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
南城老城彻底沉入夜色。主干道的车流渐渐稀疏,只有零星夜宵店铺还亮着灯火。幽深的老巷之中,路灯年久老化,昏黄的光晕被厚重的夜色吞噬,投下一片片晃动的树影。
巷子最深处,一间老旧铺面,一盏暖白孤灯长久亮着。
木质招牌饱经风雨侵蚀,黑漆斑驳剥落,上面刻着两个沉静古朴的大字——归宁堂。
这是一家仪容整理工作室,做入殓行当。
在当地人眼里,这地方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白日路过的行人都下意识加快脚步,不愿多做停留,更不要说在深夜靠近这片巷子。
铺面内部,完全没有外人脑补出来的阴森寒气。屋内打扫得一尘不染,檀香淡淡的香气混合消毒水的清冽味道缓缓流转,桌椅、工具、陈列柜摆放得井然有序,安安静静,平和肃穆。
叶凡身着一身纯黑色的工作服,领口平整,袖口一丝不苟扣到腕骨。他身形清瘦,眉眼偏冷,神情安静,此刻正站在无菌操作台旁,低头为台上的老人整理遗容。
躺在台面上的是七十二岁的陈阿婆。傍晚时分,老人在自家老屋寿终正寝,她的子女联系归宁堂,叶凡上门接回遗体,做最后的仪容修整。
就在方才指尖触碰到老人皮肤的那一瞬间,细碎微弱的声音,直接闯进了叶凡的脑海。
不是耳鸣,不是幻觉。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他把它叫做触灵。
只要肌肤直接触碰逝者,他便能够听见死者埋藏在心底,至死都没能说出口的执念、委屈,还有那些被带进坟墓的秘密。
【存折藏在卧室枕头夹层,五万二千三百块,是我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一定要留给孙女朵朵,千万不能交给我儿子。他沾了赌博,手里存不住半分钱,这笔钱落到他手上,转眼就会挥霍一空。朵朵还在读高中,以后读书生活处处都要用钱,我放心不下我的孙女。】
老人的声音微弱而疲惫,裹挟着深深的无力与担忧,一遍一遍,在叶凡脑海里盘旋不散。
叶凡垂着长睫,拿起一支柔软的化妆刷,动作轻缓,一点点抚平老人眼角因为长久郁结留下的褶皱。陈阿婆离世的时候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看得出来,直至生命的尽头,她的心还悬在孙女身上,放不下那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他动作放得极轻,仿佛稍微重一分,就会惊扰逝者最后的安宁。他微微俯身,压低嗓音,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檀香里。
“您放心。”
“这笔钱,我会想办法交到朵朵手上,绝不会落入其他人手里。”
话音落下的刹那,盘旋在周遭那一缕微弱冰冷的气息,缓缓散开、归于平静。
操作台上,陈阿婆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面容变得安详柔和,再无半分放不下的执念。
叶凡收回手,拿起一旁的消毒湿巾,仔细擦拭干净自己的每一根指尖。
守着归宁堂,一晃已经五年。
自小跟着爷爷长大,见惯生离死别,听过成千上百份来不及诉说的遗憾。有人悔恨没能好好道别,有人背负冤屈无处申辩,有人放不下牵挂的亲人。
爷爷在世时,反复跟他强调一条铁律。
可以倾听亡魂的执念,但万万不可肆意干涉活人的因果。渡亡魂得以安息,不去搅乱阳间是非。
五年来,叶凡一直恪守这条祖训。逝者的托付,他尽力代为转达,可活着的人之间的恩怨纠葛,他大多选择置身事外。
窗外夜风呼啸,吹动屋檐下悬挂的白色流苏,流苏来回摆动,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整条老巷万籁俱寂,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砖墙的声响。
就在这时,“咚咚咚——”
三声急促慌乱的敲门声骤然炸响,猛地撕碎深夜的死寂。
这叩门声不同于家属吊唁时克制悲伤的轻叩,力道很重,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恐惧,每一声都敲在木门上,也敲在这沉沉的静夜里。
归宁堂历来有不成文的规矩:夜半不接活人客。阴阳殊途,深夜叩阴堂,本就是大忌。
叶凡抬眼,目光落在那扇老旧厚重的实木大门上。
墙上挂钟,时针指向两点四十七。深更半夜,会是什么人找上门。
他放下手里的湿巾,缓步起身走向大门,没有直接拉开,隔着厚实门板,声音平稳低沉:“什么人。”
门外传来女人颤抖破碎的声音,压抑的哭腔混着浓重的恐慌,几乎要穿透木板传进来。
“求你,求求你开门!救救我!”
那深入骨髓的害怕,清晰地传到屋内。
叶凡略一迟疑,拉开一道窄窄的门缝。
巷口路灯光线昏暗,门外站着一位年轻姑娘。
一身米白色连衣裙,精致的妆容已经哭得花掉,凌乱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两侧,身上佩戴的首饰歪歪扭扭。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脸色白得如同宣纸,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明显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睡觉。
叶凡认得她,温知予,一名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白天处理陈阿婆后事时,老周闲聊曾经跟他提起过这个名字。
此刻的她,早已没有平日冷静干练的模样。她双臂紧紧环抱在身前,肩膀不停哆嗦。
叶凡视线下意识往下,落在她的左肩后方。
下一瞬,他瞳孔骤然微缩。
一道半透明的女子虚影,牢牢贴在温知予后背左肩。女人长发披散,完全遮盖住脸庞,发丝不断往下滴落冰凉的水珠,浑身湿透。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贴在活人身上,无形的目光死死锁定温知予的后颈。
她没有动手加害,可一股化不开的怨戾,如同枷锁一般死死缠绕着面前这个活生生的姑娘。
温知予看不见这道亡魂,只有本能的体感。无时无刻的寒意,还有一种被人死死盯着的毛骨悚然,日夜折磨着她。
她双手猛地攥住门框边缘,指甲几乎要掐进老旧木头的缝隙,牙齿不停打颤,大颗眼泪毫无节制滚落下来。
“我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踏实睡过一个觉。”
“不管我搬去哪家酒店,还是回到自己家里,她都跟着我。夜里躺在床上,我能清清楚楚感觉到,有一个人就趴在床边,一动不动盯着我。”
“我换过三家酒店,请过所谓风水先生,烧过符咒,能试的办法我全都试遍了,一点作用都不起。”
她肩膀剧烈抖动,眼神里满是茫然与崩溃。
“那个溺水死去的女人……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是被她缠上?”
寒凉夜风顺着门缝灌入屋内,卷起淡淡的檀香。
叶凡望着女孩濒临崩溃的模样,又看向那一缕久久不肯消散、饱含沉冤的亡魂。
爷爷留下的祖训还在耳边回响,不要插手阳间因果。
可亡魂积压数年的委屈与冤屈,隔着生死两界,仿佛正在无声呐喊求救。
屋内那一盏孤灯,灯火轻轻摇曳。
今夜,活人叩响阴堂之门,一桩被岁月掩埋、无人知晓的陈年命案,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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