔违法所得。本以为是大快人心,狠狠整治了奸商。谁料无疾私人医院直接请来了一位嘴皮子锋利无比的大状师。
开庭对峙那场面,回想起来都让人脚趾抠地。那大状师舌灿莲花,心思刁钻如针尖,专挑卫生署办案文书、流程上的细碎漏洞猛攻,一条接一条死死揪住不放。反观卫生署这边,法律准备粗疏,证据链条漏洞百出,被对方诘问得节节后退,张口结舌,半句话都反驳不上,整场官司被按在公堂之上来回摩擦。
结局毫无悬念,卫生署输得一败涂地,之前罚没的银两一分不少全部退还给医院。忙活许久,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件事直接成了整个卫生署流传许久的笑料黑历史。
宇上观今脑中回放公堂之上的尴尬场面,内心疯狂吐槽:本来想惩恶扬善,结果被大状师当众碾压,丢尽脸面,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现场!
本以为倒霉到此就该画上句号,可命运似乎专门盯上了宇上观今这个冤种,霉运buff一层叠一层往他身上堆,压根不给喘息机会。
没过多久,归卫生署监管管辖的药厂爆出惊天丑闻——大头娃娃事件。劣质药品流向民间,坑害无数百姓,民间骂声铺天盖地,城主勃然大怒,下达严令,务必彻查到底,追究相关人员罪责,一大批人即将面临问责惩处。
消息传回卫生署,整个衙门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每一个人心里都打着小算盘,绞尽脑汁琢磨怎么撇清自身干系,谁都不愿意接住这口滔天大祸。
署长紧急召集全员闭门开会,屋子里面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在座官员你瞅瞅我,我望望你,个个低头躲闪,谁都不肯认领这份罪责。
该怎么推卸这烫手的责任?
一道道目光,躲躲闪闪,心照不宣,缓缓漂移,最后齐刷刷全部钉在了角落的宇上观今身上。
此刻的宇上观今,脸上淤青依旧醒目,身上那套太极阴阳制服沾满灰尘,身上还残留着风火轮铁马撞击带来的浑身酸痛。他脑子里还在盘算刚刚那位“知音”同事,心里美滋滋打着小算盘:等开完这个会,就找他好好聊聊,拜把子这件事可以好好筹划筹划。
他完全没察觉到,一屋子同僚已经悄悄把他标记成完美背锅人选,无数道“和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署长轻咳一声,打破屋子里死寂,正式定下调子。一众管理层你一言我一语,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术包装,把监管疏漏、巡检缺位的一大堆问题,噼里啪啦一股脑全部扣到宇上观今头上。
“该片区实地核查工作,宇上观今乃是主要经手人员。”
“药厂日常巡检排查,理当由他落实到位。”
“如今酿成大祸,他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
轰!
宇上观今当场瞳孔地震,整个人直接呆坐在椅子上,脑袋嗡嗡轰鸣,耳旁莫名其妙又循环响起那老头魔性的歌谣:“啊……啊,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他内心疯狂咆哮,几乎要呐喊出声:
不是啊!有没有搞错!药厂好几轮核查根本轮不到我头上!我天天在外风吹日晒跑外勤!我还被风火轮铁马撞得空中翻腾三周半啊!
原来老头说的血光之灾,不光是流血受伤,还包含天降黑锅是吧!那算命老头妥妥预言家,简直开了天眼!
白天被飞车撞、下班强制加班跑造铁厂,现在一口比铁锅还巨大的黑锅,哐当一下直接扣我脑袋!
我的知音兄弟还没拜成,我反倒要先背锅受处分了?!
屋子里其余众人纷纷连连点头,摆出一副公事公办大义凛然的模样,把自己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方才还和他同仇敌忾吐槽加班的那位“知音”同事,此刻脑袋埋得低低的,死死盯着桌上的卷宗,假装埋头研读文书,死活不敢和宇上观今对视,直接选择性失忆。
宇上观今浑身脱力,整个人瘫在椅背上,身上的皮肉伤痛加上晴天霹雳般的心灵暴击,双重打击之下,生无可恋地望着头顶房梁。
内心哀叹:合着我哪里是什么公职人员,我就是卫生署专属定制背锅侠是吧!什么倒霉事最后都能落到我头上!
拖着一副快要原地解体、零件四散的残破身子,宇上观今一步一挪、踉踉跄跄蹭回了自家小区门口。
他今天过的哪里叫日子,分明是全天二十四小时地狱级渡劫副本,难度直接拉满,离谱程度空前绝后。
一大早被持证怪老头魔性老歌精神污染,鸡皮疙瘩掉满地;随后惨遭风火轮铁马野蛮冲撞,硬生生在空中完成三百六十度转体加三周半翻腾,摔得鼻青脸肿、嘴角淌血;下班还被强制抓去造铁厂无偿加班,吃了一肚子煤灰,累得腰杆直不起;最后开会天降巨锅,全署甩锅甩得行云流水,硬生生把药厂大头娃娃事件的大黑锅精准扣在他无辜脑袋上。
此刻他脸上淤青高高肿起,堪称立体彩绘淤青妆,身上那套黑白斑驳、酷似太极无常巡街的卫生署制服沾满铁屑黑灰,脏得堪称出土文物级别。全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不酸痛,没有一寸皮肉不憋屈,整个人身心俱疲、灵魂透支,累到眼皮打架、走路打飘。
他颤抖着手掏出钥匙,指尖酸软无力,累得连拧钥匙都费劲。
咔哒一声轻响,家门终于解锁。
此刻宇上观今唯一的人生愿望简单到极致:进门、脱衣、瘫床、装死,与世隔绝,谁也别来烦我!
结果他推门一抬头,眼前画面直接把他CPU干烧、大脑干宕机、人直接干懵!
自家干干净净的客厅,此刻宛如遭贼打劫、被土匪扫荡过现场!
茶几上零食包装袋横七竖八、乱飞乱堆,蜜饯果壳散落一桌,碎屑掉得满地都是。一罐他珍藏许久、舍不得喝的冰镇快乐饮料,此刻已经被人开盖畅饮。
正中央的沙发C位,赫然霸占着一个老头!
老头翘着二郎腿,姿势比房主还嚣张,坐姿霸道随性,惬意得快要原地飞升。一手抱饮料吨吨狂灌,一手不停抓零食往嘴里塞,嗑得咔嚓作响,嘴角沾满零食碎渣,吃得满嘴流香、不亦乐乎,那自在潇洒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房子是他全款买的养老房!
宇上观今瞳孔瞬间地震式收缩!
这张脸!这股欠揍的逍遥气质!这一口老歌谣的味儿!
正是那个害他倒霉一整天、血光之灾精准预言的持证算命老头——忘忧子!
宇上观今整个人僵死在玄关,一只脚跨在屋内,一只脚还悬在门外,整个人如同被点了定身术。
他当场怀疑人生:我是不是今天被撞傻、被锅砸晕,出现严重幻觉了?!我都这么惨了,老天爷还要派这老头来折磨我?!
他疯狂眨眼睛、揉眼睛,反复确认三遍。
没幻觉!
没看错!
老头是真的!
零食是真的!
被霍霍的茶几也是真的!
宇上观今心态炸裂,反手“哐”的一声重重带上门,疲惫感瞬间被极致的震惊顶替,整个人又懵又气,头皮发麻,眉头死死皱成川字,声音都带着颤抖:
“阁下……你到底是谁?!你怎么闯进我家的?!”
老头慢悠悠放下饮料罐,打了个超长超满足的饱嗝,一股零食混合饮料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慢条斯理捋着自己花白稀疏的胡子,一脸世外高人般云淡风轻的装逼笑容:
“好说,江湖人称——忘忧子。”
宇上观今脑袋彻底乱成一锅粥,当场原地迷惑。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三十多层的高层住宅楼!
这小区安保森严、门禁卡死,无门禁卡连小区大门都进不去,电梯更是需要刷卡才能启动,普通人别说进家门,连楼道都摸不进来!
结果这老头,此刻安安稳稳坐在他家沙发炫零食!
宇上观今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直接拔高音量震惊发问:
“三十多层楼高!这小区门禁森严!没卡进不来大门、坐不了电梯!你到底怎么上来的?!”
忘忧子仰头哈哈大笑,笑得风轻云淡、毫不在意,仿佛三十层高楼在他眼里等同于家门口小台阶:
“简单得很,老夫没走电梯,一层一层爬楼梯上来的。”
“??????”
宇上观今当场倒吸一口万年凉气!
浑身汗毛根根竖起,下巴惊得快要脱臼掉到地上!
三十多层高楼!楼梯陡峭、层高吓人、无任何防护!普通人爬几层都腿软,稍有不慎踩空一步,直接自由落体、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这老头!
徒手!
爬三十多层楼梯!
只为来他家偷吃零食、喝饮料!
宇上观今上下疯狂打量忘忧子,内心一万头神兽疯狂奔腾:
你到底是世外高人还是纯纯吃货疯子!为了一口零食你拼命爬三十层楼?!你图啥啊!!
忘忧子一眼看穿他满脸惊骇,慢悠悠站直身子,故作高深地解释:
“老夫常年修习天元诀,功法在身,体魄早已脱胎换骨、身体异变,力量、身法、体质尽数暴涨。区区三十层小楼,对老夫而言不过是散步消食,不值一提。”
听完这番神仙发言,宇上观今瞬间愣住。
他回想自己今天一整天的离谱遭遇:被老头歌谣震得浑身异动、被铁马猛撞后体内莫名憋着一股怪气、一整天胸闷气胀、浑身躁动、力气莫名变大。
越想越慌,越想越忐忑。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脚,心里七上八下,小心翼翼、瑟瑟发抖地发问:
“那……我今天浑身不对劲、体内胀气躁动、身体怪怪的……我这算不算走火入魔啊?”
忘忧子瞬间收敛了吊儿郎当的吃货模样,神色正经起来。
他缓步上前,绕着宇上观今认认真真转圈打量,眯起老道仙眼,细看他面色气色、探查他体内涌动气息,目光扫过他满脸淤青、满身伤痕,感知着他体内充盈躁动的劲力。
半晌过后,忘忧子笃定摇头。
“你这绝非走火入魔。”
“真正走火入魔之人,经脉炸裂、气血崩溃,当场爆体而亡、血肉纷飞,尸骨都留不下。”
他眼神一凝,认真说道:
“你如今气灌周身、气鼓体大、劲力沉聚不散,看似躁动异常,实则蓄势待发、脱胎前兆。”
宇上观今听完,当场懵在原地,半懵半喜半慌。
不是走火入魔?!
我没死、没废、没练崩?!
我居然是要变强?!
可他再低头看看满桌空包装袋、被炫干净的珍藏饮料、被造得一团乱的客厅。
刚刚那一丝丝即将变强的喜悦,瞬间被愤怒与委屈彻底冲散!
他内心疯狂崩溃哀嚎:
不是!重点不是我变不变强啊!
重点是我累了整整一天!被撞、被坑、被背锅、被压榨!
我回家想啃口零食安慰自己!
结果你爬三十层楼专门跑来我家!
吃光我零食!喝光我饮料!霍霍我客厅!
你这高人当得也太离谱了!!
宇上观今看着眼前吃饱喝足、一脸悠哉的忘忧子,终于明白:
今天的血光之灾根本没结束!
最大的灾,是家里闯进来一个为吃零食不要命的离谱糟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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